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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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倜儻的人物,不過後來遭了點禍事,才這般年少白頭。”

顧言驚奇地看著他,他的臉還算清雅,頭發卻已經白了,哪裏像個正常的三十幾歲的人啊。

“那你可比我更需要這醉紅塵啊!老大哥!”說著便起身往外走,想要離開店鋪,看來他不是很喜歡這怪人啊。

“你叫顧言,朝中一品大將軍,死於一場謀殺,被拋屍於無名河中,可生魂未入輪回,後又起死回生,你……”

“住口,你在胡說些什麽?”顧言氣急敗壞,“什麽生魂死魂,什麽起死回生,你到底是什麽人,你想幹什麽?”

“亡命天師湯不問,”湯不問頃刻間就從樓上出現在顧言的面前,“不問來路,不問歸途。”忽然他又消失不見了,留下一枚銅錢掉在地上。顧言撿起銅錢,銅錢無孔,一面書“無妄山”三字,一面書“醉紅塵”三字。顧言停滯了一會兒,將銅錢收在袖袋中,不管他想與不想,有些事總有一日要發生,至少他有這種預感。

顧言回到府中,已是夜半三更,涼木木房裏沒有人,他叫來管事的,煮了一碗醒酒湯,有問管事的涼木木回來過沒有管事的吞吞吐吐,不敢開口,顧言大喝一聲:“到底回來過沒有?”那管事的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奴才還以為您跟木木公子在一起……您知道呢……木木公子他……他怕是……”

顧言一把提溜起管事的衣襟,怒目而視:“他怕是什麽!”

“他……他當眾扇了皇帝一巴掌!”管事哆哆嗦嗦,嚇到要命。能不嚇嗎,涼木木對顧言有多重要,大家都心知肚明,顧言遣走了所有小妾,也不去風月場所了,整天就圍著涼木木打轉,顧言的心思,表露地不能再明顯了,除了涼木木,誰都知道,他喜歡他。如今涼木木要是真出事,他們主子顧言怕是連起兵造反的事也能做出來。

關心則亂

“備馬,進宮!”顧言披上披風,眼中透出的冷氣叫人脊背發涼。

“可這時候城門都關了呀,您進不去!”顧言瞥他一眼,“我這就去備馬,您稍後!”

到了宮門口,顧言大聲叫門:“我乃朝中一品大將軍顧言,有要事求見皇上,快快打開城門!”無人回應,他又叫:“我乃朝中一品大將軍顧言,有要事求見皇上,快快打開城門!”

“顧將軍,您應該知道,我們只認詔渝令牌,否則一概不開的,實在是多有得罪!”

顧言心急如焚,顧不了那麽多了,他一踏馬背,朝城墻躍去幾個飛踢就上了城門。衛兵紛紛趕來阻攔,不準他踏入宮中。他們配了□□過來,用茅頭抵住顧言,喝令他退下,可他們的手都在發抖。顧言朝他們一掃,一只手夾住所有的□□槍頭,另一只手從槍身打入,所有□□啪啪折斷了。顧言繼續前進,禁軍也出動了,他再怎麽厲害,也扛不住宮中十萬禁軍啊。禁軍統領對顧言說:“將軍請回吧,再往前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我要面見皇上!”

“就是皇上下的令,攔住你。”

顧言沈默了一下,然後抽出雙刀:“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動手吧!”說著埋了頭往前沖。起初氣力充足,沖過了一萬禁軍,沒受什麽傷,可越往後走,越難。他的手臂被劃了一刀,而後又被圍攻夾擊,後背中刀,右腿也被砍了一刀,此時他已然體力不支了,可這才區區過了兩萬人。他拖著一條傷腿繼續抵擋攻擊,徐徐往前進,一支飛箭刺入他的左肩,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衣袂,他用手捂住傷口,血從他的指縫間流出。因為失血過多,他的臉色變得很是蒼白。

“夠了吧,他這個樣子,估計走不了幾步了!”副統站在城墻上,不忍心地對統領說。“夠?”統領垂下眼睛,“除非他死了,否則他想做的,誰也阻止不了。”“那要殺了他嗎?”“不,他若死在皇宮,朝局勢必動蕩,恐會動搖國本,先制住他,再放出消息,叫其他人不敢輕舉妄動。”

小副統又問:“這是挑明局勢了?”

