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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囚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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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若情深瞳流轉,終於忍不住拍案斥道:“荒謬,區區十萬流賊草寇,怎配得本宮以皇天印派兵鎮壓!四十萬天子之師乃國之根基,固守玉京皇城決不可輕易拔營調遣!曹璉,替本宮擬旨——”

她拂袖一揮喚來身旁最眉清目秀的小太監,字字堅決:“即日起加封鎮遠侯墨天詔‘征遠大將軍’之號,率金陵軍十五萬大軍親征湘西,兵截長江天塹,死守金陵,決不能讓叛軍北上作亂!”

蟒袍男子低哼一聲,倒也沒有勃然大怒。墨天詔俯身一揖,不緊不慢地接旨道:“微臣領旨,但高賊來勢洶湧,微臣麾下的金陵軍將士始終不及天子之師那樣勇猛善戰!微臣唯恐有負重托,叩請殿下調遣齊營十萬大軍增援微臣...”

果然是步步相逼,不依不饒。東方若情微挑的鳳眸映著明明暗暗的燭火,透出了再也難掩的冷銳不羈...她素手搭上太監曹璉的手背,作勢便要起身離開,幽幽側目道:“侯爺還不明白本宮的苦心麽,齊營大軍盤踞中原,是玉京外最後一道屏障。先帝與先祖皇帝在時南方也常有叛亂,卻從不擅自調動齊營。皇天印雖在本宮手中,可事關江山社稷民心安穩,一旦生變本宮和侯爺改如何向病中的母後交代!還望侯爺安心領兵,金陵軍若不能敵,朝廷自然不會坐視不管!”

一請回絕,二請再拒,分明就是要將墨黨,將他麾下的金陵軍置於死地。墨天詔眼底倏地掠過了一道可怕寒光,然而只是片刻,那一縷殺念就如擲入深湖的石子再也消失不見...墨天詔本就對鎮壓高逸幽勝券在握,幾番試探不過是確定東方母女和高逸幽真的暗中勾結。東方端華深不可測的謀慮也總算露出冰山一角,而東方若情...畢竟年少猖狂,妄想靠著裝瘋賣傻來自保,一聽高逸幽打來就露出了馬腳。忍一時便是,不必這麽快取她性命!

於是,墨天詔佯裝著心悅誠服的模樣領旨謝了恩,眾臣見狀亦是片刻不耽擱,紛紛告退。殿外黑壓壓一片人頭終於做了鳥獸散去。

見群臣走遠,東方若情忽然掙開小太監的攙扶,像是卸去了所有力氣似地跌坐在了玉座上..這才發現背脊已經汗濕一片,額角涔涔的冷汗將嬌艷的胭脂都染上了雪白。她的手緊緊按住胸口,一顆心在胸腔裏怦怦狂跳,前所未有的呼吸急促。太監曹璉忙躬身遞上一盞安神茶,陰柔一笑道:“殿下,三更了...”

“滾!”東方若情忽的疾言厲色,對著身周所有人厭惡地喝道:“統統給本宮滾下去!”

眾隨侍噤若寒蟬地退了下去,東方若情獨自一人孤坐大殿,撫著鈍痛的額角,心思亂的如藤蔓交織,越想就越是懊悔不安...說出去的話便不能收回,更何況她高居儲位更不能戲言。可她在群臣面前拒絕發兵,必然讓墨天詔起了懷疑甚至起了殺心,自己和母後的性命...必是岌岌可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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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陣長風呼嘯而入,吹得紅帷亂舞,宮燈燭火竟被這一陣陰風吹得盡數熄滅,華麗的東宮大殿霎時漆黑一片,猶如噬人的深淵。慘白的月光透過宮窗投影在地上,她瞧見自己孑然身影,空洞洞的一片淒涼...東方若情眸光漸漸淒迷,淚水不由控制地淌過嬌顏玉容,不知不覺淚滿了衣襟,靠在玉座上倦極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轟”的一聲巨響殿門被人重重推開,東方若情乍然驚醒,眼前黎明的光亮漫過了夜色的淒冷,白茫茫的視線裏躍出幾個熟悉剪影,那人一襲寶藍箭袖織蟒宦服,手執拂塵,面容清瘦冷峻,正是總管大太監趙凜。

東方若情訝然:“趙公公?”

“參見公主殿下——”趙凜跪行了大禮,眼底卻似夾雜著深切覆雜的痛楚:“公主為何不回內殿就寢,竟在此坐了一夜麽?”

“我...”東方若情眉宇黯然,在自幼看她長大的趙凜面前就如話家常一般:“我怕他再回來,我睡不著...”

“鎮遠侯去了陛下那裏,”趙凜緩緩嘆息道:“他半夜從東宮告退後,就在暖玉湖畔的華容殿外長跪不起,直到宣旨覲見,徹夜長談。”

“他去找母後了!”東方若情玉容錯愕,指節已緊張得死死攥緊:“他們說了什麽?”

趙凜低聲道:“侯爺先是向陛下請罪,先前陛下賜婚,讓墨府千金墨成香嫁於皇侄東方錦榮為妻。不料墨成香挾持著公主殿下逃出玉京,下落不明...侯爺為此痛悔請罪,陛下出言勸了勸,他才提及高逸幽謀反之事。”

“虛偽!”東方若情冷冷譏誚:“母後怎說,難道允了他下旨出兵,調遣齊營麽?”

