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夕夜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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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七夕節,夜涼如水,拜月亭裏燈火輝煌。

酒過了三巡,宮女們拿上了五色絲線和繡花金針,後宮的三千佳麗就一個個穿針引線,希望在肖承祚面前炫耀一番。

藺出塵不是女子,對這些自然沒有興趣。他穿著月白色流水暗紋紗袍,料子極薄,那淺藍色裏隱隱約約透著裏衣的緋紅。這緋紅的裏衣裏還有一些門道。之前肖承祚在儲雲湖上禁了藺出塵在人前穿紅色,可沒禁在自己面前。於是這不著調的皇帝也不知是怎麽想的,給他弄來好些緋紅色帶暗紋的料子,裁了十多件。現在倒好,藺出塵一擡手露出的那截袖子比那些嬪妃穿的還要艷麗。肖承祚還新賞了藺出塵一條玳瑁鑲金的腰帶,他系上了,還掛著些流蘇、香囊、玉佩。宮裏的嬪妃俱是爭奇鬥艷,濃妝艷抹,惟有他一身素雅,悠悠然舉杯飲酒。

藺出塵不太喝酒,除非是有心事。

他腦子裏還記著前幾天漆夜鐵青著臉問他宮裏的守衛何時何地是最薄弱的。這不是尋常的問題,他忍不住問了句原因。漆夜皺著眉和自己說,要帶王柔出宮去。他的聲音懷著某種痛苦,卻異常鎮定。可藺出塵聞言就好像被人從天靈蓋裏澆了一盆冰水,從血液冷到四肢百骸。

他勸了,他訓了,他威脅了。

可於事無補。

漆夜好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要帶那個女人出宮,要犯這足以滅滿門的罪。

藺出塵不懂他這樣一個小心謹慎得連一句話都要思忖一番的人為什麽願意去冒這個風險,也不懂為何人一遇上愛就要失去理智而無法自拔。他只是突然在心底裏也對自己一問:他自己現在,也算不算是舍棄了性命要去愛一個人?

他和肖承祚之間如果不再有情,那恐怕他也將死無葬身之地……

藺出塵嘆一口氣,忽然生出一點同病相憐,他只好對漆夜說:

七夕節要開乞巧宴,宮裏的人手都會被調去儲雲湖上,而胭脂河邊有一棵老槐樹,長得比宮墻還高。

藺出塵低頭看著酒杯,他不勝酒力,此刻已有些微醺。即便他一次次告訴自己,那是漆夜想做的事他幹涉不得,卻還是暗地裏後悔自責。

不知道他二人能否平安?

“怎麽,無聊了?”肖承祚瞧見他一副心不在焉,偷偷湊過去和他並肩坐著。

藺出塵一驚,手中的酒撒了半杯。他一邊慌亂地撣著袖子,一邊支支吾吾道:“臣,臣不曾有什麽心事。”

肖承祚拉起他的手,狡黠一笑,“你每次口是心非的時候都好像舌頭打了結。”言罷,他註視著藺出塵的手,那蔥白的手指上沾滿了晶瑩的杏花村酒。肖承祚目不轉睛,覺得光是那手上散發的酒氣就讓他神魂顛倒。想他在這皇宮裏,什麽樣的人不曾見過,什麽樣酒不曾喝過。可此時此景此人,讓他的心比陽春的柳絮還要易亂。

好像是不由自主地,他將那手湊到唇邊,慢慢舔舐。

“陛下,還有人看著……”藺出塵慌了神,可偏偏手上使不出一分力氣。肖承祚舌尖上的溫度好像烙鐵,燒得他筋骨俱滅。

“這麽說……”肖承祚拖長了音調,與他額頭相觸,一雙攝人如豹的眼睛好像要把眼前的人洞穿,“要是沒人就可以了?”

藺出塵覺得胸膛上好像壓了一塊鉛鐵,他分不清這種窒息感的來源是自己的迷醉還是肖承祚的威壓,慌忙想岔開話題,“今晚胭脂河上是不是有花燈?”

他說完就想狠狠抽自己一個巴掌。

肖承祚往後退了些,疑惑不解,“你說胭脂河?”

“臣,不過是隨口胡謅的。”藺出塵拼命想打圓場,他不知道自己腦子犯的什麽渾竟然要命地扯到了胭脂河。

當然,胭脂河上沒有妖魔鬼怪。

卻有一個在等著和王柔一起逃出宮去的漆夜!

