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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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緊了緊那只被涼木木握住的手,動了動眼皮。

有一天,“你後悔了嗎?”

“……”……熙華死了。跟計劃的一樣,平靜地死了,連魂魄也飄散不見。

此時,涼木木的心空落落的,她趴在熙華身上,嗅他的味道。以後,那個煮了姜湯等他,建木房子陪她,給她下面條為她種白菜的人的人就不在了,他終將是償了他的業果,沒什麽好難過的,沒什麽該難過的。

埋了吧,他自己早就建了皇陵,就把他放在那吧。涼木木用瞬移術帶他的屍體去了皇陵,這裏建的真不錯,金碧輝煌,雕梁畫棟,氣勢磅礴,大有他當年一統天下的氣魄。她用法術推開那千金重的石棺要把熙華放進去。

石棺中有個木頭雕刻的盒子,像是用來裝畫的。他擁有的奇珍異寶何其之多,為何偏偏選了這麽個略顯寒酸的東西置於棺中,莫非是什麽絕世名畫。涼木木有些好奇,打開了木盒,裏面確實是副畫,畫打開一半,是那個她永遠也忘不掉的場景,那個訣別之日,他傷她至深,可是畫中符師身上佩戴調遣令卻是紅色的。熙華用的,一直都是黃色的啊!

涼木木繼續打開另一半畫,畫中他與幾個符師設了陷阱,卻沒有妖狐落入其中。他此生寧願沒有見過她吧,便不用遭這一場思念斷腸,癡心枉送。你躲不掉的那次相遇,最後會貫穿你的一生,到你老,到你死,到你念念不忘。

涼木木的眼睛濕潤了,眼淚順著她的臉頰留下,滑進嘴裏,濕濕的,鹹鹹的,有點像那個下雨天的味道。她把熙華的身體小心地放置在了石棺中,把畫放在了他的身旁,眼淚滴落下來,沒有顏色,清澈透明,這真的是她的淚嗎?她的淚腺都封了,又怎麽流得出眼淚呢?

降生

這樣的結局,不免讓人耿耿於懷,要怎樣呢?上天要她怎樣呢?熙華以一個罪人的角色在她心中活了那麽多年,現在又以一個無辜的形象死去,好像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了要捉弄她一樣。

皇陵裏沒有白天黑夜,涼木木陪著熙華躺在棺中,蓋上棺蓋,抱著他那冷硬的身體,兩張臉貼在一起,用體溫將他捂熱,隔著黑暗,隔著石棺,沒有大漠孤煙,沒有長河落日,所有的熱烈與愛,都隔著一層堪不破的因果,最後被世事折磨得乏了,就這麽不了了之吧,看透自己的心,太難。

皇帝駕崩的消息已經人盡皆知,大家都嘆息著,這麽好的一個皇帝怎麽就英年早逝了呢?按照先前寫好的詔書,繼位的是七皇子,雖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但仔細一斟酌,發現七皇子確實是個能當大任的人,想來皇帝以前從未當眾讚許過他,是在暗中保護他吧。皇後得知熙華死訊後,跟著十七皇子去了封地,雖然一夕之間就發生了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但好在她有兒子傍身,又有皇後職權,這些事情還撼動不了她的地位,可她心裏難過,不願在留在這傷情帝都了。想當年初見熙華時,她是那麽地愛他,拼盡了渾身解數,才坐上了皇後之位,可熙華不愛她,一下子做的所有事情都變成了一廂情願,叫人怎麽受得了。熙華死時,她甚至都不在他身邊,更不知道他為何就死了,連聲招呼也沒打。