統領:“不,這只是個意外罷了,顧將軍既是獨身前來,那便無關國事。他怕是急火攻心,自亂了陣腳。”

小副統滿目狐疑:“既然無關國事,皇上為何不見他,如此大動幹戈,日後豈不是要落人話柄。”

統領將手背在身後:“君王之心,豈是你我看得破的,我們奉命行事就是。”

顧言已經癱倒在地,只一只前臂拖著整個身體往前爬著,“我要見皇上,我要見木木,誰都不能傷害他,我,不允許!”他拖著身子說著,傷口裹挾著泥沙,早已綻開的皮肉又一遍遍地在地上磨著,他不痛嗎?他痛啊,痛到難以言說,痛到神經麻木。

涼木木睜開眼睛,捂著隱隱作痛的心口,胸部悶地難以呼吸。熙華一直在旁邊坐在,看著她,感受她的呼吸,猜測她正作著什麽夢。涼木木歪了歪腦袋,平白地多了幾分安心。“你醒了,現在還早,你再躺會兒。”熙華帝的聲音極具溫柔,“我為你置辦了幾身女裝,都是你喜歡的樣式,素色的,簡單的,你會喜歡的。在我身邊,你不用掩飾任何東西。”

涼木木微微彎起了嘴角:“你的討好,在我看來一文不值。”

“無妨。”熙華揉了揉她的臉,“你要不要告訴我些什麽,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你不配知道。”

顧言已經傷的體無完膚了,他被禁軍用刀架在墻角,可他還要抵抗,他用手握住刀刃,推開那些刀。往前一步,兩步……土地開始下陷,道路開始扭轉,世界都開始旋轉了,所有人好像都消失了,前面是什麽,發著藍色的光。顧言伸手去抓,可是什麽都抓不到。忽然所有東西都消失了,他就像瞎了一樣,什麽都看不見了。他往前亂撞,可前面什麽都沒有,他撲了個空。他大喊:“這是哪,我要回去!”。依舊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涼木木的心口灼灼發熱,連血都開始沸騰了,周身開始冒熱氣,怎麽了?是她的心在不安嗎?她坐起身問熙華帝:“顧言在哪?”熙華帝怔了一下,一絲嫉妒從他眼中一閃而過。他冷哼一聲,笑得極盡邪魅:“我的手段,你清楚的。”

涼木木的心咯噔一下:“那可是關乎你國本的大將軍!你竟也下得去手!”

熙華湊近她的臉,蜻蜓點水般吻了下她的唇:“我去上早朝了。”

顧言死了嗎?她好不容易才救活的人,真的死了?那個人用盡方法逗她笑,那個人把自己的一生都安排給她了,那個人找不到自己時會發瘋,那個人看見自己時會傻笑,那個人是自己挑選休養之地時冒出的唯一一個念頭……他不在了,涼木木一點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了,她的心空空蕩蕩的,最後見到他的時候,他還生氣地說:“涼木木,我們回家了。”她還記得那一天,他抱著狐貍說:“就算你我無親無故,我偏要同你血脈相連。”

熙華帝在朝上封了一個涼貴妃,眾人錯愕,涼妃?聖旨下來,宮人宣讀:

“涼木木品行端莊,溫正恭良,珩璜有則,禮教夙嫻,慈心向善,謙虛恭順,深得朕心,特封為涼貴妃。”

涼木木換了女裝,走上朝堂,行了冊封禮,大臣們都驚得下巴掉到了地上,一直以為她是個長的秀氣的小白臉,沒想到竟是一個美出絕塵的女子。自此,後宮就要雞飛狗跳了。

皇後攥緊了手中的佛珠,將桌上的瓶瓶罐罐一掃掉地:“涼妃?呵!原來她是個女的,真是白瞎了我的眼!”

身旁一貼身宮女安慰道:“咱們公主氣質斐然,不缺她一個涼木木,娘娘且放寬心。”皇後又轉了轉那佛珠:“你是個嘴甜的,卻是個傻乎的,這個涼妃不容小覷,她當眾打了皇帝一巴掌,非但沒受任何處置,還平白成了貴妃,可見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樓妃還滿不在乎,以為就是皇帝納了個妃子而已,她還是那個獨得恩寵的人。

熙華帝沒有給她安排寢宮,就叫她歇在自己的承德殿。他自己就在床下開了個鋪,守著她。顧言呢?他們對外是說顧言私闖皇宮關在了天牢,對涼木木說顧言死了,對自己說,顧言消失不見了。

