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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回》涵軒

楔子

囂囂紅塵中有那麽一堵苔痕斑駁的紅墻,墻後面臥個深幽的院,黃昏時分,空氣中彌漫著熏衣草的冷香,靜謐而悠遠。古老榕樹上老藤糾纏的秋千,古樸、沈穩而又有種難以言喻的香艷。午後的日光從密密的枝葉間,不經意投影出涔涔、通透的玉煙。秋千上弱不禁風的蝶染懷抱著她慵懶且柔若無骨的小貓。她此刻的眉宇間有份說不出的嬌媚.玲瓏的小婢一旁伺候著,她目不轉睛地瞧著蝶染纖纖玉手拈起綠紗宮扇,半遮半掩著絕色的顏。她心中已經無數次問自己:上天為什麽會將如此的美貌賜於一個人,卻又讓她體弱多病,難道這真的是人無完人嗎?

突然。

一個修長的人影從天而降,小貓兒受驚,倏地跳出蝶染的懷裏跑得沒了影蹤“丫頭!知道小王來了也不出去迎接,你真是越來越沒規距了。”帶著促狹意味的男中音相當悅耳。

“奴婢參見小王爺。”小婢朵兒似乎對他的出現不太吃驚。

蝶染蛾眉一揚,淡淡掃他一眼“你每天下了朝不滾回你的王府卻總到我家裏來騙吃騙喝,還要在這裏擺架子,你請回吧,我家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菩薩。”

成譽俊美的臉上帶著笑意“你也真懶,趕人走也不知換個說辭,你這句話我聽了十年,二年前你才在我的再三要求下改動了兩個字,該不會要我又等個八年才再改兩個字吧。”

朵兒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退下了。

成譽徑自將蝶染擠到一邊去一點,挨著她坐下。

“很擠!”蝶染美目瞪他。

“我不覺得呀?!”他一邊說還一邊往蝶染那邊挪挪。手從背後攬住了她纖細的腰肢。

這個小王爺哪天不尋她開開心,大概晚上是睡不著覺的--這是他自己說的。

蝶染懶得理會他。

“聽說現在有個什麽聖域的域主意圖對朝廷不軌這是真的嗎?”

“連這個你也知道了,真乖,有長勁了嘛!”成譽在她的粉頰上香了一個

蝶染推他一下,這個男人打從第一天遇到她就拿她當可愛的白癡,氣死她了!

“皇上已經命我追查此事。”他口氣淡淡的,似乎不太熱衷的樣子。

“那個域主很厲害嗎?”她有點擔心。

“嗯,晚上睡覺一定要關好窗子,小心那個域主半夜跳進你的房間對你圖謀不軌。”他下一個目標是她粉紅色的櫻唇,她卻避開了。

“成譽,你也到了該成親的年齡,天下好女孩多得是,以後別再來糾纏我了。”蝶染道。

“你不給我理由,又不讓我親近,我會很難過的,蝶染,從我第一眼見到你就發誓要娶你為妻,我堂堂一個小王爺從五歲就開始追求你了,可你為什麽一直拒絕我?”他從身後抱住她,半真半假地道。

沈默。蝶染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但她掩飾得很好。

“回答....”他追問。

得到的依然是沈默。

他突然皺皺眉,“莫不是你自覺身材太差,配不上我的英俊瀟灑,還是喜歡本小王的美人多如過江之鯽,你對自己沒有信心,更或者你有什麽毛病....”他眨著亮晶晶的黑眸,俊臉露出可愛又可恨的笑容。

這個家夥!總能讓她啼笑皆非。“你才有毛病....”