樓貴妃連夜出了宮,宮中的人都說她是怕被安排去守皇陵,所以逃走了,新皇念她曾是父皇最寵的妃子,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未下通緝令,任由她去了,誰知她幾天後又回來了,聽說是從杭州回來的,回來時一身疲憊,眼睛空洞無神,像是受了什麽刺激,一回到宮裏就開始四處打聽哪裏有收妖道士,捉妖符師,眾人都說她瘋了,先皇的死對她打擊太大。誰說不是呢,從前她走到哪不都是養尊處優的,現在不過是個宮裏的長輩罷了,她哪裏受得了這般待遇,瘋了也不奇怪,宮裏一年不知道要瘋多少妃子呢?不過你別說,她的錢財還真不少,一下子就從宮外深山招來了不少道士,在院子裏四處做法。等到夜深人靜時,她竟開始梳妝,釵上一副紫金步搖,披上一身鳳翔九天的袍子,偷偷溜出了宮。月光涼冷,打在她的臉上,顯得越發淒清。

前面就是皇陵了,她竟是去了皇陵了。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皇陵的建築越發清晰起來。雖然是晚上,可那皇陵上空分明有一團青光盤著,究竟是怎麽回事。樓貴妃卸下一秉釵環,攥在手裏,一步一步謹慎地靠前走著。那青光時弱時強,樹林裏的鳥雀似是感應到了什麽,都群起而飛之。樓貴妃被嚇到了,她唏噓一下扶住一棵樹,不料那樹上的葉子瞬間化為了飛灰,她打量著四周,所有草木都在快速地枯槁,並向更遠處蔓延,那枯槁的發源地就是皇陵。

樓貴妃正了正衣冠,把驚懼的神色壓了下去。隨後從腰間取出一枚三角符,符裏包著些黑色粉末,是那些道人做的錮妖符,將發絲研磨成粉,參入了香灰,又做了法事,遇到妖邪,便將黑粉撒在他們身上,能夠侵蝕他們的肉身,對一般邪魔妖遂還是很有震懾力的。她將粉末撒在釵環上,眼中露出一絲猙獰。

皇陵入口,被人下了封印,她一連撞了好幾次都進不去,“怎麽辦,那妖女定在裏面,我一定要進去!”她沈思著,那些捉妖道士曾說過,妖有法力,普通人根本無法與之抗衡,況且妖又弒殺成性,若貿然接近,必有性命只憂,可是有一個日子,所有妖魔都會變得十分虛弱,甚至連普通人都不如,那便是三月三鬼節,正是今天,所以樓貴妃今天必須破了這道封印,否則他日再難尋到這妖孽了。

她不甘心,可是她什麽都不會,不會破陣,不會作法,她只能等著,等一個時間,等到封印變弱,她再一頭撞進去。這樣的時機雖然不多,可偏巧她就是能撞見。隨著皇陵中的青光越來越強,這封印就變得越來越弱,她心中暗喜:“涼木木,上天都要你死了,我怎敢多留你?”於是一卯勁便沖了進去。

裏面的景象著實讓人害怕,涼木木披散著頭發飄在空中,她青筋暴起,手腳都在獸化,指甲長得老長,青面獠牙,面目可怕。她嚎叫著,那種痛苦不堪的叫聲就在這空曠的墓穴中來回滌蕩。樓貴妃的呼吸都開始顫抖,整張臉都嚇得抽搐,她不過是個普通人,哪裏見過這等場面。涼木木的腹部聚著一圈妖火,發著刺眼的青光,難道她在生產,難道妖是這樣生產的?“你你……你,給我下來,我……我要殺了你!殺了你這個妖孽了!是你害是了陛下,你要償命!”說著她使出所有力氣將釵環往涼木木身上擲去,正中她的腹部。“你去死吧!哈,哈哈哈……”樓貴妃得意得笑了,笑得癲狂,笑得瘋魔。涼木木腹部的妖火瞬間消失了,所有的青光都消失了,她的身體一下子墜落,口裏溢出了鮮血。涼木木扭頭,她的眼睛是獸化狀態,藍色的,沒有眼黑,沒有瞳孔,她瞪著樓貴妃,內心已經歇斯底裏得不成樣子,可是她卻無法動彈,甚至都罵出聲來都做不到,只能嚶嚶伊伊地撕扯著嗓子,這個女人,好狠毒啊!樓貴妃走近她,蹲下身子,一把抽出那釵環,就有血不住地流出來。“殺了你,也算是替□□道了!”樓貴妃又舉起釵環,準備刺向涼木木的心臟。“嗙!”釵環被擊飛在地。一個男人扶起涼木木,把她的頭扶靠在自己的肩窩上,涼木木艱難地擡起手,觸了下他的臉頰,溫熱的,頓時心中苦澀四起,用氣息說著:“你怎麽才來?”說完她的手就無力地垂了下去,閉了眼。男人怒火中燒,用意念控制掉落在地的釵環,朝著樓穿喉而過,“她若死了,我必屠你全族!滅你魂魄!”

