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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孽緣(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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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在娘胎裏才三個月的時候,就險些不能來到這世上了!”

容兮明說到此處,眼底蓄滿越來越可怕的恨意,嗓音都是顫栗沙啞:“當時所有太醫都聚齊光華殿,花了整整兩天兩夜的時間保住了你。但太醫又說,龍胎受驚過度,怕生下來也是個癡兒!姐姐不允,死也要保住你來到世上。就從那天起,先帝調派了三倍的侍衛和所有太醫駐守在光華殿,苦苦熬著保胎...”

“至於東方端華,”容兮明淒聲冷笑:“你父皇終於氣得清醒過來,貴妃母女平安後,果斷下旨廢後。誰知...誰知鳳儀殿的那個妖後竟在這時也傳出了有孕的消息!”

“什麽!”慕緋脫口驚呼,清澈妙目稍一流轉,低聲道:“是東方若情麽?”

容兮明頷首:“正是!然而她這一胎來的實在太蹊蹺,先帝翻彤史發現,貴妃剛保住孩子的那一晚皇後曾在勤政殿侍寢,那一晚東方端華披頭散發跪著請罪,先帝怒斥一番後就睡著了,醒來後敬事房的太監已經記了彤史!先帝懷疑不是龍種,罰皇後在鳳儀殿禁足又不斷追查,可全都一無所獲!後宮的流言蜚語蔓延到前朝,東方源為女兒求情,最後竟當場自刎於大殿,被先帝生生逼死了!妖後忍著喪親之痛在囚宮裏養胎,先帝已經專寵貴妃,他怕妖後生下皇子,無數次把帶毒的飯菜送入鳳儀殿...總之那十個月裏,東方端華可以說是生不如死...”

慕緋痛苦地閉上雙眸,幾乎要聽不下去:“冤冤相報,妖後必然對父皇恨之入骨,父皇那時為何不殺了她?”

容兮明冷冷嘆道:“殺不得啊,東方源乃異性親王,他的死幾乎動了國本。皇後又失寵,東方家的君天印落入了幕僚墨天詔手中,墨天詔年輕時曾對妖後動心,一心想奪天下救妖後,從那時就開始四處活動...先帝為了穩住政局,只能先留下東方端華的性命!”

“所以東方端華才能順利生下若情,然後就把女兒藏在了冷宮裏。”慕緋有些失神地喃喃道:“我很小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後來認識了她,母妃就氣得發狂。”

容兮明緩緩吸了一口氣,蕭索的目光釘在慕緋臉上:“沈巖這昏君,見妖後生的是女兒,竟就不查不管,只是不讓若情姓沈,讓她一出生就隨母姓,私生女的傳言被他推波助瀾。後來姐姐為了朝中大局,求沈巖赦免皇後。結果妖後一出來,又生了一場事端...”

慕緋心弦驟緊:“什麽?她又害我母妃了?”

“你滿五個月的時候,妖後曾去了光華殿,不知是想與姐姐關系修好還是惺惺作態!她那次見了繈褓中的你,才五個月大就喜歡手舞足蹈,愛吃愛笑,完全不像當初太醫說的,特別聰慧!”容兮明目光悠遠而又充滿憐愛,忽然話鋒一轉,額頭的靑筋暴漲:“妖後伸手去抱你,她明艷的指尖上塗了鶴頂紅,一番接觸後她手上的毒沾在了你的手心...你那樣小又好奇,看著手上的紅點隨時都會吮上去!”

慕緋手上的茶盞啪地一聲打碎在地:“她...她要毒死我!”

容兮明握住少女冷如寒冰的手,沈聲道:“姐姐她看見了,她其實一直在暗處看著,看到這些後她瘋了一樣沖上去推開東方端華...當時整個光華殿亂成一團,你哭的厲害被乳母抱走,而姐姐...姐姐她,她氣得失控,拔出一把防身的匕首朝妖後下腹刺了去!”

慕緋愕然怔怔,只覺有一雙利爪扼著喉嚨似的喘不過氣來。不知為何,她腦海裏晃過的卻是在臨安弒君時,她的劍刺入了東方端華胸口,而妖後卻望著她,喊道:“兮然?兮然!”

舅舅的聲音聽起來極為飄渺:“宮女說,姐姐整個人也嚇傻了,只是不停地哭著說‘你有恨都沖著我來,不要傷我女兒,不要傷我女兒!’她那一刀沒在要害,但東方端華剛生下若情不足兩個月,傷了宮頸,再不能有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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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一般的沈默,只有幽暗的燭火映紅了舅侄兩人蒼白的容顏。

“父皇是如何處置的?”慕緋幽幽開口,這些往事聽入心底,像是過了十幾年一樣斑駁滄桑。

“後妃兩人玉石俱焚,各有大錯。”容兮明澀然一笑:“你父皇氣得大病,無力處罰了。”

“玉石俱焚...”慕緋若有所思地念道,憔悴的眸子裏忽然氳開狐疑之色:“為何要玉石俱焚?舅舅,歷來後宮爭寵,都是自保只暗中害人。為何東方端華無論是送墮胎藥也好,下毒害我也好都這樣明目張膽,失去理智?這一點也不像她吧!”

