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關燈
口迎接,各種謠言也四處傳開,有說顧言有天神庇佑,是每每遇險都能逢兇化吉;有說顧言練過奇門法術,能夠起死回生;還有說顧言本就是炸死,要扳倒十七皇子,扶大皇子上位……

大皇子見了顧言,立馬抱住他的手臂,激動的語無倫次:“顧……顧將軍,真……真的是你嗎?你真的回來了!”身後眾將士齊聲喊到:“恭迎大將軍,大將軍福澤齊天,福澤齊天!”那氣勢十分壯觀。

顧言滿眼心酸:“是我,我回來了!”

大皇子說道:“當日從宮外傳來你的死訊,我與眾將士都無法相信,便四處找你,可都無果,後又有你隨身信物送往宮中,顧府也稱你已遇刺,我等只得死心!不知這麽多日,你究竟身在何處啊?”

“實不相瞞,”顧言將涼木木推到跟前,“我能死裏逃生,多虧了這位世外高人,他醫術精妙,我穿堂一劍,又身中劇毒,他也能將我醫好,若沒有他,我怕是早已橫屍荒野了!”

大皇子又感激地拉起涼木木的手:“不知神醫尊姓大名啊?你小小年紀,竟有如此造詣,實在是少年天才啊!不知神醫可願屈尊在入我皇宮,我等定會厚待神醫!”顧言見大皇子握著涼木木的手,還想讓她入太醫院,頓時就要火冒三丈,許久未見,這小子德行見長啊,摸了他的人,還想挖他的墻!

誰知涼木木搶先一步,堵得大皇子啞口無言:“小生涼木木,自幼喜愛醫術,不愛屈尊!恐要辜負大皇子美意了。”大皇子有些尷尬:“……”

顧言一把牽過大皇子的手:“不說那麽多了,我等還要面見聖上,過幾日我會在府中設宴,你我酒桌上再話江湖!”

“好,那就這麽說定了!”

顧言和涼木木進了宮,往禦書房走去。正要到門口的時候,迎面一個內官走來:“大將軍請慢,皇上今日身體不適,過兩日再宣您,您請回吧!”

顧言不是傻子,皇帝是故意躲著他,不想見他,他看出來了。可

顧言今日並非是來找他算賬的,皇帝要殺他這種事兒跟涼木木比起來,簡直什麽都不是。

涼木木拍了拍顧言的肩膀,笑著說:“無妨,你帶我在這宮裏轉轉吧。”顧言本想直接去把皇帝找出來,可涼木木既然說了,那便先陪她逛逛吧。

涼木木尋了一處涼亭坐下,雖是隆冬時節,這兒的花依舊開的嬌艷。她就坐在那喝著茶,顧言坐在對面,同她說著等會兒出宮要先帶她去吃一品樓的飯,再帶她去西塔橋賞燈,第二天要帶她去梅園看戲,第三天帶她去奇聞軒聽人說書,顧言就這麽說著,滔滔不絕地說著,好像要把這一輩子都安排完似的。涼木木撇了撇嘴,又哈哈地笑了。

一個出塵脫俗,一個豐神俊朗,兩大絕世美男同席而坐,簡直是盛況空前。惹得路過的宮女貴人都駐足相看。可他們旁若無人,依舊自顧自地說笑著。忽然一個公公前來,在顧言耳邊說了幾句話,便離開了。顧言一臉被掃興的樣子,起身,對涼木木說:“你在這坐一會兒,我去去就回。”

顧言走了,涼木木一個人喝茶,茶喝光了,她就叫旁邊一個侍女過來添茶,那侍女端著茶壺過來添茶,卻一直盯著涼木木看,茶倒滿了也不知道。涼木木一笑,說:“茶滿了。”那侍女受寵若驚,一慌張打翻了茶壺,濺了涼木木一身茶水。那侍女慌了神,趕忙跪地求饒。涼木木倒是不介意,她一施法就沒事兒了。可她又不能大庭廣眾地施法,就離開了涼亭,找了個偏漏的地方,將身上的茶水都施法除去了。