吸血陋習

涼木木側了側身子,看著躺在地上的熙華,他的長發鋪在床上,雖然人已到中年,可那雋秀的面容依舊惹眼。

涼木木下床,攀在熙華的身上,擡頭咬上熙華的嘴,熙華試探著伸出舌頭,她沒有躲閃,任由他肆意撩撥。她啃咬他的嘴唇,親吻他的脖子,他攀住她的腰,解了她的衣帶,她露出獠牙,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脖子裏,然後吮吸,貪婪地吮吸著。熙華驚了一下,疼痛感慢慢從脖子蔓延開來,他停了一下,又繼續解她的衣服。他碰到了她的肌膚,涼木木條件反射地一顫,撥出了獠牙,熙華溫柔地看著她:“你什麽時候有了吸血陋習?這習慣叫別人知道了可不好!”他把她的頭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涼木木回過神來,這不是那個惡夢,這是她自己選擇投身的惡魔的懷抱。她半垂著眼眸,再次咬了下去,連帶著他們的纏綿悱惻,也繼續了。好厲害的狐貍,脖子上的血迅速流失著,可他依舊緊緊地抱著她,不想放手,直到全身漸漸麻木,沒有力氣。

涼木木松了嘴,滿意地舔了舔唇,推開他的手,系上散開的衣帶,回到了床上。

今天的陽光格外地明媚,涼木木的精氣神也格外的明朗,熙華早已離開,他今天那般樣子,是怎麽去上朝的?涼木木還真想看看。想必這兩日他不敢再去承德殿休息了吧。她在宮中走著,不知不覺間竟又走到了那個涼亭,“等會兒出宮要先帶你去吃一品樓的飯,再帶你去西塔橋賞燈,第二天要帶你去梅園看戲,第三天帶你去奇聞軒聽人說書……”顧言的聲音在她的腦海中回蕩,久久揮散不去,她不過隨便一聽罷了,怎麽可以還記得這麽清楚呢?心口有些隱隱作痛,她捂著胸口往後踉蹌了幾步,一只手扶住了她,那般地強而有力,她回頭一看,身後什麽都沒有,除了風,一陣莫名其妙的風剛剛逃走了。

“喲,這不是那位顧將軍家的涼公子嗎?怎麽搖身一變就成了涼貴妃了呢?這攀枝攀地還真是……呵呵呵~”樓貴妃不知什麽時候來的,她那冷嘲熱諷的姿態,還真是將涼木木對她的印象掃得一幹二凈,現在直叫人惡心。

涼木木滿不在乎地一笑搖搖頭說:“你這女人,還真是不招人喜歡。”她邊說邊往前走,絲毫不把樓貴妃當回事。“我這女人!呵!”樓貴妃既氣急敗壞又覺難以置信,“我還是頭一回被別人這麽稱呼,妹妹還真是……獨樹一幟啊,難怪能入了皇上的眼!想必也是有些本事的,可惜啊……”她沒有說下去,得意地笑笑。涼木木最是討厭這種話說一半的人了:“可惜什麽?”樓貴妃知道她會問,早就準備好了要氣她一把:“可惜你經驗不夠,是鬥不過這深宮的!”

“你這女人,說話好沒邏輯,你又不知道我要的是什麽,又怎能斷定我會參與這後宮爭鬥,我還當你會說出些我未考慮到的東西,誰曾想你竟是個沒腦子的。”涼木木一通犀利言辭,樓貴妃臉都氣綠了,一把扯住她的衣衫:“你站住,今天我非得教教你宮中禮儀才行了,可別讓你這目中無人的樣子沖撞了皇上,來人,帶走!”幾個肥頭大耳的嬤嬤便扭著身子上前來,正要出手擒住涼木木,便被一股力量彈飛到幾米開外,整個人都摔得傻乎了,“啪”得一聲,涼木木的巴掌就落在了樓貴妃的臉上,扇得她火辣辣得疼,從小到大,她還未曾受過這般奇恥大辱:“你是瘋子嗎?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都說了你是個沒腦子的,你偏不信。熙華我都照打不誤,你又算個什麽東西。”

樓貴妃一時竟無言以對,邊指著涼木木邊氣得發抖,說:“……你……你……”

涼木木扒開她的手:“你什麽你,趕緊回去補補腦子清醒清醒,再來招惹別人。”然後大邁步地走出涼亭。

樓貴妃氣得差點沒站穩直摁太陽穴,一旁的宮女們紛紛過來攙扶著。“一群廢物,我養你們是做什麽用的?”她指著宮女嬤嬤們一頓咆哮,恨不得吃了她們。一個嬤嬤弱弱地說:“那涼貴妃著實是厲害,這我還沒碰到她呢,就被一股子力量給震飛了,真不知她是練了些什麽功夫?”