男人攔腰抱起涼木木,將她帶去了一個小屋中,放在了床上。屋內有個白發高人之人:“顧言,要我救她不難,你承諾過的事,可別忘了!”沒錯,他是顧言,當日對戰大內禁軍時險些喪命,是眼前這個白頭發的男人救了他,這個人就是那日出現在酒樓的怪老大哥湯不問,他是無妄山高人,已經得道,想尋一弟子繼承衣缽,於是就看中了顧言那妖心人身,覺得他非常適合修道。

“師傅放心,弟子已經備好了啟程的馬,即刻便前往無妄山,洗去前塵往事,行入門儀式!”他的語氣十分懇切,眼神卻騙不了人,他是不願,更是不舍!

湯不問欣慰地點了點頭:“那行,去吧!”

顧言一步三回頭地踏上了馬,這一去,縱使心有歸期,卻忘了歸途。

不問開始救治涼木木,他施法探了探涼木木周身,嘆了口氣:“覆原你這傷口不難,可就你這點道行,要如何才能承得起那再世修羅啊?唉,罷了罷了,你這輩子過於淒苦,我就將這天龍鱗贈與你吧。”他開始默念咒語,不停地變幻手勢,在涼木木腹部升起一道符文,歷經七七四十九小時的法術加持,終於將符文打入了孩子的體內。怪不得當初熙華沒有一點兒天龍鱗的消息,原來是不問早就將它修成了符文,隱藏在了術咒內。涼木木腹部又從新燃起了妖火,衰敗又開始擴散,直到一個小孩呱呱落地,莫司,地獄修羅,出世了。

再見如隔山海

莫司出世了,就算有天龍鱗護法,涼木木還是不可避免地會受到傷害。她的頭發變得雪白,臉上長出了一道一道深深的皺紋,皮膚變得幹癟,爬滿了一塊一塊的老人斑,看樣子她是被吸走了壽命吧,所以一下子成了個六七十歲的老婆婆,那傾城容顏,已不覆存在了。不問抱起孩子,放在了涼木木頭邊:“你這娃娃,長的倒是可愛,是隨了娘親了。”涼木木虛弱地很,她吃力地側過臉去看孩子,他是那麽的小,那麽的好看,他睡覺的樣子就像一個小精靈,萌化了涼木木的心。“謝謝道長了,道長的大恩,無以為報,我願化作你道觀裏的一只看門狐,萬望道長莫要嫌棄!”

不問撅了撅嘴,眼軲轆轉了幾轉,點頭說道:“你是千年靈狐,來給我看門,我自然不虧,可你兒子怎麽辦,我還得給你帶孩子?要不你就來我觀中做個掃地姑好了,你看如何?”

涼木木很是感動,她依偎著莫司,感受他的存在,半晌,那擒滿了故事的眼才對上不問:“謝道長成全。”

不問伸出兩根手指,觸碰了一下涼木木的脖子,一根紅線倐的冒了出了,纏在了不問的手腕上。

涼木木有些驚訝:“這是……?”