涼木木正欲回涼亭等顧言,可空氣中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是他,他在附近,錯不了。涼木木循著味道走到了一座殿宇前,門口有禁軍把守,她直接施法進了宮殿。

宮殿裏沒有別人,只有一個身穿紫金龍袍,正伏案作畫的人。那幅畫他畫了二十年,卻只畫了一半,畫中一個女子倒在了血泊中,背上插滿了符劍。他四十歲的樣子,卻依舊氣宇軒昂,短短的小胡子更顯出他成熟穩重的氣質。一個身影慢慢地靠近他,他壓制了多年的心又開始波瀾起伏。

“我回來了。”

狐妖淚

他就是熙華,當今帝王。

熙華曾去過青丘,那時他還不是皇帝。他的父王身患重疾,有位道長開了一個方子:天龍鱗,神獸角,狐妖淚,萬年參,至親血。這些藥材除了至親血,每一味都及其難尋。那萬年參國庫中倒是存有一支,至於神獸角,是他的所有兒女從華山腳下一路跪拜,跪上了華山,才從華山山主那裏求來的。狐妖淚就是熙華孤身獨闖了青丘,費盡心機得來的。可是天龍鱗卻一直無處可尋。沒過幾年,皇帝駕崩,太子繼位。臨死前老皇帝下了一道聖旨——處死道士!這些藥材都萬般難求,他皇家也求來了,可獨獨缺了這天龍鱗,皇帝一向以龍自居,到頭來連一片龍鱗也沒有,那道士的方子究竟意欲何為,便不得而知了。

青丘狐妖雖不不什麽兇獸,可要進入青丘卻不是易事,曾有不少好奇之人想入青丘,可最終都屍骨無存。熙華見其他皇子露怯了,便從中煽風點火,嚇得其他人都不敢前去,他便可以獨占頭功了。而狐妖生性少淚,若不是大悲大痛,極難流淚。

熙華雖進了青丘,卻也是弄得遍體鱗傷,在青丘白林中恰好遇到了被幾個個符師困住的涼木木,符師傷不了凡人,於是熙華就這麽救下了涼木木。涼木木替他療傷,帶他游遍青丘,許他一世長安。熙華卻開始害怕了,他怕自己愛上這個清澈善良的狐妖,愛上這個與世無爭的世界。一見鐘情什麽的,天底下有人深信不疑,有人樂此不疲,可終歸要兩廂情願才行。

熙華摸了摸涼木木的頭,眼神中有懇切,有希望,有決絕:“我想帶你去京城,吃遍天下美食!你可願意!”

涼木木拿出一個玉鐲,放在熙華手上:“就當抵你的飯錢了。”

紅塵多可笑,癡情最無聊。熙華收起鐲子,湊近涼木木,面帶微笑地抱住了她,抱得緊緊的,連他自己都以為,這輩子他都不會放手了。最後他還是松手了,手上還占滿了血,他擡起手,撫摸著她的臉,撫摸著她的嘴巴,她的鼻子,她的眼睛。涼木木看著他,順著他的身體倒下了。她渾身浸染了紅色的血,唯獨眼角流著藍色的淚。

遠處走來幾個符師,向熙華行了一個禮,然後用一個紫玉瓶子收了那滴淚。

他帶著那滴藍色的淚離開了青丘,回到了宮中,皇帝看見了他的勇氣,謀略,孝心,便昭告天下,立他為太子。那天皇帝下令舉國同慶,燃了滿城煙火,火光照亮了天際,甚是好看,像極了涼木木微微一笑時的模樣。

