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紫金臺長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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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宮裏,燈火通明。

肖承祚在前殿裏坐了近一個時辰,他手上是刑部和後宮司刑所呈上來的口供。天子震怒,這些人的手腳不得不麻利些,免得成了那受殃的池魚。儲雲湖上的七夕宴還在繼續,肖承祚刻意壓下了這件事,想挽回些顏面。連他自己心裏都很明白的,他只要在這口供上寫一個斬字,一切都煙消雲散,一切都可以當作從未發生。王柔可以安個罪名草草了事,漆夜那裏稍麻煩些但也沒人敢挑皇帝的刺。

但他偏偏一支筆舉了十多次,卻寫不出起手的一橫。

他的心很亂,心亂的原因在玄明宮外。

“還跪著呢?”肖承祚揉了揉太陽穴,發覺已和那個人僵持了快一個時辰。

“回主子的話,摘星閣裏的那位還跪著。”喜貴愁得一張老臉皺在了一起。這跪一個時辰有幾個能沒個好歹的?更不要說是這樣淒風苦雨裏了。

“瞎胡鬧……”穿黃袍的人嘆了一口氣。他其實並不在意關在牢房裏的兩個人,他對王柔本身就沒什麽感情,漆夜更是連面都沒見過。肖承祚氣的是自己失了面子,還氣藺出塵不惜長跪也要救漆夜。

窗外雨聲連綿,從屋檐上傾倒下來的雨水像銀白的簾幕。

肖承祚聽著那雨聲,知道這場雨如瓢潑灑豆。他忽然煩躁起來,扔下筆,靠在龍榻上,沈默了許久,“外面雨很大?”

“大得很,宮裏人都說三四年沒見過這樣的大雨了……”喜貴當然不會知道宮人說什麽,他只是抓住了肖承祚話裏那一絲一毫的可能,希求帝王能憐憫分毫。

“哦……”龍榻上的人沈吟了一句,卻不再有下文。他只是茫然地望著那扇大門,好像能穿過這桎梏,看見紫金臺上的那個人。肖承祚一遍遍地在心裏重覆著,他是皇帝,他要有原則。他也曾經遇見過許多或是哭著喊著,或是長跪不起,或是擡著棺材上殿死諫的人。他知道對付這種人最好的辦法便是快刀斬亂麻,漆夜死了,藺出塵失去了長跪的意義,自然也就安心回摘星閣裏去了。

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但他竟然下不了手,但他竟然害怕令藺出塵失望!

那雙如冬日裏暖陽的眼睛閃現在他的眼前,帶著融融的笑意,成為他在這黑暗深宮裏唯一的樂趣。他無法想象,一旦那雙眼睛沾染了絕望和悲傷的神色,將會是怎樣。也許對藺出塵而言不過是哀莫大於心死,但對肖承祚而言,就好像天地無光,永世不得見日月。

他怎麽舍得?

藺出塵跪在紫金臺上。他本是看慣了那漆黑的玄明宮的,可在這昏慘慘的燈光雨霧裏,總覺得那座宏偉而輝煌的宮殿像是地獄的大門。對於能否救漆夜一命,他心裏也沒個準信。藺出塵跪在這裏,與其說是為他求情,更多的是在責罰自己。

他後悔,他無奈,他悲哀。

他要是在當年攔著漆夜不讓他去鐘秀宮是不是就不會有開端?他要是能早些察覺漆夜和王柔的關系是不是就能挽回局面?他要是不告訴漆夜胭脂河邊的大槐樹是不是就能相安無事?

沒有答案,盡管他在心底裏喊得嗓子發啞,都沒有答案。

他自那僵硬的臉上擠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分不清眼眶裏流下的是淚水還是雨水。

這件事錯不在他,可他偏偏是個知情的,偏偏還是個無力無奈的。

大雨還在下,沒有絲毫要停的意思。

被雨打濕的長發黏在臉上,睫毛上不住淌下水來讓他睜不開眼睛。跪了一個時辰,腿腳早就過了開始的酸麻勁兒,只剩下一片可怕的無知無覺。

七夕夜,天氣應當是炎熱的。

可這大雨好像裹挾了所有的暑氣,楞是在夜晚帶來了深秋的寒意。

藺出塵還穿著盛夏的紗衣,被雨水澆透了,刺骨的冷。他打著哆嗦,卻不敢移動半寸,似有心間的感應,知道肖承祚正透過那扇門看著自己。

忽然,他的眼睛亮了亮,那因為寒冷和疲憊而慘白的臉也恢覆了些許血色,“喜公公,怎麽樣了?”

在他面前,喜貴還是穿著那件秋香色的袍子,打著一柄油紙傘,急步過來帶起了一片水花。可當他聽見藺出塵那一問,低下眼去,搖了搖頭,“玄明宮裏那位鐵了心了。”

“陛下非要殺漆夜的話,藺出塵也只好跪死在這紫金臺上了。”自那顫抖的唇間發出了個不成調的聲音,盡管狼狽,他卻說的一股子決絕。

喜貴是清楚藺出塵的——只要他說出口的,沒有辦不到的。“哎呀呀,東掌事這又是何必呢?若是跪壞了身子,多不值當……”

“一命換一命,哪裏不值當?”

喜貴聽他氣若游絲,心下一涼,連忙把傘靠過去,連自己的半個肩膀都顧不上了。“咱家也替您求了,可也是燈草搭橋——白費勁兒。您不如先回去歇著,明早再來。”

藺出塵心氣何等的高,他既然已經把話說絕了,此刻也不能虎頭蛇尾。於是拼盡了力氣,“自藺出塵入宮以來,與漆夜情同手足。臣不通人情事故,幸有漆夜在旁,方得保全。漆統領於公,統率鐘秀宮一載安然;於私,救臣性命於險惡鬥爭之中。還望陛下三思!”

他說完,俯身將額頭抵在紫金臺的灑金青磚上。

藺出塵這幾句話,鏗鏘慷慨,擲地有聲。肖承祚聽見了,不由得動容。他本來就是因為怕看見藺出塵的臉才關了大門,卻不曾想聽見聲音一樣能讓他心緒不寧。

罷了,罷了。

難得做件善事,落個仁慈寬恕的名聲也好。

肖承祚在漆夜的口供上批道:逐出宮門,永世不得錄用。又在王柔的口供上寫:充入雜府,勿使再見。

他寫完,忽然覺得心頭一塊大石落地。

可轉瞬,肖承祚又緊張起來,因他分明聽見了喜貴的聲音在喊:“藺主子,藺主子!你快醒醒!”

顧不得許多,肖承祚連傘都不打就沖進雨裏,嚇得宮女連聲驚呼。他抱起昏倒的藺出塵就往回跑,邊跑邊著急忙慌地說道:“給爺拿幹凈的衣服來,還有熱水、姜湯!”

宮女從沒見過這玩世不恭、雲淡風輕的主如此焦慮過,都低著頭忙得足不點地。

肖承祚看見玄明宮裏的一片亂象,忽然擡頭看了看那描龍畫鳳的藻井,心中感嘆:

“朕怎麽越活越回去了?從前那冉玉真生衍禮的時候都雷打不動,現在怎麽一提藺出塵就著急呢?”

這皇帝看得脖子都酸了也沒想出個所以然,索性寬慰自己:反正就對他一個人這樣,是好是歹也容不得別人去說。

作者有話要說: 這本看的人好少我真慌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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