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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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沒過多少天便到了鬼節,W市有祭祠祖先的習慣,由於花店位置狹小,無法騰出空間給逝去的親人置辦一桌豐盛的冥宴,寧荽決定回老家一趟,順便去給父母的墳培培土。家鄉的雨水多,這兩年沒回去恐怕墳頭都讓雨水給沖垮了。

在火車上呆了六個小時,又坐了兩個小時的公汽,寧荽才回到了自己的村子。不過她並沒有進村子,村裏已經沒有親人,自家的那幢簡陋的小樓早在大火裏付之一炬。回到村子裏,她連個落腳的地方都不會有。

能夠讓她牽掛的只是在村後面的山彎彎裏的兩座墳塋。

果然不出所料,兩年沒回,父母的墳頭已經讓雨水快給沖平。寧荽從附近的墳地找到一塊碎瓷片,就近掘了土填上去,幸好昨夜剛下過雨,泥土很松軟,雖然費了些勁但還是慢慢地將兩座墳給重新壘了起來。

忙完後寧荽這才拿出放在一旁的塑料袋,從裏面拿出幾盒打包好的飯菜盒,揭開蓋子,放到兩座墳頭的中間。這些菜都是下了火車後,在縣城裏的小餐館裏做好打包帶回來的,八月的天氣溫度很高,過了兩個小時後這些飯菜還有些微的熱氣冒騰。

寧荽打開一瓶白酒倒進塑料杯中,在父母的墳頭各放了一杯。

“爸,媽,我們好久沒在一起吃過飯了,今天我們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團聚,就熱熱鬧鬧地吃餐飯吧。”

她含著淚抿下一口酒,辛辣的酒味嗆得她喉嚨裏一陣咳嗽,她夾起一筷竹葉菜放進嘴裏,又幫父母的碗中夾了好幾塊紅燒肉和魚塊。

“爸,你最喜歡吃紅燒肉,多吃幾塊。”

空蕩的山中沒有人回應她,她一邊哭著,一邊自言自語,直到山裏的風把墳前的飯菜都吹得臟兮兮。

燒完紙錢後,寧荽放了一掛八十萬的響鞭,還燃放了一只大禮花。

墓前的火苗漸漸熄滅,寧荽仍是不忍離去,她久久地站在墳前。父母的悲劇就在於他們沒有找到合適的人結婚,更應該說像母親這樣的人她是不適合婚姻,她從來都沒弄懂自己該為誰活。這個幾乎沒讀過書的純樸近乎愚昧的農村婦女,她是不應該結婚的。

這個農村婦女不懂自己結婚了,就應該和自己的丈夫一起幸福過日子,也不懂自己的女兒出生後要好好地照顧孩子。她就像被洗過腦一樣,心眼裏只有自己的娘家人,只有那個自私自利毫無感情可言的弟弟。她把夫家積攢下來的錢偷偷地拿回娘家,供娘家的弟弟揮霍,甚至還把準備給女兒做畸形手指手術的錢拿去給弟弟還賭債。

丈夫辛苦賺來的錢被她完全給榨幹了,娘家的弟弟依靠她榨取來的錢蓋新房,結了婚,後來又有了孩子,但是這個農村婦女卻傻到把自己女兒的讀書錢給外甥買奶粉。

後來娘家的弟弟在開貨車的時候撞死了人,要賠一大筆錢,她又哭又喊地讓自己的丈夫去掙錢幫弟弟還債,那個和她一樣傻的丈夫去黑煤礦挖煤,在一場恐怖的礦難中死掉了。她自以為沒了依靠,傻兮兮地拿著好不容易得來的撫恤金去找弟弟,希望弟弟能照顧她的餘生,結果那個弟弟在騙走了她的錢後,就將她趕了出去,因為她再沒有被利用賺錢的價值,她的老公都死了。