“你們這群蠢貨,她可是顧言身邊出來的人,那身手能差嗎?要是不厲害,我要叫你們這麽多人做什麽?真是氣死我了!”樓貴妃插著腰訓話,跪著的一行人連忙點頭說:“對,對,對……”

樓貴妃她們正欲回宮,一回頭就撞上了熙華帝,他不知在那站了多久了,現在還在癡癡地望著涼木木離開的方向,可惜那個方向除了假山花草,什麽也沒有了,他不管,就那麽看著,也不管是否有人正在叫他,他就站在那,不聲不響。

“皇上,您怎麽不理臣妾啊?,”樓貴妃蕩著他的手臂,用十分嬌嗔的語氣,“皇上~您怎麽啦?要不您去我房裏喝杯茶,休息休息?”熙華帝這才緩過神來:“哦~,哦,是愛妃啊!愛妃剛才說什麽來著?——哦,對對對,你誇涼妃身手了得來著!”樓貴妃一臉難看,皇上剛剛壓根就沒聽見她說話,他還停在涼妃那呢!那涼木木到底用了什麽手段,竟能將一向不耽於情的皇帝迷成這樣,妖精,絕對是個妖精,八成還是一只狐貍精。

熙華帝面色有些蒼白,眼裏卻透著光。他輕輕笑,笑的無限溫柔又繾綣。

回春了,石板路上有些潮,要是不小心摔在地上不免要惹一身泥。熙華帝牽了一匹馬追上涼木木。

“我剛剛下朝,便來找你了,正巧見著你跟樓貴妃說話,想來很久都不見你說這麽多話了!”

涼木木回頭,“你還敢來找我?”

“我瞧著你心裏就歡喜,為什麽不敢來找你?”熙華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可是個小狐貍,我若不守著你,你要是跑了怎麽辦?”

涼木木退後一步,轉過身去:“我雖然用法術掩蓋了你脖子上的咬痕,但那血是回不來的。”

熙華帝上前一步,從背後抱住她,摟著她的腰,貼著她的耳朵說:“我今日喝了一大鍋補血的藥膳,你聞聞,我這血夠不夠香醇,你若是願意每天都咬咬我,我倒是滿心歡喜的。”

“但願你死前,還像這般滿心歡喜。”涼木木有些惱他白日裏也來糾纏,但想著他也沒多少天好活了,便任由他先高興幾日吧。

懷胎二十年

“多久?”

“什麽?”

“多久會要了我的命?”

“半個月!”

熙華皺了皺眉頭,摟得更緊了:“半個月……有些短啊。!那這半個月,做我的涼木木,行嗎?”

“熙華!”涼木木有些不忍了,她又摸了摸腹部,眼中透出些黯淡,“我叫人燉了魚湯,一塊吃吧。”

熙華笑得一臉燦爛:“我本想帶你出去的,既然如此,那我們先喝湯吧!”

“那回去吧。”

侍女上了魚湯和一些簡單的小菜,熙華夾了一塊肉放在涼木木碗中,覺得不夠,又給她夾菜,直到她的碗都放不下了,才停下筷子。

“你也吃。”她說。

“好!”

他巴拉了幾口,飯都粘嘴上了,然後對視一眼,忽然噗嗤一笑,極真極誠。

飯後散步,他拉著她的手,一路走,一路笑,這樣的每分每秒,都會成為他此生最美好的收藏。

“皇上!”一個宮人急急忙忙趕來,“皇上不好了,邊疆急報,因顧將軍遲遲未歸,邊疆將士人心不穩,導致與牧人那邊的交戰連連敗退!皇上!”

熙華帝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又看向涼木木:“木木,此事你怎麽看?”

“既然是因為軍心不穩才連連敗退,那便穩住軍心。我們可以派個有膽識有謀略,久經沙場又與顧……顧言是故交的人去。”一想起顧言,她的心就開始隱隱作痛了,像是有種東西被禁錮住了,她說不出那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你想說大皇子吧!”熙華笑笑,“大皇子的確是眾望所歸,可在我看來他卻是個行事魯莽,又愛意氣用事的孩子,實難堪大任,雖久經沙場,但每次都是有顧言在身邊的,我才放心讓他去,如今他是一個人,那就得另當別論了。”

“那該如何是好呢?要不我去?可是我若插手,此戰便會上升為人妖大戰了,怕是要更添生靈塗炭啊!”