老皇帝死後,熙華繼位,改國號千久,大赦天下,他重整國綱,減免百姓一年稅收,廣設書孰,傳仁義禮智信,修水庫,建大壩,開糧賑災,濟世扶貧。一時間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他治國□□二十年,百姓讚嘆不已,朝中人人稱讚。也許這是他以前想要的吧,他以後,也只能想要這樣的,其他的,都是妄念。

涼木木越靠近他,他就越發的倉皇不安。手中的畫筆也握地越發的緊。

”你好啊,熙華。“

”啪“,筆斷了,斷得幹脆。

一場早已結束的戲,現下又要重演一遍了。

”怎麽,你不記得我了嗎?“,涼木木捧起他的臉,”我是涼木木,我們,見過的。“

熙華眼眶泛紅,伸手抓住臉上的手,想要把她摟入懷中,可他一拉,所有光影都煙消雲散了。他睜開眼,原來又是黃粱夢一場。可他耳邊還是回蕩著那句話”我是涼木木,我們見過的“久久都消散不去。他執起畫筆,畫完了後半部分。

顧言回到涼亭,涼木木不在,他問路過的宮女,說是涼木木已經走了,他莫名有些失落。一回頭,涼木木就在身後,顧言有些錯愕,楞楞地站在,那種原以為自己什麽也沒有了,可一轉身卻發現什麽都沒變的感覺,你可能體會得到。“我們回去吧,這裏我逛膩了。”

顧言會過神來:“嗯……嗯,好啊。“

按照先前說的,他們去了一品樓吃飯。顧言幾乎把這裏所有的菜都點了一遍,一張桌子放不下,就擺了兩張,三張,看得周圍的人都瞠目結舌。涼木木細細的品著每一道菜:”嗯,這個不錯,香酥可口。“又指了指另一道菜:”這廚子的刀工想是極好的,魚片切的薄如發絲。還有這個,外焦裏嫩,油而不膩……”顧言聽得滿心歡喜,叫來老板,說:“今兒個做菜的廚子,統統有賞。”老板笑得跟個哈巴狗似的,屁顛屁顛的領了賞錢離開,那又得瑟又傻冒的模樣把涼木木逗得直樂呵。

要回去了,大街上很是熱鬧,可偏涼木木不喜歡人多,顧言便選了一條僻靜的小路,旁邊有條河,清澈見底,一些男男女女最是喜歡在這裏相會,無人打擾又有良辰美景。“我認識一個好友,他專研多年草藥,精通各類奇花異草,你又喜愛醫術,不知有沒有興趣見一見這位老中醫呢?”涼木木很是無奈,她哪裏喜歡過醫術,她對醫術分明是一竅不通啊:“這老中醫想必是你的故人吧,他聽說我小小年紀就醫術過人,所以想見見我吧,今天你突然離開,想必也是因為這事吧,而在皇宮之中也能叫人傳話的,應該不只是什麽普通的老中醫才對。”顧言沈默了片刻,有些無所適從,本以為涼木木是個癡傻的,說什麽是什麽,原來她通透著呢,什麽事情都看得明明白白,只是並沒有說出口而已。涼木木又淺笑:“你若是有什麽要我幫忙的,直接說就是,我日後若想在這京城中開門立府,還得仰仗你呢!”

“開門立府,什麽開門立府,你不是同我一起住在將軍府嗎?”顧言有些著急了,他不允許,也絕不可能讓涼木木離開他。

“我不過打個比方,既是你帶我來的這裏,我又是你救命恩人,自然要吃你的住你的,不然我不就虧本了。”

聽她這麽說,顧言放心多了。

“嗯,那就行。那個……其實是皇後,她與我有知遇之恩,而今她女兒昭陽公主身患重病,有求於我,我不能忘恩負義,就答應帶你去替昭陽公主看病。”

“好,明天就去!”