不問撇撇嘴,看了看手腕:“沒什麽,就一感應繩,能夠連接施術者和受術者,它能感應到受術者的方位,然後傳遞給施術者,不過你生產那會兒有股強大的力量幹擾了它,所以顧言就去晚了。”

涼木木百感交集:“他……會忘了我?”她的聲音都變得蒼老了,充滿了時間的沙啞。

不問撓了撓頭:“你可別怨我,他必須這樣做,那日他負傷過重,若不是有你半顆內丹護著,怕是早就撐不住了,我就把他撿了回來,為他救治,傳授他無妄咒,叫他能夠操縱你內丹上攜帶的法力,可是學無妄咒必須重零開始,他之前的凡塵俗事會幹擾他的,所以……你懂的。嘻嘻!”

涼木木神情黯淡,自嘲地哼了一聲:“是我負了他!”

“你若願意看破自己的心,再追他一次又何妨?”不問調侃道。

涼木木一怔,這麽突如其來地被別人說出自己不敢觸碰的底線,她害怕極了,她的心究竟是怎樣想的,她喜歡的,一直都是顧言嗎?怎麽會?那熙華呢?熙華是什麽?

“別緊張,我又不是認真的,他可是要做我徒弟的人呢,怎麽能便宜了你呢?”

涼木木閉上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她喜歡顧言,很喜歡很喜歡,想到他就會心動,他受傷就會心痛,他不見就會想念,他一來就會心安,她早已愛他愛地病人膏肓了,可是她自己卻一無所知。

“我……我好像,看清了。”涼木木咬牙,倔強地抿了抿嘴唇。

“歐~”不問坐在一個凳子上,翹起來個二郎腿,“我可提醒你啊,入了我無妄山,再想走,可就難了。”

“道長!”涼木木突然將前半身爬出床來,用手撐著地,“求道長再幫我一次!”

不問趕忙過去扶著她:“你是多麽清高一人啊,如今竟肯這麽低聲下氣地求我,我若是不幫,倒顯得我小氣了。說吧,要我如何幫你?”

“借我一盞茶的青春,我要告訴他,我的心意!我知道很難,我只要一分鐘!就好!”

不問沈思了片刻:“再減你十年壽命,便可換回一盞茶的青春,可是不瞞你說,你已經沒那麽多時間了!”

涼木木失落了,好失落啊:“那便,不說了?”

不問將涼木木扶靠在床上,直起身子,撚了撚他的眉毛,撚下來一兩根,再一口氣吹走,不屑地說:“說與不說,都無關緊要,愛這種東西,從來都不是說出來的,你想告訴他,不過是想成全你自己罷了!”

涼木木苦笑:“成全自己?是嗎?那就是吧!”

“明日我再來接你,你今天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道長是生來無妄的嗎?”

不問楞了下神,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第二天,不問如約前來接涼木木,涼木木抱著孩子,儼然一副奶奶帶孫子的情態。她走起路來顫顫巍巍,再也不是當年的涼木木了。

到了道觀,她被安置在了一間小房間裏,雖然不大,卻也是面面俱到,在大床旁邊,還安置了一張小小的嬰兒床,真是貼心了。

不問是個好人,可他觀中求教之人甚多,難保沒有幾個刁鉆刻薄的。羅成平時最喜捉弄那些老實人,誰好欺負就去欺負誰。

“老太婆,你這地掃地不幹凈啊!是不是沒人監督你就偷懶啊?”羅成的聲音粗糙聒耳,話語中盡是不耐煩。

涼木木如今法力全失,早已不覆當年了。若是放在以前,她肯定要叫這爛東西吃一番苦頭。可現在,她只是不予理會罷了。

“我說,你是不是耳朵不好使啊?我跟你說話呢,你沒聽見啊?”