“傻瓜,我怎麽舍得你去呢!”他捏捏她的臉,“其實我早就安排好了,牧人那邊有我早年間安插的暗探,只要派一支精兵拿上我的令牌就能調遣他們,屆時叫他們在牧人那邊生些事端,定能攪得他們人仰馬翻,我們再趁亂出擊,便可大獲全勝!”

“你既然都安排好了,為何又要來問我?”涼木木一臉疑惑。

“我想和你說話啊!”

一時間起風了,窸窸窣窣的,啪啦啪啦的雨就下了下來,把他倆沖了個徹徹底底,雨水從她的臉龐流下,活脫脫就是一個淚眼滂沱的模樣。看不清熙華的臉,他閉上眼,吻住了她的嘴,就像失散了許久忽然在雨中找到了對方的情侶,那樣地熱烈,那樣地渴求。雨水分明沒有味道,怎麽忽然有點鹹鹹的,澀了她的舌頭。

“能告訴我嗎?”熙華的額頭頂著涼木木的額頭,一只手扶著她的後腦勺。

“告訴你什麽?”

“你到底……?”他到底是問不出口了,要是知道她受了多少苦,他的心得有多痛。

“我懷孕了,二十年前,我懷孕了。”

熙華緊緊地抱著她,簡直要將她揉入骨血中。“對不起!”他的聲音近乎哽咽。

“當時我想著,要不就這麽死了吧!我便不再掙紮了,任由鮮血流淌成河。直到有一刻,肚子裏的小生命忽然動了一下,讓我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他的存在,我心動了,我好想見見他!”明明那麽苦,她卻說得輕描淡寫。

“然後呢?”

“然後,我便用盡方法活下來了啊。”

“孩子他……”他以為孩子已經沒了。

“他還在,這二十年,我一直將他養護在腹中,可是我的魂魄已經承不起他的出生了,所以我來找你,想用你的血渡他出生。”

“為何早不來?”

“若是可以,我情願養他在腹中一輩子,也不會來找你的。”

本來早就該出生的孩子,因為她已籍歸太虛,就承不起這孩子了。可是她不甘心,她用精元養護著他,不叫上天把他收回去。可她又要躲避太虛厲鬼的追捕,身體已經過度透支,再這麽下去,怕是要護不住他了。現如今只剩下一個辦法了,那就是孩子的父親,三界之中唯一與孩子有血緣的人,用他的血,可以祭奠孩子的出生。她不愛惦記這些恩怨是非,覆仇什麽的她也覺得無關緊要,她愛的人,就要將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送給他。所以熙華要死,為了孩子。

“我能給孩子取個名字嗎?”

“好聽我就用!”她的頭搭在他的肩上。

“就叫莫司吧,涼莫司……”

不要死,這真的是她想要的最後的祝願了,孩子你要好好的,娘親一定不會讓你死的。

“這名字不錯,就叫莫司。”

多好啊,他們多像和睦美滿的一家啊,妻子懷孕了,丈夫為孩子取名字,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如果有流星劃過,便可許下幸福安康的願望。

涼木木雖是狐妖,但她懷著孕,身子又虛,不免有些傷寒。熙華去了禦膳房,為她煮姜湯。禦膳房的夥計見了皇上,嚇得驚慌失措:“皇……皇上!皇上萬安!皇上萬安!”

“免禮,涼貴妃淋了雨,朕要用用這廚房,煮些姜湯,你們下去吧!”他又記起了什麽,叫做了正退下的夥計,“等等,朕不會煮,你們留個人來教教朕。”

夥計們都驚呆了,那可是皇上啊,皇上前不久還被涼貴妃扇了巴掌,那涼貴妃非但沒一點事,今日皇上還要親自為她煮姜湯,這到底是何等的榮寵啊?

“以往各宮的姜湯都是奴才做的,要不就讓奴才教皇上吧!”

“還楞在那幹嘛,過來呀!”

