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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義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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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誘人淪陷的親吻。

陌生的唇瓣清冷而細膩,一絲輕輕的含吮觸探就令墨成香覺得有驚電般的暖流在渾身游走,仿佛飄飄欲仙,更加不能自控。墨成香沈醉地閉上眼,柔軟的舌尖滑入南雪衣的唇齒,忘我地采擷席卷,唯有這一刻能與傾慕多年的女子融為一體...而南雪衣的舌尖是僵硬的,她茫然而驚愕地瞪大了雙眼,墨成香猝不及防的強吻幾乎讓她嬌軟的病體不能支撐,手指本能地扼住墨成香的肩,她想要立刻推開她!

似是察覺到反抗,墨成香張開雙臂把南雪衣顫栗的嬌軀擁入懷中,占有欲吞噬了清醒,她的吻伴隨著淚水的苦澀越來越深入...那是鋪天蓋地的親密,是難以抗拒的蠱惑流波,南雪衣的窒息的錯覺中狠狠掐住墨成香的肩,墨成香痛得呻吟一聲,瞬間的推拒掙紮突然讓南雪衣腦海裏浮起一片記憶...那年,當她第一次醉了酒吻住慕緋的時候,緋兒也如自己現在這樣驚愕惶恐,她顫抖的指尖掐著南雪衣的衣裳,喃喃喚著“師父”

心口驀地一痛,南雪衣幾乎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推,推開了墨成香失控的吻。

墨成香呆呆望著南雪衣,她急促喘息著,努力平覆狂亂的心跳與呼吸。女子的嬌顏暈紅如霞,鳳眸淚光盈盈。方才的那一吻像是夜空綻放的煙火稍縱即逝,最後終究是湮滅了,拒絕了,兩人相對緘默,冰冷的疏離感一層層凝結起來,讓墨成香感到無地自容...

良久,她伸出手去捋南雪衣微亂的鬢發,眼底一片白蒙蒙的淚霧,脈脈道:“七年了...從第一次在江舟上遇見你,將近七年了吧?”

南雪衣別開臉去閃躲著,雪膚蒼白,她的淚不曾止住,反而更加洶湧,無聲無息地滑過玉容。又過了許久,像是兩人眼前同時閃過了這七年的種種。南雪衣擡眸凝視墨成香的臉,仿佛再沒有了彼此間那層厚厚的隔閡,喃喃道:“香兒,我不值得你這樣!”

墨成香目光驚詫,那親昵的稱呼讓她眼眶裏蓄的淚一下子滾落:“你喚我什麽?”

“香兒,謝謝你願留下來照顧我...”南雪衣再喚了她一聲,淚水氤氳卻含了釋然的微笑:“你也是大病初愈,本不必如此的!”這是她第一次這樣認真地看著墨成香,以往無論緋兒在時、離開時,南雪衣的一顆心永遠牽在緋兒身上,絲毫不註意守在她身旁的墨成香。放才那一吻讓南雪衣震驚、尷尬,也頓時清醒許多,她開始正視墨成香對自己的感情,而不再一味逃避了。

“劍仙姐姐,你不怨我,不恨我了?”墨成香難掩心中狂喜,滿是淚痕的俏顏綻開了甜媚笑靨,緊握住南雪衣的手不願松開:“方才我...你也不生氣嗎?”

“恨你殺了我哥哥,但倘若他活著,也許我會活的更痛苦吧...”南雪衣垂眸看向別處,輕聲的嘆息恍不可聞:“所以我不知是該恨你,還是該謝你。”

墨成香嬌艷的面龐頓時黯淡下去,淒楚一笑:“恨也好謝也罷,你終究還是不喜歡我,哪怕沈慕緋不在了!”

“我只想一個人安靜些日子,如今這病懨懨的身子,支離破碎的心境...”南雪衣神色渙散,聽聞那人的名字就好像卸去了渾身力氣,胸口陣陣悶痛:“我無力去愛誰,也無力去恨誰了,哪怕是她...”

墨成香忍不住擁她入懷,訝然發現南雪衣身上又冷得如冰霜凍結,那樣溫柔似水的美好女子,卻為情自苦自傷,墨成香呼吸著她的氣息,語意悲涼:“口是心非,你還是愛她,你所有心力所有的愛都給了沈慕緋,所以她一走你便像抽空了一樣!可你想過麽,倘若她不回來,她為了那幾種靈藥困在宮裏死在宮裏...你要怎麽過下去?!”

“我不值她為我赴死!”南雪衣驀地擡高了聲音,幽幽淚眸變得遙遠,甚至帶著一種脫出塵世的空寂:“你知道麽,二十三年前的除夕大雪,我被親生父母丟在鑄劍山莊大門外,渾身覆了一層雪還沒凍死...所以老莊主為我取名雪衣,誰都查探不到我的生父母是誰。我是個不祥的孤女,就像天上飄落的雪一樣,不知從何來,要到何處去...這天地間從未有哪個地方真正屬於我,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這些話像是從她心底最深、最柔軟亦是最痛的地方迸發出來,南雪衣斷斷續續地哽咽,她盯著墨成香,虛弱的聲音近乎耳語:“所以我不值得你們這樣,你和緋兒...你們離了我,都會更好!”