話音剛剛落地,河裏忽然暗流洶湧,涼木木眉頭一皺,目光中透出一股寒意。顧言見她臉色忽然變得很是蒼白,摸了摸她的額頭:“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涼木木撇開他的手,頭也不回的跑開了,顧言不知發生何事,只一個勁的往前追去:“木木,你怎麽了?你等等我!”還沒追出幾米,涼木木就已經完全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世界上從未出現過這個人一樣。顧言慌了:“涼木木!涼木木你出來!你到底在哪?”他又跑了幾個時辰,依舊沒有找到半分涼木木蹤影。他又急匆匆地回到府裏,三更半夜的叫了一屋子的人出來,個個擎著火把,在城裏城外叫喚著,後又覺得人不夠多,直接去了軍營裏調人,這麽大的陣仗,城中百姓紛紛出門張望,還以為是誰發動了兵變,要篡位奪主呢!這麽多人找了好一頓,還是一點蹤跡也沒有,他們又挨家挨戶地搜,是個穿白衣服的年輕的就被帶去了將軍府叫人辨認,本來一個寂靜無聲的夜,現在變得火光宣天了。

還是找不到涼木木,顧言急得都快發瘋了,什麽犄角旮旯,草叢山洞他翻遍了,就是找不到她。顧言胸口一陣絞痛,怎麽回事,是急火攻心嗎?他又往前走了幾步,胸口疼得越發厲害,叫他重重地跌在了地上,身後的人趕忙上前來扶,他竟又吐出一口血來,嚇得眾人驚慌失色,要把他帶回府中請太醫治療,顧言一把推開來人,只說:“繼續找人。”又撐著身體站了起來。可沒走幾步,他又吐了一口血,便暈倒了。眾人將他帶回了府中,請來太醫看診,太醫搖了搖頭,說他病的蹊蹺,脈搏一切正常,又怎麽會突然吐血呢?於是開了幾副補氣血的方子,便回宮覆命了。

見顧言如此虛弱,顧淳此下又動了殺心,奈何那幾個將士是忠心的,時時把守著房門,不讓人隨意進出,送進去的湯藥也是要先試毒才敢放進去,服侍的下人也都是精心挑選過的,顧淳實在是無從下手,只得作罷。

就這麽好幾天過去了,顧言的病情一點不見好轉,期間也醒來過幾次,醒來了就是吐血,吐完血又暈倒了。宮中太醫來來回回,試了這個方子又試那個方子,可關鍵是找不出病結所在,太醫也無能為力,只說思念成疾,至心力交瘁。

顧言到底怎麽了呢?那恐怕只有涼木木知道了。

那天晚上,涼木木察覺水底一股怨氣湧動,是沖著她來的。那東西來自太虛,地獄之上,忘川河下,是窮兇極惡的厲鬼。當年涼木木身中符劍,她便拔了符劍,後背被刺穿的地方已經腐爛化膿,沒有辦法,她只得剜去腐肉,那一刀刀下去,疼得她都叫不出聲來。可沒有用,符咒已經烙在了她的元神上,此生此世都無法剔除。她沒有辦法,難道就這麽死掉嗎?不,不可以!涼木木便修了一種強行固元的禁術,此術之所以被列為禁術,是因為它連接陰陽,可修元固本,可借壽渡魂,此來就勢必會亂了天道倫常,所以修煉之人的魂魄會籍歸太虛最後化為厲鬼。

涼木木想逃,可她能逃去哪裏呢。既來之,則安之。涼木木將兩葉白衫往後一掀,所處之地圈起一方結界,隔絕外世。厲鬼從地面鉆出,抓住涼木木的腳,使她動彈不得。又有一些張著血盆大口,面目猙獰地看著她,涼木木死死掙紮,手中聚起一團妖火,往厲鬼身上擲去。厲鬼不躲閃,直接承下了她的攻擊,可那攻擊對厲鬼毫無效果,被燒出的大洞又迅速愈合。身後又冒出一只厲鬼,帶著地獄的寒氣,貪婪地嚎叫著。涼木木回頭一看,正對上了一嘴帶著絲血的獠牙,狠狠地咬住了她的肩膀,鮮血從肩部噴湧而出,厲鬼又撕咬著她,將涼木木拽倒在地,使她無力還擊。她把手插入地中,用修為燃起地火,地火遇血,一下燃了三丈高,所到之處,皆化灰飛。厲鬼被灼燒殆盡,她也身受重傷,耗費半生修為,若是那厲鬼再來一次,她怕是要招架不住了。現在的她,難以支撐人形,便化了本體,回到顧府。

顧言本就是靠著涼木木的內丹護住了心脈,若是涼木木身處險境,顧言必定也會感同身受的啊!