“誒誒!皇上您這樣,切新鮮生姜切片,放入紅棗紅糖,慢火熬煮……”熙華認真做著,有時被濺起的滾水燙了手,他吹了吹手又繼續煮。

煮好了姜湯,他試了試口感,有些辛辣,可細細品一品,還是會有香甜怡人的感覺,應該算是成功了吧。他親自端著送到承德殿,放在桌上。涼木木不在,他坐在那等著,熱騰騰的煙一縷縷慢慢消散,終將涼冷。此時的他,就像那些深宮的妃嬪,等著有一日能得皇帝寵幸,日日化了精美的妝,盼著,盼著,盼到夜燭燃盡,深更無影,最後獨枕而眠,孤單寂寞。

他去尋她,長安落日,不知是幾多情思幾多愁緒。惻盼歸人,無奈是一滴血淚萬裏難安。

終於找到她,她化了白狐,蜷縮在涼亭一角,瑟瑟發抖。熙華跑上前去,彎腰將她抱起。白色的皮毛上有血痕,她又受傷了。熙華把她抱回宮殿,包紮好她的傷口,擦幹凈她的血痕,精心呵護著她,忽然發現她的脖子上系了一根紅繩,他想去碰,那根紅繩又消失不見了。雖然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麽,可心裏隱約覺得這件事跟自己脫不了幹系。他那麽護在心尖兒上的人,是誰將她傷成這樣?

無主的淚

幾天了,涼木木還是沒有醒。熙華也不去上朝了,也不管朝中大臣議論非非。

京城的花開的尚好,雨後初晴,石欄瓦舍顯得那般明媚耀眼。那些蜂兒蝶兒也都競相爭妍,尋伴覓侶。他守在她身邊,寸步不離。

皇後和樓貴妃時不時就來請安,可熙華拒不見人,她們吃多了閉門羹,也就不敢來了。就這麽幾天,曾經不可一世的樓貴妃徹底失寵了,想來也是可笑,她還以為自己是萬中無一的人呢,誰知道她不過是個有點像涼木木的人呢,就那麽一點點像,熙華帝就能將她寵上天,如今涼木木來了,他為她失了天下也不覺多吧。而皇後呢,那時還想著要收了涼木木做她女兒的駙馬爺呢,原來人家沒看上你女兒,反而看上了你丈夫呢!她原以為要從顧言手中奪人,怕是有些難辦,沒想到是打了皇上的人的主意,這下是真沒法子了。好在她涼木木對宮廷風雲不感興趣,否則她這後位怕是岌岌可危了啊。

臨近五更天的時候,熙華帝突然召了禦醫,他險些死了。禦醫到時,他倒在地上,手腕上淌著血。禦醫見狀,還以為皇上是遇刺了,皇帝身邊的大太監說,自己本來靠在殿外打瞌睡的,因為皇上吩咐了不準任何人進去,忽然有人喊'來人',他一聽見皇上的聲音,立馬推門進去,見皇上臉上白成了一張紙,嚇到魂都沒了,就立即喚了太醫來。

太醫餵他吃了一顆速效救心丸,包紮好他的手腕,又仔仔細細地查看了他的身體,沒有發現其他問題,便開了一些補血的方子,叫人立即煮了藥來,餵他喝下。等他醒來,禦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老臣不解,陛下為何要損害自己的身體?”

熙華還虛弱的緊,說起話來也沒什麽力氣:“李太醫,你是歷經三朝的老人了,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你應該知道!我雖不是什麽暴君,但若有人要觸碰我的底線,我也只能趕盡殺絕了!”他的眼中兇氣畢露,叫人不寒而栗。

太醫一個哆嗦,似乎明白了什麽:“老臣明白了,今日皇上是突發心疾,因為過於勞累導致氣血不濟,應該多多休息才是,老臣為皇上開了幾副補血益氣的方子,調理一段時間,便無礙了!”

熙華點了點頭:“朕知道了,辛苦李太醫了。”

太醫走出殿門時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旁邊的小太監趕忙上前來扶,太醫拍了拍小太監的手:“我看見了,那只白狐,嘴角還有血跡!我看見了!”他像是在跟小太監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有些瘋癲的樣子。沒過幾天,太醫就告老還鄉,舉家遷回了杭州老家,在老家開了個小醫館,再不問宮廷之事。