他旁邊的小廝都是些會看臉色的,羅成一說完,他們就上前去推拉涼木木了。

“放開你們的臟手,我再掃就是了!”涼木木掙脫他們,氣憤地說道。涼木木提了掃把,又把本來就沒什麽臟東西的地面掃了一遍。手上的紅鐲子有些亮眼,羅成一下就註意到了。

“喲呵,你一老婆子,身上還有這麽個稀奇玩意,不如賣給少爺我怎麽樣?”他脖子探地老長,直直地盯著那鐲子,眼睛都要放綠光了。

“少爺擡擡腳,你站過的地方總有一股惡臭,我來掃掃。”說著擺弄著掃帚在他的腳邊亂劃。

羅成氣極了,擡手推了一把涼木木,將她推到在地:“死老婆子,給臉不要臉,你這鐲子,少爺我今天要定了!”

涼木木被推到在地,心裏懵懵的,她居然被人欺負了,她還從未被誰欺負過呢,她向來我行我素慣了,在顧府的時候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呢,可是誰敢欺負她,就連欺負她這個念頭都不敢有,因為她是顧言的心頭肉啊,顧言絕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的。在宮中時,他是熙華的掌上寶,是扇了皇帝,也沒有人敢拿她問罪的。

羅成扯住她的手腕,使勁地拔著她的手鐲,手腕上的皮都被蹭破了。涼木木的手掙紮著,逃避著,躲藏著,卻還是刺裸裸地被人抓著,她的心更是想掙紮著,逃避著,躲藏著,卻還是刺裸裸的被人拿出來吊打,她現在就是一個又老又醜的老太婆,除了莫司,她一無所有。世界上兩個最愛她的男人,一個為她血枯而亡,一個為她散盡塵緣,她究竟做錯了什麽?

羅成拔出了鐲子,臨走時還不忘踹兩腳涼木木,溪諷道:“這樣好的鐲子,戴在你手上,豈不是糟蹋了!”

涼木木雙手捂著胸膛,蜷縮成一坨,顯得那麽嬌小又脆落。無助和淒涼席卷了她的全身。她該離開嗎?不,她不能,誰叫她平白欠下了這許多債——人情債,風流債。她最後還是緩緩地站起身來,抖落一身灰塵,餘下的路,自此,自己來走。

她進了廚房,溫了一碗米漿,餵給莫司喝了,然後唱著搖籃歌兒,助他入睡。莫司不同於常人,他本就是人妖的結合,又在娘親肚子裏待了二十年才出生,生長速度自是快了別人好幾十倍,這才出生幾天,就已經長牙了。

聽說顧言要要跟著不問下山一段時間,這天涼木木特地去了一品樓,學了幾個菜,她還記得,顧言帶她來這時,他們的說說笑笑,美好又遙遠。她做好了放在食盒中,早早地就跑去山口等他,心裏想著,再次見他會是個什麽樣的場景,他是會溫柔地同她說話,還是會嘻嘻哈哈地給她講故事,逗她開心呢?

顧言和不問如期而至,再一次看見他,她有些哽咽,千言萬語,過後一夢黃粱。他看見她,有些錯愕,怎麽有個老婆婆在那呢?不問告訴他,那是個新收掃地姑,叫做涼木木。顧言點頭,走近跟她打招呼:

“早上好啊,涼婆婆!”

他的聲音那樣地溫暖熱情,朝氣蓬勃,可到了涼木木這裏,卻是字字刺骨,句句戳心,不,不該是這樣的,她是涼木木啊,顧言真的全忘了。“嘭”地一聲,手中的食盒掉落在地,裏面的飯菜灑落了一地,涼木木失魂落魄地跑了,逃跑的樣子還是那般顫顫巍巍,老態龍鐘。