“胭脂河那裏冷僻得很,要放花燈也不該在那裏……”肖承祚一笑。

藺出塵暗自舒一口氣,這一嚇令他酒都醒了大半。

“不過朕有比花燈更好的東西給你見識!”肖承祚不知是想起了什麽,眼睛都亮了起來。他抓起藺出塵的手,不待人回絕,將他打橫抱起,出了拜月亭。

眾人愕然看著肖承祚揚長而去,忽然間就明白這玄明宮裏頭一號的紅人能猶如平步青雲的原因了。她們看在眼裏,又恨又妒,卻毫無辦法。

畢竟帝王心思,不由得她們來評頭論足。

與此同時,藺出塵的心卻跌到谷底,他眼瞧著肖承祚把他抱出了拜月亭,登上湖裏泊著的一艘畫舫,只覺得大難臨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安,他竟然緊緊摟著肖承祚的脖子,看起來像投懷送抱一般。

“比這更過分的事都做過了,你還害怕個什麽?”肖承祚在他耳邊呢喃著。

擱在平時,藺出塵聞言一定會羞紅了臉,可他此時卻面白如紙。肖承祚的一字一句,在他耳裏都好像是漆夜的催命符。

“怎麽了,不喜歡被抱著?”肖承祚知道藺出塵自視頗高,怕是又碰了他逆鱗。

藺出塵已經沒工夫考慮這些小事了,他的腦子亂成一鍋粥,無數可能的結局在眼前飛閃而過,卻偏偏找不到一個借口。他大可以說自己身體不適,或是不願去那胭脂河上,以肖承祚對他的關切,不會棄之不理。但越是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他越是顧慮重重。藺出塵瞻前顧後,卻只覺得越想越亂。他忽然怨恨起自己來,要是再能言善辯一點,要是再城府深沈一點……

何至於斯?

但他不知道的,正是因為他的直白,他的誠實,肖承祚才會如此看重他。

“想什麽呢,朕帶你去胭脂河邊的一個地方。”肖承祚自然也察覺了藺出塵的心不在焉,可他不想說破,畢竟人人都會有些千頭萬緒無法言說。

“嗯……”藺出塵雖然點頭答應,卻不願意挪動腳步,他心裏一直在嘶吼著,“不要去,你不要去!”

“快點,要是太晚了信不信朕就地把你……”肖承祚看藺出塵低著頭走得比大姑娘還慢,忍不住開口催促,但他那滿是調戲的揶揄卻突然卡在喉嚨裏,然後一把攬過藺出塵護在懷裏。

藺出塵不解地擡頭,覺得眼前暗了暗,渾身涼了個十成十。

夜色裏,槐樹下。

漆夜宛如一頭困獸,瞪著眼,咬著牙,將王柔護在身後。他手上是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刀尖向著肖承祚。

“漆夜!”藺出塵先開的口,他掙脫了肖承祚的手臂,拔出那把削鐵如泥的長劍。

爭吵聲驚動了守衛,持金刀的禁軍將漆夜和王柔團團圍住。

王柔見狀嚇得魂不附體,跪倒在漆夜的腳邊。

“你認得他?”肖承祚於那一片刀光裏,低聲問。

“臣認得。”

“藺出塵,好你個藺出塵!”漆夜怒極反笑,他一雙眼睛通紅,不知是怒還是淚。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好像一個笑話。藺出塵是帝王家人,怎麽會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

曾經信誓旦旦、情同手足,原來終究是一場空!

但漆夜他此時不後悔,也不害怕,心裏有的只是恨。

“藺出塵你個小人!”

藺出塵聞言低下頭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肖承祚面色一寒,拿手指著王柔,冷笑道:“你這是要帶她走?”

“難道還要留她在深宮裏守活寡嗎?!”

穿黃袍的人神態自若,負著手,“一入宮門就是皇家的人,是生是死,是喜是悲,與你有什麽關系?”

“你以為人人都……”

“住口!”藺出塵看著漆夜,與那話語不符的,眼神裏卻滿是哀求。

漆夜聞言果然安靜了下來,他扔下刀,冷冷對藺出塵說:“我恨你一輩子,若有來世,也定當食肉寢皮!”

藺出塵往後退了一步,他靠在肖承祚懷裏,漠然看著宮裏的禁軍將二人押走。

天空裏飄來細雨,淅淅瀝瀝,像斷腸人的淚。

纏在他心頭,柔絲也變鋼刀,剜得一顆心血肉模糊。

天賜十五年八月,鐘秀宮統領漆夜意圖與王媛嬪私奔,二人於胭脂河畔伏法,史稱鐘秀宮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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