“而且,”少女的臉頰微微漲紅,“堂堂皇後毒害皇嗣,可她為什麽這樣恨我?因為皇位?我是公主而不是太子,我根本不威脅她地位!因為嫉恨母妃?如果她對我父皇情深意重,又怎會最後弒君篡位呢?”

容兮明神情驚愕,料想不到慕緋會一下子連珠炮似的問出這些。緋兒對此事的敏感超出想象,如果繼續敏感下去、探詢下去,恐怕又要招來殺身之禍...

“緋兒你聽我說,”容兮明心疼地攬過她的肩,目光迫視,像是在慕緋的輪廓上尋找胞姐的影子:“舅舅知道的就只有這些,逝者已矣,妖後恐怕也活不了多久。有些事...尤其是宮裏那些見不得人的事,你還是少知道的好!”

“你也說了,你這次回來是為了幾種靈藥,其餘一切都不是你的目標!”容兮然恣意岔開了慕緋的疑問:“今夜說的這些,你聽了便立刻忘掉。你要明白如今的形勢,墨天詔駐軍金陵與高逸幽的叛軍決戰,金陵城破只是時間問題。東方端華在南巡後就一直在暖玉湖畔養傷,前朝有輔政大臣,宮中只有東方若情坐鎮...形勢對你是十分有利的!我會努力安排你進太醫院,你既然無意覆仇,就千萬避開東方母女,知道麽?”

“可是舅舅...”

“你隨我來!”容兮明打斷了慕緋的追問,忽然牽起她的手走出書房,隱入了夜色。慕緋跟在容兮明身後,不知不覺長聊整夜,啟明星已升上了東方的天際。

舅侄兩人到了一間隱蔽的老屋外,容兮明打開一個銹跡斑斑的大鎖,推門而入,有淡淡的塵封氣息迎來而來。漆黑中,容兮明摸索著點亮了老屋的燭火。終於有明暖的光亮擴散開來,慕緋環視屋中的一切,滿目驚愕...

若不是呼吸著老屋的窒悶空氣,她幾乎心生錯覺回到了宮中!觸目所及,第一個紅木大箱中堆著清田貢酒十壇、陳年女兒紅五壇、南海珍珠八盒、江南絳紅飛鳥錦緞十丈、孔雀紋衾被,鴛鴦戲水衾被、龍生九子文房四寶...這幾箱既像嫁妝,又像宮中歷年那些目不暇接的歲貢。

第二箱裏全是後宮嬪妃的珠翠首飾,石榴醉紅晶石串珠、海棠步搖、祖母綠嵌金耳環、鳳凰玉手鐲、翡翠戒指、鸞月寶石簪等。第三箱裏是密封的胭脂水粉,還有不少女子千金科的藥材。第四箱是一卷卷積了灰塵的字畫和書籍...第五箱全是女孩和男孩的衣裳,慕緋一件件展開,竟是按著年齡從十歲到十八歲一應俱全...到了最後一箱打開時,慕緋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奪眶。整整一箱的金元寶,燦爛的金黃如皇宮的琉璃金瓦,如父皇身上的明黃蟠龍。慕緋伸手去觸,元寶厚重而冰冷,她知道這是父皇和母妃對她的愛,深入骨髓,卻再也回不來了...

“這些東西,都是宮變前姐姐偷偷送入我府上保管的!”容兮明哽咽的嘆息印證了慕緋所想,“可惜還來不及送去別處,你們就出事了...這些都是屬於你和翎兒的,無論你們是生是死,容家再苦再難,我們也絕不會動它分毫!”慕緋聽他說著,恍惚的淚眼忽然凝定在了那一箱字畫上。她快步走去,一眼就發現了淩亂的卷軸中有一個精致的紫檀木雕龍畫匣。容兮明微微訝然,慕緋已將匣中的畫卷取出,擱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鋪展開來。

——這是一幅筆法精妙的宮廷巨畫,畫中女子一襲瑤紅色繁覆花紋海棠吉服,淺桃紅長擺鳳尾裙拖曳於花海,她在春色滿園的花叢中行走,妝容精致,眉心一點朱砂花鈿,竟如寶石般閃耀奪目。她低眸賞花,遠山黛眉似蹙非蹙,像是藏了誰也看不透的心思...

容兮明混沌的目光也被畫中的女子奪走,哀慟道:“緋兒你眼力極好,此畫是姐姐完成貴妃冊封禮當日畫的,禮成後她獨自在禦花園散步,心事重重的模樣令先帝神魂顛倒,當場就命畫師動筆。畫成後又禦賜了一個大畫匣,是姐姐所有遺物裏最珍貴的一幅!”

