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休產假的語文老師。他帶著一本語文書和一杯茶水，在上課鈴響之前走到教室，他看到了在教室後面嬉鬧的幾個男生，中間有一個長得特別細膩清秀，笑起來的樣子很張揚。

劉遠後來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做鐘意。真是一個讓人聽了就難以忘記的名字。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劉遠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這兩句詩。

可惜……可惜。

鐘意是一個外表清秀，實則內心活潑大膽的男孩子。他和班上的男生有時會玩一些暧昧往來的游戲，不過這個年紀的男生大多躁動，阿魯巴之類的游戲更是層出不窮。鐘意有時會故意像一個女孩子一樣賣萌裝可愛逗其他人笑。班上也有女生很喜歡他俊秀的外表和幽默開朗的個性。

劉遠不知道鐘意到底是怎麽看上他的。他只知道鐘意格外喜歡跨越半個教學樓，跑到教學辦公室裏來問他很多問題，然後請教他其他一些讀書方面的內容。就連下課短短十分鐘，鐘意也喜歡拉著他與他一同探討課上的知識點。

作為一個人民教師，劉遠其實也很希望自己上課的內容得到學生積極的反饋。鐘意聰慧，課外閱讀量也很大，在一些問題上都有超出其年齡的獨到見解。劉遠就像碰上了一個忘年交，一個可以在靈魂上引起共鳴的人。他很喜歡鐘意，一開始這只是一種成年人對晚輩的欣賞。

如果他能永遠停在欣賞的這一步就好了。如果他曾經體會過更激烈的愛情，如果他不是因為向家人向不知道什麽事妥協，而選擇和謝雅君結婚。

他就不會在醒悟到自己和鐘意之間已經越界的那一刻，幡然痛悔。他就不會那麽兩難，不會行走夜與光的獨木橋之中，他看著橋的兩頭，無從落腳，不知歸處。

人類，一種由死到生都被時間所牢牢禁錮的生物，為什麽會在語言系統裏發展出“如果”這個詞？為什麽會有虛擬語氣和假設句？為什麽要在明知過往不可挽回的情況下，還要時不時地去回憶過去？歷史這麽長這麽久，太陽底下每天都是同一件事，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重生回到過去，就能改變一切嗎。

重活十九年，站回命運的選擇點，決定的不是命運，決定的永遠都是自己。

劉遠還是與謝雅君結婚了。沒有人知道為什麽。

他們完全遵循著歷史的走向，生下了璐璐。劉遠對謝雅君和璐璐都非常非常好。周末的時候一家三口去動物園，看完熊貓館，璐璐想要一個小熊貓公仔，謝雅君覺得家裏各種小朋友的玩偶已經很多了沒必要再買一個丟回去落灰，劉遠卻堅持要買。兩個人差一點在公開場合爭吵起來。

劉遠說：“璐璐想要。就給她買。”

謝雅君不太能理解劉遠對於璐璐無原則的寵愛：“你不能這麽慣著她。她以後長大了會以為什麽都是輕輕松松該得的。什麽東西只要哭兩下就會有人給她買。養成這樣的習慣是不對的。”

劉遠：“是我想要。我想要買。我想買給她。”

謝雅君問：“為什麽？”

劉遠抱起璐璐，璐璐抱著小熊貓，劉遠親了口璐璐的側臉，璐璐咯咯咯笑了起來。

晚上回到家，劉遠關起房門和璐璐單獨聊了一會兒天。

多年之後，璐璐想起來這一個夜晚，都仍然無法理解：她的父親——仿佛擁有著神奇的預知之術。大部分人終生都活在未知裏，往著未知的未來而去。而她的父親——這個在她小學畢業時就自殺了的父親。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他會死。

這世上恐怕沒有哪個父親會和自己十歲的女兒說：“每個人生來就是孤獨的。”

“你要學會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件事。不要理會其他人的看法。你要有自己的判斷。”

“在對待婚姻的態度不是那麽確定的時候，寧可不要結婚。等你完全認識自我，形成成熟的價值判斷體系之後，再選擇是否要組建一個家庭。”

“璐璐，我很愛你，原諒我，自私地想要再一次遇見你，想讓你來到這個世上。”

劉遠不僅把這些話說出口了，還為此寫了數十封信。一年一個，一直到璐璐二十歲成年。

成年之後的璐璐成為了一個小有名氣的女作家，她為自己的父親寫了一篇回憶式的散文集。在出版的書封上，白底紅字四個大字閃耀——向死而生。

這是璐璐在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成長和感悟之後，對她父親的原諒和理解。她父親一直是一個溫和的人，卻甘願為了一段愛情拋棄下了她和整個家庭，也拋棄了自己的生命。璐璐認為她的父親很可能是從一開始就存了死志的——