“我當然有毛病,我最大的毛病就是偏偏愛上你。”成譽扳過她小小的下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吻上她粉嫩的唇,她如遭電擊。

他的氣息渾厚而深沈,壓迫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呆呆得睜大眼,看著他濃密而卷翹的睫毛在他面上投下修長的陰影。他的舌狡猾地探入她口中,溫柔地挑逗她的丁香舌以及,她心靈深處的情欲。她的頭腦昏沈沈,暈乎乎,肺部所有的空氣都要被榨幹,又被他半強迫地將他的氣息灌進體內,她覺得要暈倒了。

枝葉間射出的陽光好明亮、好溫暖,空氣中熏衣草的香味也變得暖烘烘的,成譽英俊的面孔離她好近,好近。蝶染迷迷糊糊間心中閃過雜亂無章,斷斷續續的念頭。

“蝶染,蝶染,染兒....”他含糊、親昵地念著她的名字,“我真的好想要你,想得我心都痛了,你怎麽忍心這樣折磨我,你這個沒有心肝的小東西,難道我在你心中一點地位也沒有嗎?”他的唇狂熱地奪下她雪玉般的脖子,根本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他的手探入她衣內。

蝶染像被一盆冷水當頭淋下來,所有的迷惑驟然化成清醒,“不,不!”她使出全身的力氣推開他,成譽沒料到她會突然這樣大力推自己,冷不防被她推得後退幾步,他眼中激情還未褪卻,轉瞬又變成震驚、悲傷,完全不像平日那個開朗,喜歡捉弄人又沒脾氣的小王爺。

蝶染跌坐到地上,他的眼神刺痛了她的心,她不想的,真的不想的,不想傷害他,不想傷害這個從她五歲起就一直守護著她的男人,這個一心一意愛著她的男人。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圓睜的杏眼中滾滾而下。他想要的偏偏是她給不了的,她給不起呀,為什麽聰明如他就是不能明白呢?

“蝶染,從認識你那一刻你就對我冷淡,十幾年了,我還不能融化你的心,你就那麽討厭我嗎?”他痛苦的樣子幾乎要揉碎她的心肝。

“成譽,成譽為什麽你就是不能懂呢....”她忍不住痛哭失聲,她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口。

成譽怔住了,從小到大他還沒見過淡漠、冷凝的蝶染如此真真切切地哭泣,像任何一個女孩子一樣哭泣,她哭得肝腸寸斷,難道她的傷悲比他還沈重。

蝶染的家人被驚動了,程家二老都出來看發生了什麽事。

“染兒,你這是怎麽了,怎麽跌在地上,你怎麽哭了?”程母與婢女將蝶染扶起來。她們見小王爺也在,想必蝶染這般與他脫不了幹系,但又不好問。

“娘,我今天一定要將那件事說出來,不然我一天也活不下去了,您如果不同意就請找根繩子勒死我吧!”蝶染雙瞳染赤,像是要燃燒起來。

程母一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心裏下了可怕的決定,蝶染這孩子她最懂,一但蝶染決定的事,她是死也不會更改的。

程父一看這光景,心中明白泰半。

“夫人,就讓染兒與小王爺進屋好好談談。”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程父長嘆一聲,他早就看出小王爺對蝶染有意,如果這件事再不及時制止將後患無窮。

“再等兩天,就兩天吧,再過兩天染兒就滿十八歲了....”程母憂心忡忡地道。

“不,本王現在就要知道,本王連一分鍾也等不了了。”成譽態度堅決地打斷她。

“夫人不必多言,一切自有天命。小王爺,染兒你們進去談吧。“程父揮揮手。

蝶染的房間內,小婢慎重地放下雪白的紗簾,點上一爐上好檀香,再為二人沏上兩杯上好清茶。

成譽與蝶染跪坐在紅木矮幾兩邊,誰也不出聲。成譽的目光至始至終沒離開過她,他在等,等她的答案,等她給他這麽多年的守望一個交待。

蝶染垂著頭,註視著被自己纖細的指頭絞在一起的衣角,絞得她的指頭都泛白了。

房間裏靜極了,似乎連香爐中輕煙裊裊盤旋上升,又慢慢曼延開來的聲音也清晰可辯。

“很早以前,”蝶染艱澀地開口了,“你就說我的房間不像女孩子的香閨....”

“唔!”這不是他要聽的答案,他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我從來就不學刺繡這類女孩子該學的東西,我和你一樣讀書、習字....”