涼木木跑得夠遠了,遠到她十分確定再也沒有人看得見她了。她才停下來,倚靠著身旁的一棵老松樹,嘔出一口血來,她攀著它蹲下,兩手臂圈著膝蓋,埋著頭哽咽地肝腸寸斷。一直一直她一個人都扛過來了,這次,顧言一句話,就快要了她的命了。她是個高傲的人,所以她願意先踏出一步,已是她的最大限度了,她的自尊心也只允許她走到這一步。有些人一旦錯過,從此是路人,可是涼木木不舍得,一生的過客那麽多,為什麽顧言非要做那個註定要被遺忘的人不可。興許她早該料到會有這麽個結局,就算顧言什麽都沒忘,他也認不出自己,她現在是“涼婆婆”啊!可有時候人心就是那麽地充滿欺騙性,雖然很明白很清楚有些事情是不會發生的,但心裏卻充滿了期冀,總覺得自己不一樣,還有可能會發生奇跡的,就想話本裏的人物一樣,總能絕處逢生,總能遇到貴人,總能,有個很好的結局。可惜,她不是生活眷顧的那個寵兒,就算有話本,她也只是襯托別人的一個配角罷了,又何必繼續執迷不悟呢?

一別兩寬

好些天過去了,莫司的成長速度簡直令人震驚,這才出生不過半月,就已經有個七八歲孩子的模樣了,涼木木搬來道觀裏所有能拿到的書,少說也要半屋子了,莫司一天之內竟悉數看完,還一道做了標註寫了批錄,若不是礙於年齡,他如今都能夠參加科考了。

第一次帶他出門,涼木木又興奮又害怕,興奮是她的兒子能和她一起見見這個大千世界;害怕是這個世界過於覆雜,他那麽單純的一個孩子,會不會受到傷害。

涼木木很久沒有笑過了,久到她都忘了笑是怎樣的。莫司對外界的一切都充滿著好奇,看見地上的毛蟲,他便蹲下來對著它們笑;看見荷塘裏的小魚,他便歡喜地撩起水來去澆它們;看見涼木木,他便更加歡快跳脫了……

“娘親!你怎麽了?”莫司見涼木木面露愁容,好奇地問。

涼木木仰著頭看著,到這之後,她幾乎日日都會去那上山的白潭旁邊走走,仿徨地憧憬著:“娘親心裏惦記著一個人,他昨天回來了,就在那山巔的樓裏住著,娘親想念他,想要見他,可我上不去,他下不來!不知道以你的心智可還能聽懂?”

莫司拉了拉她的手指頭,示意她蹲下來點,面對著面,才好表達他的意思。他的臉肥嘟嘟的煞是可愛,端著涼木木的雙頰,一本正經的樣子惹得人忍俊不禁:“涼木木小姐,你聽好了,你是我這輩子最愛最愛的女人,沒有之一,所以你最愛最愛的男人是不是我?”因為他那稚嫩的童音,說起話來也是萌動人心。

涼木木久違地一笑,捧起莫司的臉蛋:“莫司小爺,你也是我這輩子最愛最愛的男人,沒有之一,你聽到了嗎?”說完看著他的眼睛,澄澈地沒有一絲雜質,然後緊緊摟住他。

莫司問:“那,你還想上去嗎?”

涼木木說:“改天,改天去!”

莫司說:“嗯,你帶不帶我一起啊!”

涼木木揉了揉他的頭發,輕快地說:“不帶!”言語中卻滿是笑意。

莫司嘟了個嘴:“我偏去!”

涼木木說:“你呀,淘氣……”