入骨相思君不知

如果四季是顧府院裏的那園草木,那麽春天就是濕濕的泥土和軟綿綿的空氣;夏天就是躲在颯颯的樹葉風下由大變小又由小變大的影子和躲在草地裏撕扯著嗓子盡情享受短暫時光的蟲子;秋天就是如淒蒼的空房子一般的蟬蛻螞在還依依不舍地掛著幾片枯黃葉子的樹上;冬天就是還沒下雪,園子裏已經被鋪上了一堆一堆的碳灰,新鮮的那堆顏色還是純粹些,早幾日的那些就夾雜了泥土了。如果四季是顧言,那春天就是慵慵懶懶,早上起身喝下藥,又躺回被子將被子掖得嚴嚴實實,一會兒又昏昏沈沈地睡了,直睡到中午亦或是下午;夏天是牽著狐貍游蕩一下傍晚的明湖,那時的風是涼的,星是淡的,水是溫的;秋天是將狐貍裝在背簍裏,然後四處尋野兔,獵野雞;冬天是抱著狐貍窩在炭火旁,哈著氣,想些難以忘卻的事情。

狐貍無意打擾他的生活,她跨了門坎出去,在雲廊上走著,如果出了太陽,她便攀上房檐,趴在房瓦上曬太陽,好的休養生息有助於她盡快恢覆人形。什麽今年的梅一季開了三場,什麽熙華帝又納了一個美貌至極的寵妃,什麽顧言適才烤火被煙熏了眼睛……狐貍一概都不在意,若是能設計一下來生,狐貍不想在做一只狐貍了,她想做一只蟲子,一年就過完了一生。如果她還是一只狐貍的話,她一定不能去修煉,就做一直普普通通的狐貍,沒有人會關註她,設計她,就像現在這樣,天氣好的時候就趴著房瓦上曬太陽,不好的時候就窩在顧言懷裏取暖。可惜了,她不會再有來生了。

她下來了,下面有個人,他在慌張地尋找些什麽,是顧言,他在尋找他的狐貍。前面有叢草扇動了一下,他向前小跑著,滿腹期待地撥開草叢,一只黑貓一竄而過,他的期待一下子消失成冰。他回頭,狐貍就在他身後,仰著頭看他。這是怎樣的心情啊,一如那日在涼亭回頭又見了涼木木一樣。

顧言往後倒退兩步,坐在了身後的廊階上,坐了許久,狐貍也沒離開,空氣很安靜,時間也沒有形狀。他笑了,笑得如癡如醉。狐貍走近他,歪著腦袋看他。他忽地抱住狐貍,思念,折磨,苦痛都並入了風中:“就算你與我無親無故,我偏當與你血脈相連了!”狐貍的心輕輕一顫,無關愛恨,無關因果,無關你我。

幾日後,涼木木出現在了顧府門口,下人們欣喜若狂,一些雷電一般進府通報,一些殷勤地打點客房。涼木木坐下嘬了一口茶:“不錯,茶香漫而不膩,茶味淳而不濃。”隔著房門傳來顧言的聲音:“你若喜歡,我再去煮一杯。”

涼木木:“好久……不見。”

顧言:“是啊,好久!”

明明想給她講萬水千山,明明想給她講江河湖海,現在見到他,卻只想問她:“你可想我?”毫無來頭的問題,沒有答案的問句。沒有問她這些天去了哪?過得好不好?沒有問她為什麽不打一聲招呼就走了?