墨成香聞言一怔,她沒想到南雪衣作為一派掌門的風光背後,竟是這樣的自卑脆弱。

“說的都是胡話!為何要說自己是孤女,而不是冰雪化作的仙子,你為何這樣看輕自己?!”墨成香泣不成聲地摟緊懷中佳人,心中愧痛如針刺,生怕她厭惡自己:“香兒不在乎你不喜歡我,我只想守著你,我也沒有非分之想!劍仙姐姐,方才我糊塗了,是糊塗了...”

“你這妖女,”南雪衣淡淡一笑,她身子太乏,只得放任自己癱軟在墨成香的臂彎,有種久違的依靠感:“你那樣做,可知我是何感覺?”

墨成香霎時楞住,剛剛平覆的心跳再度慌亂起來。

“一開始我又驚又氣,若是武功還在,定要取你性命!但慢慢的,我能感受到你對我雖情意很深,但你心裏一直在掙紮放棄...”南雪衣緩緩睜開雙眼,聲線低柔而又清冷:“你是在安慰我,並不是侵犯我,對麽?”

墨成香神色一凜,沒想到南雪衣會親自給她找了個臺階下,顫聲喚道:“劍仙姐姐...”

“香兒,以後你就喚我姐姐吧!”南雪衣忽然起身回望著她,眸如幽潭秋波,唇角若有似無的笑看不透是歡喜還是苦澀:“你的情意我無以為報,但我想認你做義妹,把你當親妹妹一樣待你好,你可願意?”

“真的?!”墨成香驚得瞪圓雙眼,雪腮漲紅,歡喜得像個孩子:“你願意認我做義妹,你願意我便願意!”

南雪衣頷首微笑,笑容仿佛月下冰蓮,絕美得窒息。

墨成香也笑中含淚,輕握南雪衣的手心,只覺彼此間有了落定的關系,她的關切再也無需顧忌...晃動的燭火映紅了女子明媚的笑靨:“我明白了,從今夜起,香兒對你的愛就不再是情愛,而是對親生姐妹一樣的愛!你有了妹妹,就不再是孤女了!”

浮光掠影中,南雪衣伸出手去,撫過墨成香的臉頰細膩的肌膚。真如姐姐對妹妹那樣,憐愛而又欣慰地喃喃:“恩...香兒明白就好,以後與你相愛的人,會很幸福的!”

※※※※※※※※※※※※※※※※※※※※※

慕緋回宮的那一日,帝都玉京雪後初晴,碧空如洗。

鉛灰色的陰霾漸漸散去,天空透出了琉璃般的靜謐海藍。只需一點微弱的日光,整個皇城就仿佛有金光蔓延在每一處角落。琉璃金瓦,深宮重苑。

長長的宮道上,帶班太監領著一隊新入宮的小太監,邁著不疾不徐的小碎步走向敬事房...

慕緋壓低了臉混跡在他們中間,雪後寒風凜冽,一身象征最低階太監的藏青色粗麻布長袍根本無法抵禦,手蜷在袖子裏,禁不住瑟瑟發抖。只見十六歲少女搖身一變成了唇紅齒白,單薄纖弱的小太監。腳踩棉靴,背負一個簡單包袱和一個巨大畫匣,畫匣裏藏的,正是她視若生命的相思劍。

原來半個月前容兮明請了宮中副總管公公李郁到府中相聚,而這李郁正是前一任內廷大總管郭公公的徒弟。郭公公在先帝在位時頗受重用,與容家也有來往,妖後篡位後被貶斥出宮,他的徒弟李郁卻被提拔為副總管。因為郭公公的關系,李郁便成了容兮明在宮中的內應。

在李郁的安排下,先在宮中找了一個和慕緋身形相似的小太監,用了慕緋所帶的第一包易容粉讓他“變”成了慕緋的模樣,然後就直接送他進敬事房內監司“凈身”。凈了身以後又按照宮裏節省開支的新規矩“回家休養”。這樣一來無論是打點好的凈身師傅還是一同凈身的小太監,許多雙眼睛都能證明慕緋是個“真太監”。

“休養”好了身子,新入宮的小太監就要正式上敬事房內監司登記姓名,分配各宮各殿。這時才是真正的慕緋偷梁換柱,喬裝進宮。並且依照舅舅和李公公的縝密安排,慕緋會在登記姓名後分配到太醫院做雜役太監,供太醫使喚,能否順利拿到靈藥就要看她自己造化。

靜靜尾隨著他們,一步一步,跨過西華門,進入幽深的九重宮闕...