沒有過撕心裂肺,不適合長夜痛飲;沒有過心急如焚,不適合談論人生。

好在涼木木果然恢覆了人形,他那用命來試的方法奏效了。

他們躺在一起,他摟著她,躺著,要是有一天他們都死了,他就想像這樣躺著。

一天,兩天,熙華感覺自己好了一些,又割了另一只手腕,血沿著他的腕關節留下,一滴一滴流進涼木木的嘴裏,他的頭發垂下,拂了她的臉。那種感覺,是叫柔情似水吧。這次他及時止住了血,不能再像上次一樣一時心急放血過多,否則就很麻煩了。他單手撐著腦袋,側著臉看她,她的唇上還殘留著幾滴血,他便吻了上去,他血少不能浪費不是。

今天的天氣也很好,他想帶她走了,上次就想去了。熙華寫好了傳位詔書,交代了宮中事宜之後,就出發了。他為她披上鬥篷,把她抱上馬,圈在兩手中間,微微斜靠在自己身上。他騎馬騎得很慢,怕路上顛簸,她會不舒服。他張揚地在路中間,一種想讓天下的人都知道“看,這是我的女人”的感覺。他們走出了城,順著一條山路一路上去,那有一棟木頭房子,小小的,應該是剛建好不久。裏面床啊凳子什麽的一應俱全。他把她輕輕放在床上,褪了鬥篷,蓋好被子。房子旁邊有塊小菜地,撒了些菜種子,也是剛翻不久的,還圍了一圈籬笆,籬笆高高低低錯落有致,光斑印在地上,一閃一閃,好漂亮。他出去澆了點水,回來時她的床簾正在飄動,可房間裏根本沒有風啊,她脖子上的紅繩又出現了。為什麽,熙華有些心慌呢?涼木木突然坐了起來,像是做了什麽噩夢。驚喜來得太突然,熙華什麽都忘了,沖到她身邊一把抱住她,感動模糊了他的雙眼,他已無力做任何詢問式的對白,若是非要說些什麽,那他只想告訴她:“我想你了!”

涼木木清醒了許多,噩夢慢慢消散,她淺淺一笑:“我好餓啊,有什麽吃的嗎?”

熙華一個勁兒地狂點頭:“有,有,有,我馬上去做。”說著便一頭栽進了廚房,乒乒乓乓地一頓亂搞。涼木木下了床走向窗邊,一擡手發現手上的鐲子變紅了,沁了血一般。是熙華吧,他受傷昏迷期間一直在渡血給她。可是夢裏那個人又是誰呢,他從厲鬼手中救下了她,又去太虛召喚她的魂魄,還險些被厲鬼給撕咬成了碎片,他究竟是誰?涼木木想著想著心口就開始生生地疼,疼到咬牙切齒坐立難安。

“來嘍來嘍,香噴噴的水煮面,來,嘗嘗!”

看著桌上有些坨坨的面,涼木木勉強地嘗了一口,不算難吃,還湊合吧。

“怎麽帶我出宮了?”

“我答應過,要帶你走的!你可還記得?你喜歡安靜,這裏離城鎮很遠,有山又有樹,適合你修行,我在屋旁開了一片菜地,等到仲秋時節,就能吃了!”他緩緩說著。

她看了看熙華,他的臉已經蒼白得不成樣子,完全沒有了當年的意氣風發,他前額的頭發有些淩亂,揚在空中輕輕地晃動,涼木木的心疼,穿梭了時空,她本就不嗜殺,奈何愛也有高低貴賤,再沒有什麽能夠比得上莫司了。就這樣吧,就這樣過了這些天吧,像他期待的那樣,好好愛他,這是她最後能做的事情了。

來到這隱落之鄉已有七八天了,涼木木恢覆地還不錯,心口雖時時作痛,但腹中孩子好似越來越穩定了。熙華卻日日消瘦,再多補血的藥膳也無濟於事。

“最近幾天感覺怎麽樣了?”涼木木撥了撥熙華的頭發,半月之限將至,熙華日日被吸血,現已經枯得沒了人形,就像用層皮裹住的骨頭,眼眶深深地下陷,醜陋難看,又讓人可憐。

“胸口發悶,沒什麽力氣,前兩天我還能下床,這幾天完全只能躺著了,好在還能說說話。”他閉著眼睛說,因為他已經睜不開眼了。

又一天過去了,“今天怎麽樣?”

“嗯!吐了兩次,比昨天好了點,昨天三次呢。你的藥還是有些作用的。”他的氣血已經虧空了,沒幾天了。昨天涼木木尋了些靈芝仙草,想給他續續氣。

又一天,“還能聽見我說話嗎?孩子就要出生了,你知道嗎?”

熙華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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