只說:“今日梅園來了個唱功極好的戲子,我帶你去聽聽?”

涼木木說:“好啊!”

他倆並排走著,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好不惹眼。梅園裏,旦角一身鳳冠霞帔,在戲臺上兀自地旋轉,一邊唱著:

縱然萬劫不覆,

縱然相思入骨,

我也待你眉眼如初,

歲月如故。

唱腔十分地道,情感詮釋的十分到位,唱罷,就倒在了臺上。臺下觀眾一片歡呼鼓掌,直呼:“好!唱的好極了!”涼木木也鼓掌,笑中帶淚,顧言也鼓掌,淚中帶笑。

是日,宮中就派人來了,說是皇後宣顧將軍進宮。還是為的昭陽公主的事吧。上次沒能前去治療,想必公主的病已日益嚴重了,聽說一年前還能下床走動,現在只能躺著床榻上了。涼木木心生愧疚,便即刻應召跟著顧言進宮了。

昭陽公主躺在床上,雖面色蒼白,病氣秧秧,卻依舊窈窕多姿,不失公主氣質。涼木木遣了所有人出去,顧言倒有些不高興了雖說他是醫者,可一個是風華正茂好兒郎,一個又是傾國傾城俏佳人,他倆獨處一室,攪得顧言心裏酸溜溜的。現下人都離開了,涼木木開始施法,為公主治病,只見公主氣色漸好,像是快醒了的樣子,涼木木卻越來越氣力不支。不行,這樣下去她非變回原形不可。涼木木收了法術,還是慢慢來吧,今時不同往日了。涼木木出聲,召喚眾人進去。顧言火急火燎地直接踹了門進去,比皇後還心急些。見著涼木木了,才能安心。皇後看著公主氣色都紅潤了,心底止不住地感激,要留他們用了晚宴,顧言一心推脫,誰承想涼木木居然一口應下,著實讓顧言吃了一驚。皇後自然滿心歡喜,又叫涼木木再去照看照看昭陽,顧言心裏十分不是滋味。乘著涼木木不在,皇後拉著顧言的手,語重心長的說:“顧將軍,說句心裏話,涼木木這孩子啊,我是真心喜歡,你也知道,昭陽自小體弱,她病倒後,我是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啊,現在有了涼公子相救,我真是覺得他就是上天派給我兒的,你說呢?”

顧言臉都黑了,他本是好意相助,皇後竟如此貪心:“娘娘何意,不妨直說?”

皇後拍了拍他的手:“涼公子是。你的人,他的事情你最是清楚,不知他家世如何,可有婚配啊?”

顧言再不能好好說話了,抽了手,忿忿地說道:“他家清貧至極,山野子弟,配了個門當戶對的丫頭,娘娘不要想了!”

他本以為這樣說能斷了皇後的念想,誰知皇後對他是越發地喜歡:“原是山中隱士啊!甚好甚好,不問權貴,不染塵俗!那丫頭我就收作義女,但她只能做小的,我想那丫頭也不會拒絕的!你說是吧?顧將軍!”

顧言氣的都要吐血了,說了句:“他不會同意的!”便拂袖而去,留皇後一人在那盤算著。可是顧言心裏暗暗發涼:“他真的不會同意嗎?他為什麽不同意啊?”是啊,不管他以後跟誰成親,都不可能跟自己成親啊!顧言邊走邊想,不知不覺就進了昭陽公主房間,涼木木正擰了帕子,為她擦拭額頭,臉頰脖子,接下來呢!涼木木還想解了她的衣服為她擦拭身體嗎?顧言嫉妒地心裏直癢癢,恨不得把那公主給生吞活剝了。

“涼木木,我們回家了!”他跟吃了□□似的,他的確是吃了□□了,那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涼木木站起身來,遲疑了一下:“怎麽了?”顧言意識到自己語氣過重,難堪地無地自容,便又二話不說地逃走了。

他怎麽了?涼木木不明白?她不舍得明白!