“我娘生我的時候不足月,早產了一個月,所以我先天身體虛弱,我剛生下來時,連我爹都認為我活不了了....”

“砰”的一聲,成譽焦躁地一掌擊在桌面上,不耐煩地道“我對這些我從小就知道的事不解興趣!”

“有一位道長曾經給我測命....”

“重點!”成譽倏然站起來,“蝶染,你,還有你們家到底瞞了我什麽事?”他逼進她,捏住她的雙肩。“你倒是說呀,你今天若是說不出個原因,”他將她按倒,手撫摸向她的小腹,“本王現在就要了你。”

“不可以,千萬不可以,小王爺。”蝶染驚恐地叫起來,這次她可沒那麽容易將他推開,她掙紮著,可憑她先天體弱多病之軀又怎能抵擋得了從小習武的小王爺。她只好流淚哀求“你放開我,我自己來。”

“自己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知不覺手松開了。

蝶染爬起來,踉踉蹌蹌退後兩步,終於跌坐到地上,她顫抖的手指解開衣裳的絲帶,柔軟、輕薄的紗衣像一片雲霞輕輕落入塵埃。

成譽覺得全身血液瞬間凝固。

“承蒙王爺錯愛,可是蝶染,”她一字一字淒然道,“並非女紅妝呀!”

成譽的頭一陣眩暈,這真是上天最惡毒的玩笑。

“蝶染出世時,有一位道長告訴我爹,若想蝶染一生平安,須當女孩子一般養到十八歲行弱冠之禮時,方可回覆男兒身。爹爹老來得子,將蝶染視作性命一樣,養在幽深的庭院中,一過就是十七年,再過二日就是蝶染行弱冠之禮時,回覆男兒身之時,蝶染實在不忍再騙小王爺....”

“不忍?你的不忍卻騙了我十幾年。”成譽淒涼的笑容讓蝶染心酸。他跌跌撞撞往外走。

“小王爺....”蝶染咬咬嘴唇,現在說多少句對不起都不可能為自己贖罪,要怨就怨自己長得太美好。

成譽失魂落魄地走出房間,發現程父身著官服,程夫人換上誥命夫人莊重的服飾,二人跪在門外。

“你們這是幹什麽?”成譽頭腦好像變遲鈍了。

“臣欺瞞小王爺,實在是罪該萬死,臣與拙荊在此等小王爺降罪。”程父正色道。

“降罪?”

“欺瞞小王爺的人是我,有罪的人是我,該萬死的人也是我。”蝶染沖出來,跪在成譽面前,“你要恨就恨我吧,請放過我的爹娘,他們為我操勞半生,蝶染實在無以為報,今禍由我起,當以我贖罪的鮮血來作終結。”蝶染突然抽出成譽腰間纏的軟劍,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血光一濺,程家二老一聲驚呼,程母當場昏死過去。

蝶染錯愕地看著成譽用自己的手緊緊握住了鋒利的劍身,軟劍上緩緩滑下的鮮血,那殷紅稠膩在銀寒的劍身上縱橫交錯留下艷麗的傷痕,而他英俊得挑不出半點暇疵的臉龐褪去最後一分血色,他的眼睛依然明凈如水,光彩如星,但她也不知為何,在這一瞬間似乎離他的心那麽近,那麽近,她甚至可以感覺到他最深心的疼痛,而且那種疼痛正絲絲縷縷向她浸染過來。

“你為什麽要制止我呢?這一劍如果刺在我身上,我的罪惡感會減少一些。我寧願你狠狠懲罰我。”

成譽苦笑一下,“今天是個奇怪的日子,為什麽每個人都求我懲罰他呢?”他的眼神那麽痛,那麽痛。他慢慢走出程家,手上流著血他卻渾然不覺,沒有人敢攔他,

好半天,蝶染終於暈倒在地上,最後的念頭,只是反反覆覆在心裏大聲呼喊:對不起,對不起,我傷你太深,傷你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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