直到死前她始終也不明白,她的悲劇完全是她自己造成,她親手毀掉了一個幸福的家庭。她完全不知道,誰才是她真正的親人。

寧荽的眼淚在風裏無聲地幹了,夕陽照著她蒼白的面孔無盡的滄桑。

在清晨第一縷晨曦升起的時候,火車又回到了W市,寧荽拖著疲憊的身體坐上公交車往花店裏趕,這一兩天沒做生意已經損失了不少錢。

花店的玻璃門上有幾個臟乎乎的手印,寧荽以為是哪個調皮的小孩弄得好玩,仔細一看那手印很大,看樣子是成人的手印。

寧荽也沒多想下去,這種事多半是無聊的人幹的,她找來抹布擦幹凈。

過會店裏的電話響起來,寧荽扔掉抹布去接電話,是個男人打來的,有些耳熟。“你好,幫我送9枝紅玫瑰到滄海路145號。”

“好,滄海路145號……”寧荽拿起筆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剛寫到這裏她忽然停下來,滄海路145號,這不正是自己的花店的地址嗎。“先生,你是不是弄錯地址了。”她好心地提醒,弄錯地址是有可能的。

“沒錯,滄海路145號,收花人是寧荽。”電話裏的男人在笑。

看樣子是有人尋開心,寧荽二話不說掛斷了電話。

幾秒鐘電話又響了起來,接連不停,寧荽猶豫兩分鐘又接了起來,電話裏的男人氣勢洶洶的聲音道:“老板你什麽態度,你不送花也就算了為什麽掛我電話,我得罪過你嗎,我要投訴你。”

“我就是老板,你投訴了我就會處理我自己嗎。”寧荽壞心地回應。

對方在電話裏哼哼了兩聲後掛斷了電話,大概也是被寧荽堵得啞口無言了,忽然寧荽的心情好了許多,生活中有個人鬥鬥嘴也是蠻有趣的事情。

打掃了花店裏的衛生,又對一些幹枯的花枝作了些修剪,腹中便有些饑餓,寧荽這才記起自己已經整整十多個小時沒吃過東西。花店裏沒有冰箱,不可能有現成的飯菜,只能先去菜場買菜。

寧荽拿了常用的買菜的布袋準備出門,忽然眼前一花差點就撞到一個人身上,寧荽定睛看了一眼,來人是個小姑娘,她懷中捧著一束紅玫瑰,撲閃閃的大眼睛直瞧著寧荽。

“你有什麽事嗎。”寧荽有些糊塗,這女孩的打扮看樣子是個送花小妹。

“請問這裏是滄海路145號嗎?我要找一個叫寧荽的小姐,有一位先生給她送花。”那小姑娘怯生生地道。

寧荽頓時怔住,好天才清醒過來,忙道:“我就是寧荽。”

“呵呵,原來你這裏也是花店啊。”那小姑娘笑著,將懷中的紅玫瑰細心地放到寧荽的手上,又拿出簽名冊交給她。

寧荽將花放到桌子上,趕緊簽了名,那小姑娘便高興地道謝離去。寧荽疑惑地拿起桌上的一束鮮紅的花束,花裏並沒有什麽卡片,也不知道是誰送的,寧荽直後悔沒向那小姑娘問清楚。

電話又響了起來,寧荽趕緊去接,還是剛才那個尋開心的男人,他笑道:“花收到了吧。我發現有個別花店老板實在態度不好,動不動就掛電話,後來我又找了家花店給你送花。”

噗——

寧荽哭笑不得,這男人到底想幹什麽,他先是打電話讓自己為自己送花,然後又巴巴地找了另一家花店來送花,他打的是什麽鬼主意。“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電端那端的笑聲很悅耳,男人清朗的聲音灌進了寧荽的耳中。“你的名字是不是叫共度,我叫浮生。”

“原來是你。”寧荽恍然大悟,這樣的事情大概也只有那個男人才幹得出來吧。

“你記得我了。寧荽,你收下我的花應該是答應陪我吃飯了吧。晚上七點,我在綠苑路的荷風餐廳等你,不見不散。”

寧荽還沒來得及拒絕電話的忙音已經響起,她只得放下了電話。突如其來的意外讓寧荽忘記了腹中的饑餓,她懵懵懂懂地坐在椅子上思考浮生奇怪的舉動,一個才充其量見過兩次面的人,而且其中一次還只是聽到聲音,為什麽要送給自己玫瑰還約自己出去吃飯呢。

她想不到答案,只是在心裏已經傾向於去吃這餐飯。

寧荽太寂寞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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