熙華帝聽說了有個叫涼木木神醫,是她嗎?怎麽會呢,聽說那是個少年啊!因為一直避著顧言,他也一直沒去看看這個神醫。可今日皇後設宴,昭陽公主病情好轉,熙華避無可避,只能去會會顧言了,順便看看這涼木木,是何方的涼木木。

皇後設的是家宴,來人都是些家族近臣,寵妃皇子。有教養的早早就來了,還沒到的都是有架子的。就說那位新晉的樓貴妃吧,那出門的陣仗都要上趕著皇後的規制了!可那又如何,誰敢動她,這受寵的妃子可是厲害著呢,上回有個重臣彈劾了她娘家人,第二天那重臣就被撤了職了。如今的她聖眷正濃,哪個敢不敬她三分啊。

“樓貴妃駕到~~”一個尖銳的嗓門沖破了原本熱鬧的席面,有的點頭翹首以盼,有的冷哼一言不發。“樓貴妃長的真是貌美。”“真的嗎?到底有多美啊?”“到時候你見了就知道了,聽說當時皇上見了她一眼,就為她破了祖制,晉為貴妃了!”“……”一下些官眷在私底下議論著,戚戚切切地,好生嘈雜。

涼木木就在席面上坐著,聽著眾人你來我往地高談闊論,顧言現在還未回來,她尋思著應該是回府了,也好,他本就不該參與的。樓貴妃下了鸞轎,宮人便領她拜見了皇後,又領她上座,隨後斟酒上茶。涼木木瞧著,那樓貴妃並沒有眾人說的那般美貌至極,更不是什麽刻薄傲嬌的人,只不過說話間透著一股漫不經心,舉止間有些隨心所欲罷了,倒是與自己的性子有幾分相像。

“恭迎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熙華帝一身黃袍,款款走來,眾人紛紛跪拜行禮,那場面好生氣派。“平身。”

快要走過涼木木時,熙華帝的步子越來越慢,最後停在了她跟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望向了涼木木,皇帝為何不走了?他看著涼木木,用手輕輕地撩起了她的下巴,臉慢慢地靠近她,近的涼木木都能感受到她的鼻息了。

“涼木木,”熙華帝的聲音很輕,輕的只有她聽到見,他的眼睛在發亮,不知那是年輕時遺留的鋒芒,還是盈盈的淚光,“你這身男裝,我甚是喜歡!”

“啪!”涼木木反手就是一巴掌,眾人驚得目瞪口呆,剛才發生了什麽,皇帝被人當眾扇了一個巴掌,什麽,皇帝被人當眾扇了一個巴掌,就在剛才,被誰,一個少年,什麽,被一個少年!皇後楞住了,樓貴妃也楞住了,就連護駕的侍衛都還發著楞,當今皇帝,九五至尊,就這麽猝不及防地被人扇了一巴掌!“拿下這個大膽狂徒。聽候發落。”他說得如此心平氣和,卻叫人聽得不寒而栗。皇後心裏直發涼,好好的一個孩子,就要這樣斷送了嗎?剛剛究竟是怎麽回事兒啊?侍衛拿下了涼木木,將她帶往禦書房。熙華帝在前面走著,涼木木被推在後面跟著。多少年前,也是他在前面走著,她在後面跟著,他們就像是被時光不小心弄錯的人,來到了此刻,卻再也回不去了。

不問來路,不問歸途

“你千裏迢迢來看我,我很開心。”

“皇上什麽意思?在下愚鈍,聽不明白。”涼木木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好像什麽都不知道一樣,好像以前從未叫見過熙華帝一樣。

“你以前都是叫我熙華的!”熙華帝有些失落。

“皇上莫要折煞在下了,我不知道皇上是如何得知我女兒身之事的,但皇上出言輕佻,著實讓人不快,打你一巴掌,我都不過癮。”

熙華帝閉上眼睛冷哼一聲:“你若想我死,早就動手了,可你沒有,你究竟想要什麽?”熙華直直地看著涼木木的眼睛,從他眼中射出的疑問仿佛要刺穿那中間的空氣,掏空她的心思。她想要什麽?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麽?誰又知道呢!

