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間，他察覺到了被釋放的快感。被重重束縛在家庭、社會下的自我一剎那的掙脫。

自此落地，轟然作響，他的人生開始倒塌。

十九年光陰倒退如初，劉遠想起來，那個人此時甚至還沒有出生。他自己的女兒也沒有出生。

劉遠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他上輩子最後過得比他的高中班主任還慘。何謂一語成讖。誰也別比誰有優越感。

劉遠在夕陽下落的時候終於走回了教室，濮曉龍剛打完球回來，捅了捅他的肩：“怎麽樣，好點沒。”

劉遠微笑：“好多了。”

他和濮曉龍，以及一幫高中一起玩鬧的兄弟畢業之後就漸漸散了，只有過年過節會有人主動要叫人一起喝酒。濮曉龍是其中的積極分子，他大學畢業後跟著繼承家業做小廠紡織生意，後來染上牌桌賭局，欠了高利貸跑到國外。妻女孤苦無依，守著一份巨額的債務和沒人的紡織廠。

現在想來，一切早就有征兆。十七歲的這一年，所有人個性上的那麽一點弱點都已經為他們各自的將來準備好了一份命運的大禮包。人生就是那麽不公平——長處不殺人，短處要人命。每個人或遲或早，都會摔在一個自己意想不到的地方。

劉遠坐回位置，一個下午不在，他的桌上就新添了好幾份卷子。他找到那張只做了一個選擇題的英語卷，拿著筆認認真真地填完了。

他那副全神貫註的樣子，仿佛他做的不是一份試卷。而是一場沒有答案的人生。

濮曉龍發現他的同桌開始變得有些不一樣，雖然整體表現與往常沒什麽差別，但劉遠有時會說出讓人難以理解的句子。比如勸他打球時，不要因為別人罵了一句話就生氣打人。

濮曉龍不理解：“不打回去，豈不是很沒面子？”

劉遠嘆氣：“沒實力的人才要面子。有實力根本就不屑這種挑釁。龍兄，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怎麽能和七班那些小雜毛計較？”

龍兄聽得甚是高興，下次打球見到那幫小雜毛時，雙方改為了口頭叫囂，兩個人都梗著脖子一邊叫一邊越走越遠。場面看上去居然有些滑稽。

劉遠大學上的是師範院校，畢業之後去了大學所在城市的一個高中教語文——完全就是他班主任的老路。常年在學校工作，他很適應學習的節奏，然而成績在短暫的惡補回來之後，也並沒有比上輩子高多少。

他的實力本該如此。特別是一些已經忘掉的科目，重新拾起來更花時間。劉遠高中上半學期緊趕慢趕追進度，下半學期苦苦熬沖刺。不是他不想考出好成績，而是他的心力已經在長年累月的家長裏短中耗去了。一場比賽，第一次所有人都能看得興致勃勃，第二次重播，已知結局再去觀賞，就總是少了那點為未知而拼搏的緊張與不顧一切。

對從未邁入社會的高中生而言，未知的未來像雞血一般鼓動著一天數十個小時的連續學習。而已經經歷過一切的劉遠不是不努力，他只是沒有當年那麽努力了。他經歷過一切，你不能指望他用加倍的熱情來重新看一遍點球大戰。他勉強將自己的成績維持在了當初的水平，就已經是最好的投入。

再來一次，劉遠始終還是劉遠。他不會變成奧數天才，也不會輟學去打工去下海經商。他過往的人生經歷為他鋪設了一條已知經驗的路，他清楚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他不會像個不切實際的毛頭小子一樣以為自己真的能夠憑借未蔔先知賺得盆滿缽滿。二十年後買不起房子的人，二十年前也同樣沒有那筆起始資金。

劉遠這個人一直活在特別安穩的軌道裏，他的家境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吃喝不愁花銷有度。他沒有特別饑渴的、對於金錢的欲｀望，相比於一夜暴富、不切實際的夢想，他反倒更希望過一種平靜的生活。

然而，他孜孜不倦追求的平靜，最終也有被打破的一天。越是求什麽，反而越受其害。塵世短短一生，最怕的不過是“變化無常”四字。

劉遠再一次參加了高考，他的心情很平靜。他做試卷的時候甚至在想，他現在好像活得很沒意思。他和周邊的同齡人沒什麽共同話題。當所有人都在興奮、緊張、激動的時候，他的內心毫無波動，連笑都不想笑。