慕緋屏著呼吸,終是忍不住環顧四周。青石鋪成的宮道不見盡頭,兩旁朱漆宮墻,常年受風雨摧打而有了些斑駁裂痕。繁華深處,仍有枯藤攀爬的淒涼,一望竟有種宮傾墻倒的錯覺。墻角有低頭掃雪的小宮女,有匆匆巡視而過的帶刀侍衛.皇宮的風仍然陰冷幹澀,空氣裏浮動熟悉的花香,更多的,是令她胸口壓抑悶痛的回憶...父皇的龍輦,母妃絕美的華裳,弟弟的笑聲,還有幼時的自己在宮中放肆奔跑,身後簇擁的宮女太監,一聲聲追著她、喚著她:“公主殿下!”

慕緋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稀薄的日光下,少女側顏的弧度幾近完美,纖長的睫毛忽閃在細細的光影中,唇角牽動,那一彎梨渦淺笑裏藏著無人堪破的心思,疏冷而又坦然...

——七年江湖縹緲,她,終究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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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事房外,掌事太監鄭公公已經坐等了多時,他身前一張花梨木長條桌案上已經鋪好了登記名冊的筆墨紙硯。眾多小太監先在敬事房諸位公公面前一字排開,迎著四面八方投來的輕蔑打量,還有入宮前的句句威脅訓斥。慕緋夾在他們之間聽著,學著他們的低眉順眼,面色惶恐。舅舅辭行時說的沒錯,皇宮依然是那座皇宮,顛倒的只是她沈慕緋的命運,從一朝公主,變作了任人驅使的奴才。

她正出神想著,忽聽見身旁一陣陌生腳步,慕緋猛地擡眸,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蒼白而持重的臉。敬事房掌事太監鄭公公兩鬢霜白,約莫到了花甲。只見他盯著慕緋,黑瞳深沈如古井,頗為威嚴地喝道:“你過來!”

言罷,他便坐回案前,翻開新入宮太監的名冊,眼神示意慕緋第一個過去。

慕緋彎唇一笑,只覺身上背著的相思劍都輕了幾分。舅舅斥重金層層打點,一路順暢。敬事房安排她到太醫院就是最後一環,只要邁出了這一步,靈藥近在咫尺,前路就成功一半!

於是邁開大步走上前去,慕緋垂眸鋪開那一卷名冊,指尖微顫,朱筆緊握,落筆便要寫下一個“李姓”的化名...

不料“李”字剛寫下一個小小的“木”,身後竟突然傳來一聲急喝:“鄭公公!”

慕緋驚得險些掉了筆,不由自主地蹙起秀眉,回身看去,只見一個身穿雲雁團花繡錦宦袍的太監站在三丈之外,年約三十,細長眉眼閃著精光。慕緋神色一凜,這太監的官服繡紋很是精細,很可能是從二品殿前太監。

太監的目光霎時被慕緋吸了過去,他極放肆地盯著慕緋,直勾勾的眼神猶如利刃割過臉頰,恨不得把眼前的人兒抽絲剝繭,看個徹底...慕緋強忍著心頭怒火,咬唇低眸,偷偷朝鄭公公投去了求助的一眼。鄭公公亦是雲裏霧裏,忙擱下手中事務,向那太監屈身見禮,啞聲道:“周總管怎麽今兒有空過來了?我忙完這幫小的,再請您進去喝茶可好?”

——來者不善,竟是東宮的殿前太監周德坤...

周德坤這才收斂了詭異神色,眉眼飄到四處亂看,聲音尖細而桀驁:“你也知道東宮的差事是最難當的,我是剛處理了東宮兩個侍寢不周,被杖斃的小太監!屍首剛拖出去置辦後事,打發家人,正要回宮向公主殿下覆命。聽說鄭公公帶完這匹新人就要告老還鄉,這順道兒...就來看看老哥哥啊!”

他話音一落,眾小太監頓時嚇得臉色蒼白,面面相覷。慕緋只是蹙眉,然而念及“侍寢不周”四個字,頓時覺得心底惡寒。原來東方若情真如外界傳言的那樣,又是失心瘋又是□後宮。天下眾多美男她看不上眼,偏偏寵幸粉面陰柔的小太監!

只聽周德坤和鄭公公兩人互相寒暄,而他意味深長的眼神仍然時不時飄到慕緋身上。果然寒暄了不出十句,周德坤指著慕緋,詭譎一笑:“老哥,這些新人的差事...安排好了麽?”

鄭公公只好陪笑道:“正要安排呢不是!周總管有吩咐?”

細長的眼裏精光迸射,周德坤得意地對慕緋勾了勾小指,又指了指慕緋身旁另一個白皙清秀的小太監,笑道:“你來,還有你,跟我到東宮伺候皇太女殿下!”

東宮,東方若情...仿佛有一道驚雷閃電破空劈下,把慕緋整個人都擊成兩半,她的目標明明是進太醫院當差,怎會橫生枝節要把她擄去東宮,難道東方若情已經知道她回來?慕緋死死盯著太監諂媚醜陋的臉。她拼命咬唇自控,因為她知道自己一旦張口或是出手,就是真的萬劫不覆了!背上的畫匣傳來一陣細微震動,是相思劍的顫鳴,與她狂亂的心跳融為一體。

慕緋霍然明白,為何南雪衣寧可犧牲自己,也要阻止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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