涼木木撇嘴一笑,眼睛一放光,空氣凝成一把尖刀,直逼熙華帝。熙華翻身一躲,那尖刀直接戳到了身後一排書架,力量之強,果真不是常人能及的。熙華正過臉來看她,眼中一絲邪魅,“你終究是舍不得殺我的,不是嗎?你心裏還有我,你,忘不了我!”

這是囚籠,這是詛咒,這是最讓她惡心的事情,這麽好的涼木木,偏被他這麽一個賤人糟蹋了!她終於哭了,她坐在地上,哭得全身都在顫抖,哭得痙攣都在作痛。從來沒有人知道,在她的心裏,壓了多少苦楚,才能表現得所有事情都是雲淡風輕的樣子。她沒有淚,自從上次被設計後,她便封了淚腺,此生再不想流淚了。她恨他,她恨不得將他的血抽幹,然後在他的身體上割下一塊一塊的肉,再在傷口上撒很多很多鹽,最後扔到陽光最強的地方曝曬,曬得他的屍體發臭,發爛,她多想,多想這樣做,就像一個發了瘋的人一樣,做一些發了瘋的人才會做的事情。

熙華半蹲著身子,將涼木木抱著懷中,親吻她的額頭:“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重來一遍,以前的那些都不作數了,我們誰也不認識誰,我們,重來一遍!”他說的那麽誠懇又那麽悲涼,好似一個末了還未結局的故事。他從懷裏取出曾經那枚玉鐲,戴在涼木木手上,“欠你的,我還不清,我有的,都想給你。”說完,又吻了吻她的額頭。風卷起了地上的塵埃,然後悄無聲息地放下,原諒這個詞太大,時光太短,她太無奈。

“帶我走……”涼木木一只手覆在熙華臉上,淺淺地摩挲,“……你說,好不好?”

除了“帶我走”,涼木木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了,因為這個男人,她連靈魂都不屬於自己了,她每天都要躲避厲鬼,遍體鱗傷時也只能自己承受,她痛苦,煎熬,可她得到的只有一個詛咒,多不公平啊,來生她再也不想過這樣的日子了。為什麽,為什麽明知這世間不可留戀,還不惜代價地要留下來?有時候,上天遠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涼木木摸了摸腹部,閉上了眼睛。

她累了,本就是在艱難的維持人形,現在又心力交瘁,她真的累了。

熙華帝將她攔腰抱起,放在一張床榻上,“好啊!”她握著她的一只手抵在唇上,“只要這句話,你是對我說的,天涯海角,我都帶你走!”他為她掖好被子,把她的頭發撫在耳背。

顧言一個人在小酒館喝著酒,喝得爛醉:“小二,再來一壺!”那小二一條毛巾撣在肩上,哈著腰走到顧言身旁:“客官,這壺酒名叫醉紅塵,是樓上哪位先生請的。”說著指了指坐在樓上靠欄桿的道者。顧言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人衣衫襤褸,腰間懸一酒葫蘆,背上一把玄鐵黑刀,雙目炯炯有神,洞觀天外。

“浮世三千絲,一醉忘紅塵。”

那人喝了一口酒,看了一眼顧言。

顧言哼哼冷笑兩聲,拿起酒壺灌了一大口,又重重地放回桌上,“老先生的酒,不錯!”他盯著酒壺撥弄了幾下,“哼,可一醉容易,紅塵難忘!”

“老先生,我可不老,我其實就比你大那麽十一二歲吧,我在十年前也是個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