鳳冠高簪,盛裝華服。可她依然美如畫中仙子,看不見半點宮廷的浮華。慕緋的指尖貪戀地留在她的臉上,舅舅說的沒錯,畫中的十七歲的貴妃和她年齡相仿,容貌也出奇得像。但那獨一無二的神韻,慕緋自愧不及娘親的萬分之一...想著想著,慕緋突然取下背負的相思劍,她把劍平放在桌,驚奇地發現貴妃畫像的寬度和劍身的長度能夠重合。慕緋二話不說,動手卷起畫作,把整個相思劍都卷入了畫軸!

“你這是...”容兮明還未反應過來,慕緋已將藏著寶劍的畫軸,重新塞進了大畫匣。她掂了掂沈重的畫匣,挑眉一笑道:“再找幾塊粗布條,我就能綁著它背著它。我要帶著相思劍入宮,此劍對我意義重大,我不能和它分開!”

“胡鬧!”容兮明正欲駁斥,老屋外忽然傳來了一陣低啞呼喊:“老爺,老爺!客人到了,宮裏的李公公到府上了!”聽語氣正是舅舅府上的管家。

“李公公?”慕緋眉心頓蹙:“這是怎麽回事?”

容兮明卻眉宇舒展,自他和慕緋相認以來,還是第一次見他終於露出得意微笑,溫煦如春:“你隨我來前廳便知,緋兒,舅舅有法子讓你混進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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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劍山莊,紫雨樓臥房。

墨成香端著藥碗推門進去,夜深了,皎皎的月光穿透門扉,旁逸斜出的花樹影子映在床帳...而南雪衣就這樣抱膝坐著,似有如水的涼意漫上她的身體。長發垂肩,素顏如雪。她緊抱著自己,薄如蟬翼的紗衣拂著微風緊貼在身,迷離的目光望著窗外,整個人都靜得消弭了存在感...

墨成香心弦一動,四個月了,自她割腕鑄劍已過去整整四個月。四個月裏南雪衣除了由貼身丫鬟侍候沐浴,其餘時間無論清醒混沌,都靜靜躺著不願起來。墨成香知道她心病郁結,是不敢起身去面對沒有慕緋的一切!直到一個月前,林哲派出去保護慕緋的劍客帶著“東海龍血”狂奔歸來,梅竹君三位神醫立刻把龍血研磨成粉,又熬成湯藥送到南雪衣床邊...不日後又收到龍陽的飛鴿傳書,他在嶺南找到了“白林仙子”與“孔雀草”,半個月後就能回莊。而墨成香也打探到一些消息,桃花島島主之女楊鸞在龍血失竊後,果然誤會慕緋是滄浪閣的人。她拋下新婚夫君,率江湖義士到臨安總舵大鬧了一場。墨天詔在金陵鎮壓叛軍無暇顧及,滄浪閣的勢力大大削弱。

“劍仙姐姐,喝藥吧!”墨成香壓下有些煩悶的心事,舀了一勺湯藥遞到南雪衣唇邊,龍血藥香濃烈,甚至還殘留著淡淡的海水腥鹹...南雪衣知道那是什麽,她咬緊了蒼白的唇瓣,眸光冷冷,竟別開臉去不看一眼。

“再慪氣也喝了它吧!”墨成香眸中含淚,語意帶著一絲哀憐,又帶著一絲刻意:“這是她拼著性命搶回來的,莊裏有三個弟子因它而死,藏它的妝奩上...沾了不少血。”

南雪衣聞言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墨成香忙伸出另一雙手輕拍她的後背。南雪衣垂眸飲下了一勺湯藥,她不問慕緋受傷與否,原本冰霜死寂的眸子溢出淚水,一點點掉在了藥碗裏...

“你一句話都不說,”墨成香低聲喃喃,“我好久都不曾聽你說過話了!”

南雪衣神色淒然,聲音亦是久病的沙啞:“心已死,魂已碎,我還有什麽可說的?”

“當初你不顧一切救她回來,如今又轟轟烈烈把她趕了出去。劍仙姐姐,這次我真的不懂...”墨成香自言自語著,美眸中突然迸射出死灰覆燃的光彩:“你是不是終於覺得...你們並不適合了?”

“這麽多年了,再不合適的人也都合適了!”南雪衣澀聲嘆道,她身子仍虛,稍稍說幾句話就有些喘息。病容泛紅,不知是因為藥效還是劇烈起伏的情緒:“她是我看著長大的,她每長大一歲,心裏的不甘就多一分。所以她一旦回去,就不再是搶奪靈藥那樣簡單!是我無力阻止她、留住她了...”

她說著,低垂的淚光看向右手手腕。那裏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一輩子也褪不去了。

墨成香擱了藥碗,輕輕一握南雪衣手腕的傷痕。她身上好冷,冷得那樣憔悴無助...她癡癡看著南雪衣眼角的淚一點點滑到唇際,心底陡然升起一種欲望,身子慢慢親近,極近的距離帶來的是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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