上山巔的路上有一方白潭,潭中心立一擎天石柱,嵌著八根玄鐵鎖鏈,鎖鏈另一端咬在八只貔貅石獸的嘴中,石獸坐白潭八方,貔貅有靈,可鎮妖辟邪。

夜已經深了,莫司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往山頂去。路經白潭,驚動了貔貅,貔貅顯靈,要擋他去路,莫司不動如山,身上的童稚之氣全然沒有了,宛如一個早已身經百戰的冷血惡魔。他咬著右邊嘴角,露出左邊嘴角的一顆尖尖虎牙,撇嘴輕笑,兩眼聚焦,一只右手伸向天空,狠狠往下一拽,竟拽下一道百丈天雷握在手上,朝著貔貅橫面劈下,八只獸靈一消而散,石獸也全都從中心線上生出裂縫來。松開右手,天雷也漸漸消散。莫司褪去周身冷氣,又變成了那個萌萌的小男孩,然後轉身回去繼續睡覺。莫司所用之術乃是縛雷雛形,縛雷是修為極高者才能使出的一擊必殺之技,修習者慣稱之為契訣。且六界之中尚知有契訣者區區五人,其中修羅門莫司與輪回道吾塵占其二,二人佳話在地界也是廣為流傳。

涼木木一大早上起來,就開始打掃道觀了,今日的樹葉掉的格外地多,她一路掃去,來來往往的教徒很多,他們好像都受了什麽驚嚇,一臉的驚嘆與恐慌。涼木木無暇顧及他們的神色,自顧自地做著自己的事情。打掃完了道觀,她一身疲累不堪,在廚房做一盞小茶,喝過後就去那裏看看。還未走到白潭,小道上就已經擠滿了人。涼木木疑惑不解,這到底是發生什麽事了。“算了,今天的白潭是一個不屬於她的白潭,還是回去吧!”涼木木心裏想著。

“顧言來了,顧言來了,大家讓一讓,讓一讓。”人群中突然穿出這麽一句話,涼木木一驚,猛地回頭,潭對岸款款走來一個謙謙君子,縱然相距甚遠,縱有人群阻隔,她還是一眼就看見了他。

“顧言!真的是他!”涼木木激動地不行,又緊張地不行,她驚慌失措,想要靠近,卻又止不住地後退。“嘭”,她撞到了一個生硬的胸膛,她回頭倉皇地道了聲歉:“不好意思!”又繼續慌張地後退。

“站住~”一個極其惡劣的男人的聲音傳來,看來沒錯了,這男人就是羅成,他一身貴公子的裝扮,手執一柄字畫扇,那副洋洋自得且目空一切的態度真是叫人作嘔,隔地老遠都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惡臭味。

“臭婆子,不好好掃你的地,亂逛什麽,碰臟了老子的衣服,你可賠不起啊!”他嫌棄地用手撣著被涼木木碰過的地方,嘴裏還不停地辱罵著,什麽老太婆啊醜八怪啊不能離嘴。涼木木像是被提醒了什麽,走得更加急切了。突然一只手從背後拽住了她,她以為是羅成於是往後一甩手,非但沒甩開,還落入了另一個男人的懷裏。這個懷抱無比結實又無比溫柔,他的眸子總是閃著讓人忘不了的深情,戒不掉的癡心。

“你~”涼木木真的木木的,她怔了,這是需要怎樣的祈禱,才能擁有的驚喜啊?

顧言退後了一步,扶著涼木木的雙肩,與她保持著正常距離。涼木木的心咯噔一下有些發涼。

“是這樣的,我查問了一下周遭的人,他們說經常看見你一個人來到此地……所以貔貅石獸的事可與你有關?”他煞有介事地問著,又不露聲色地觀察著涼木木的細微表情。涼木木一皺眉,他便推斷出此事與她無關了,心中竟生出一絲失落來。

“無關!”她期待著顧言能說些什麽,原來是跟今天發生的事有關,她多想了,期冀地也有些多了。

顧言松開手,撇了一眼旁邊的羅成,羅成被他的眼神攝住,弱弱地往後靠了靠。

他又轉身對涼木木說:“行,我也沒有別的事,你若還有事就先離開吧。”

涼木木笑笑,轉身往前走了三步,便再沒繼續了,她猶豫著,害怕著,內心的想念與煎熬再也關不住了,也辰曾想過就此一別兩寬,各自安好,可她是狐妖啊,想要你,便就是要得到你,哪管自己配不配,即使是做只狐貍,也想要回應你的血脈相連之說啊。涼木木轉過身來,道:“明天我我還會來這兒,你——來嗎?”