“那天從動物園回來，他和我說：璐璐，我也會死的。我那個時候年紀還小，我不太明白他說的那些話，不過好在他留下了給我的信。就是這個舉動讓我明白，他從很早的時候，就應該想著自殺的事情了。至於那段意外的戀情，是催化劑還是終結曲，除了他本人以外，其他人都無從得知……我聽到外面流言的時候，事情已經發展到很糟糕的地步了。那之前他並不和我母親吵架，母親罵他什麽他都保持沈默的態度。那個時候我真的覺得他的態度很可恨。他居然要為了一個同性別的學生拋棄家庭……”

鐘意家境優良，父母有背景，行事也大膽，他喜歡上了溫文爾雅的語文老師。他想讓語文老師知道他純真的暗戀感情。

鐘意在一次辦公室只剩他和劉遠兩個人的時候，趁著劉遠不註意，偷偷地吻了一下他。

劉遠沒有反應過來。他第一時間是錯愕的。他瞪大眼睛看著鐘意。鐘意抿唇，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就好像他做的不是什麽偷吻老師這樣無法無天的事情，而是幫老師端作業本這樣再正常不過的事。

劉遠第二次，時隔十九年第二次被鐘意悄悄偷吻的時候，卻是露出一個似悲還喜的笑容——感謝你。再一次愛上了我。

剎那光火。耿耿相思。

溫庭筠魚幼薇，朱彜尊愛其妻妹，寫下禁忌情詩。兩者皆是一生輾轉求不得。

劉遠覺得他很幸運。他重活一次，再次遇見了這個點燃了他生命的少年。

從沒有嘗過心動的滋味。從未體驗過雲霄飛車的放縱。大起大伏，尖叫肆意。按照時刻表準點來往的火車，也終有脫軌的一刻。平平淡淡是真不假，轟轟烈烈人生幾何？

小長假，劉遠帶著鐘意去了碼頭，乘船出海，在一個人口稀少的小島度過了與世隔絕的三日。

日出時刻的海風格外盛烈而冰冷，海面逐漸泛上一層層金色的鱗片，此起彼伏，相互碰撞，而後破碎成無數點白晝星光。

鐘意靠在他的懷裏，迷迷糊糊，探頭親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劉遠笑了笑，低頭溫柔地回吻在鐘意的額間。

鐘意很喜歡這樣溫柔的劉遠。劉遠渾身上下充斥著的成熟溫和，是他這個年紀最欣賞向往的氣質。他喜歡看到劉遠為了他，走出固有邊界，一點點嘗試新事物的樣子。

電玩城，網吧，偷偷摸摸在深更半夜幽會，禁忌的快感燃燒著少年人毫無道德倫理的心。他還太年輕了，他還沒體會到背負這些東西的沈重。

劉遠說：“你將來不要怪我。”

鐘意不明白：“怪你什麽？”

劉遠的眼神有時會太包容了，包容到讓人看不清他的感情：“我只是你生命裏的一個過客。”

鐘意不高興了。他氣鼓鼓地背過身去，劉遠在他的背後，充滿愛意地揉了揉他的頭發，像是寵愛他的小女兒一樣。

謝雅君最終還是親口聽到劉遠和他解釋了所有的事情。劉遠非常誠懇地對她說：“我愛他。”

她曾經遠遠見過鐘意和劉遠一起在他們家小區樹林裏打情罵俏的樣子。劉遠臉上露出的笑容她從來沒有見到過。

但是親耳聽到自己的丈夫親口承認他愛上了一個男生，對於天下任何一個女人來說，都是無法接受的事情。

任她再如何家教良好，學識淵博，她也還是承受了來自最親密最信賴之人的傷害。一刀子紮下去，血淋淋的大洞。無從補起。不可言說。

劉遠是一個人渣。他對謝雅君犯下的罪和錯無從救贖。出軌永遠是一個家庭、一段婚姻永恒的痛苦和傷疤。任何感情都不該被辜負，然而總是有人不斷地在愛與被愛中經受傷害，飽受折磨。

謝雅君只是想要一個家庭。劉遠想要的東西和她不一樣。重活一次，劉遠還是辜負了她。

“母親在他去世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都處於緘默的狀態。她可能覺得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