填報志願的分叉口，劉遠做出了一模一樣的選擇——師範大學中文系。

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這是他第二次的抉擇。如果有人知道這是他的重生，也同樣不會理解他的決定。

重新過一遍與原來一樣的人生，有意思嗎？為什麽不好好利用上天給予的好機會，一夜翻身農奴做主呢？

可是所有人都不是劉遠他自己。第三者憑什麽可以為他做選擇？誰也不能為別人做決定，誰也過不了其他人的一生。

劉遠像一臺覆讀機一樣，按照他上輩子的軌跡波瀾不驚地向前走著。他勸過濮曉龍，他在畢業喝酒的晚上認真地告誡過了濮曉龍。他已經履行了一個高中朋友的責任。真正要死的人，誰都攔不住。如果壞習慣可以隨隨便便就改掉，那好習慣也可以隨隨便便就丟掉。哪裏有那麽不公平、只好不壞的道理。

師範院校中文系女多男少，劉遠如一盞明燈般熠熠生輝。他讀重讀一遍的書，走已經走過的路。他畢業了，他借錢買了套房子。他到了相親的年紀。

他再次在一個飯桌上，遇到了謝雅君。

謝雅君哪裏都好，最不好的是遇到了劉遠。他們之間的感情從一開始就處在一個不平等的狀態，正如他和那個男孩子之間的不平等一樣。

謝雅君出身書香世家，本人也讀到了古典文學的博士，留校任教。上輩子，兩人有著共同的校友身份和相似的專業職業背景，在外人眼裏，實在是非常合適的一對——只除了男方學歷和職位都低了些之外。

劉遠對於謝雅君沒有惡感。他只是覺得對不起謝雅君，也對不起他們上輩子共同生養的小女兒璐璐。

謝雅君仍然在一次飯桌後就對他比較滿意，換著方法托中間介紹人試探他的口風。

劉遠看著謝雅君，就想到他們一起度過的那數十年。沒有好和不好的區別，只是像一對普通夫妻一樣，劉遠平日裏潔身自好，作風正經，謝雅君雖然覺得他態度不是很熱切，不過結婚，本來就是找人一起過日子的，不是找人轟轟烈烈天涯海角的。

劉遠有沒有愛過謝雅君？這個問題，他也不知道。和謝雅君在一起的他像一潭平靜的水一樣，偶爾有些波紋，也不過是蜻蜓點水般的漣漪。他從沒經歷過狂風暴雨，也沒想過要沖出湖泊，匯入江流大海。

相比於和謝雅君之間的平淡如水，他可能更愛他的女兒璐璐。

璐璐實在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和她的媽媽一樣。璐璐從小在家庭環境的熏陶中十分熱愛讀書，小學高中大學都放寒暑假，一家三口一起出門旅游，劉遠帶著璐璐去故宮，去八達嶺，兩夫婦皆是出口成章，歷史典故信手拈來，把課堂上講的東西帶回家講給璐璐聽。璐璐從小就被要求每天背一首古詩詞。背完唐詩背宋詞，小學三年級就開始讀古文觀止。她可能不太能理解那些文字裏的感情。但她的讀背基本功已經被牢牢地打下了，她需要到長大之後才能體會到什麽才真正是明月夜短松岡。

劉遠和那個男孩糾纏在一起的時候，璐璐上小學五年級。

五年級的孩子已經懂很多事了。璐璐同年級裏有兩個同學，一男一女，非常巧合的是，女同學的爸爸和男同學的媽媽發展出了一段人盡皆知的婚外戀情。這兩個孩子每次見了面都像死敵一樣，互相辱罵打架，雙方家長來了不僅撕擄不開，局面反倒更亂。璐璐四年級時，坐在她斜對面的一個女孩子一天早上腫著一雙眼睛來學校。後來璐璐知道，這個女孩子家裏父母離婚了。璐璐之前很羨慕這個女孩子，因為她鋼琴彈得很好人也長得美，班裏好幾個男生都偷偷喜歡她。但她現在好像也沒那麽羨慕了。

在自己的父母開始爭吵之前，璐璐從來以為自己的家庭一直都是比別人幸福的。

朝夕相處的人就像動物一樣，在一些事情上都具有敏銳得令人發指的嗅覺。有時候人們寧可喪失這點動物般敏銳的嗅覺也不想知道殘忍的真相。可是真相總是那麽不堪掩藏，拼了命要赤｀裸裸地敞露。讓當事者連最後一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劉遠仍然記得他第一次見到那個男孩的時候。他臨時被調去頂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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