“沒有貔貅鎮守,白潭不安全,你最近還是不要來這兒了!”

涼木木歪了歪腦袋,心在痛,嘴上卻笑吟吟地說:“你還關心我?那我就不回去了,你帶我上山如何?”

顧言有些不知所措,又感覺十分莫名其妙,但還是客氣地抱拳作了個揖:“你是我道觀中人,我自然是關心你們的。但是山頂是師傅清修之地,他不喜歡有人打擾,所以顧某不便帶人上去。如果你喜歡上山頂的話,三十裏地外有座坤山,風景獨好,你不妨去那裏看看。”

涼木木沖他擠出一個難以言說的笑容:“我喜歡的不是山頂,是你啊!”

顧言苦笑著,轉過身走入了人群,那般地波瀾不驚,風平浪靜。他用指尖感觸著石獸,心裏一驚:“貔貅石獸自上古時期就立於此地了,靈力強大,就連師傅也不能與之對抗,今日竟悉數消殞,這究竟是何人所為呢?”

“怎麽樣了顧道長,看出什麽了沒?”旁邊的人焦急地問著。

“是啊,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啊?貔貅被毀,會不會是什麽不好的兆頭啊?”其他人也附和著。

顧言舉起手,示意他們安靜:“大家別著急,石獸立於此地多年,飽經風霜,怕是大限已至,所以就出現了裂縫吧!不過無甚大礙。”

大家半信半疑,鎮邪石獸被毀,怎會無甚大礙呢!

顧言後退一步,又叫眾人散開,然後摒氣凝神,兩腳踏著的地方璇起藍焰,他忽的伸手,從空中抓出一柄短劍,開始布陣,氣場越來越大,周圍的人被氣波沖擊得難以站立,都左搖右晃努力保持著平衡。上旋的空氣沖著他的頭發,他閉著眼睛,兩手圍著懸在空中的短劍做著各種覆雜的手勢。結陣眼,布陣完成,所有氣波瞬間消失,白潭周圍有恢覆了平靜。八只石獸的裂縫都被修覆,完好無損。所有人都開始讚嘆顧言道法精妙,修為高深,殊不知他正受著心火焚身,經脈欲裂之苦。

涼木木突然出現在他身旁:“你可還好,我感應到你的氣息有些紊亂。”

顧言有些驚詫,不知她是如何感應到的,又急忙掩飾道:“此陣及其耗元,我又是初學初用,自然會有些不穩,只是顧某自認為自己已經極力地控制氣息了,不知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涼木木顧不得周圍人的註視,離他近了一點:“你說過,你要同我血脈相連的,只是你忘了。”他身上還有涼木木的半顆心呢,涼木木怎能不知道他的氣息如何呢!

顧言下意識想要地往後躲閃,可涼木木抓住了他的袖子,他一再拉扯,涼木木卻越抓越緊,無奈他只能放棄,只說道::“婆婆還請自重。”

周遭的人也在對著她指指點點,說她這麽大年紀一個老女人,還賴在人家小年輕身上,真是不知羞恥。

涼木木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有些情難自抑,行為過激了,便松開了抓著顧言的手,顧言心中竟有些不舍,可他沒有阻止,任由涼木木放下手,離開他。

涼木木站定在她眼前,她的眼睛依舊亮的不像樣子,是多少歲月都無法消磨的印記。

她說了最後一句話,以低入塵埃的姿態,也只有這一句了,這是她能走出的最後一步了,若顧言一再後退,她只能連同她的塵埃一起離開:“我是青丘白狐涼木木,你若忘了我,那便重新來過!”

聽到她的話,顧言心中有根弦在慢慢崩塌,他的血脈都開始噴張,有股鐵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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