趙凜默然片刻,逡巡在東方若情身上的目光如沈冷的秋霜,蒼白苦痛,透出了逾越了尊卑與身份的關切。東方若情這才發現未及不惑之年的趙凜已經鬢生白發,好像一夜間老了下來。她正欲開口,不料趙凜回過神,從袖口取出了那一道玉軸黃卷,徐徐展開道:“皇太女東方若情聽旨——”

呼吸驟然收緊,東方若情來不及他想,忙匆匆跪下。只聽趙凜沈聲念出,字字有如刀割在心:“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太女自入主東宮以來,不法祖德,不遵朕訓,荒淫宮闈,治國不利!令君臣生隙,國本動蕩,朕實痛心!即日起收回東宮監國之權,收皇天兵印,九龍玉璽。右相梁惑、左相馮崇民攝政輔佐。賜囚龍鏈,禁足思過,非朕召不得出東宮半步,欽此!”

賜鏈,禁足...東方若情只覺心裏緊緊壓著的那根弦斷了,弦絲如刃,抽得她心肺生疼,玉膝一軟,整個人都癱了下來...

“為公主殿下戴上!”趙凜聲線啞然,指使著從旁的兩個小太監呈著“囚龍鏈”跪到了東方若情身前。這囚龍璉是由冷硬玄鐵外鑲剔透的昆侖紅玉而成,質地外軟內堅,輕巧不影響行走,但戴久了就會磨傷肌膚。以往都是帝君賜給失寵的妃子,象征禁足之刑。

小太監躡手躡腳,將囚龍鏈狠狠上東方若情纖細的腳踝,多麽冰冷徹骨的疼痛與恥辱!“好...好一個令君臣生隙,國本動蕩!”東方若情瘋了般淒聲大笑:“母後妥協了,為了消減墨天詔心中的懷疑為了拖住時機,為了讓這個局繼續布下去...她寧可犧牲親生女兒,要將我生生囚死在這裏麽?!”

“陛下嚴懲公主殿下是實屬無奈的權宜之計啊...”趙凜難以自控,失了平日的內斂壓抑,流著淚道:“你再忍忍!東方家與墨家十幾年關系疏離難測,殿下一時沖動,只會讓這面子上虛假的關系也分崩離析!”

東方若情唇角漾開極為可怕的冷笑:“我知道,我此舉定讓母後失望不已,可我自幼被她棄於冷宮。長大後又突然將這千瘡百孔的江山強壓在我身上,她可曾問過我是否願意?今日她賜我一條足鏈,明日恐怕墨天詔就要賜我一條三尺白綾!我已忍到極致,忍的沒了自尊!女兒再不能為她分憂,那她為何不多生幾男幾女?!”

趙凜的目光忽然變得幽邃犀利:“不...這大不敬的話殿下千萬不能說出口,陛下最忌諱子嗣之事!”

東方若情怒極反笑:“忌諱?她忌諱那我又是從何而來?!”說完,她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似的,絕美的鳳眸中迸發出層層濃烈而迫人的寒光,一把扼住趙凜的衣袖,逼問道:“趙公公,你知道的對不對?你知道當年所有實情對麽?告訴我,我生父是誰?他在哪裏...求他幫幫我,求他救我出去,救救我!”問到最後,東方若情竟控制不住地哭喊起來...

“尋他無用,他活著死了都沒任何分別!”趙凜失態地避開,劍眉蹙得深如溝壑,任由東方若情痛哭著將自己的手都掐出了青紫。

從旁的兩個太監大驚失色:“不好了不好了,公主殿下失心瘋又犯了!”

趙凜眼神一斂,兩指忽然在宦服下並緊,閃電般直擊向東方若情胸口穴道...“啊!”東方若情痛呼一聲,嬌軀晃了幾下,便直直倒在了趙凜懷裏...兩個小太監駭然瞪著趙凜,他們跟隨這位總管大太監的日子不短,竟不知他有功夫在身。失神間趙凜一把將東方若情橫抱起來,旁若無人地走入內殿,怒道:“今日之事,誰也不許吐出半個字!”

約莫過了一炷香功夫,只見趙凜安頓好了東方若情就寢,若無其事地離開了東宮,揚長而去。而伴在他身側的兩個小太監,已經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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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劍工坊,最深處的那間隱秘石室。三十年前老莊主南震英在此冶煉“乾坤劍”失敗,兩年前南雪衣在此鑄成邪劍“千冥”,之後由慕緋送去苗疆紅蓮教,最後劍沈臨安大運河...

鑄劍池熊熊燃燒的火光照亮了整間密室,仿佛暗室石墻上所有的水汽都被那烈焰蒸騰了起來,浮在密室穹頂如同火紅色的雲霧。她獨自一人站在鑄劍池旁,蒼白瘦削的手緊緊握了一根檀木拐杖,以支撐這病弱的身子長時間久站在這裏...一襲素雪幽蘭紋底的紗衣被氣浪吹起,南雪衣烏黑如緞的發上閃過一點奪目青光,是緋兒贈她的碧龍簪,盤繞成了一個極美的流雲髻,似是將此時此景都定格成了永恒。

“雪衣!雪衣!你開門!”不遠處的石門外傳來一陣陣悶響,她知道是緋兒在用盡一切辦法砸門,那人焦灼的聲音已到了瘋狂邊緣:“雪衣...讓我進去!我求求你!快讓我進去啊!”

“師父——師父!求你出來吧...你若不出來徒兒們便跪死在這裏!”是龍陽和宮淩哽咽的哭聲,他們陪慕緋在此等著、跪著、求著。那日清晨南雪衣撞破了他們和墨成香的四人密談,與慕緋發生了激烈爭吵,南雪衣一氣之下便把自己關在鑄劍石室,整整一天一夜不飲不食,眼裏只盯著那柄在烈焰中燒了數月還不能成寶劍...南雪衣身子極弱,每做一步都要比從前難上千倍萬倍,卻仍堅持親手操作鑄劍池中的機關工序,水深火熱,儼然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了!

“雪衣!雪衣...”門外的呼喊越發沙啞痛楚,南雪衣卻聽若未聞,她輕輕拄著拐杖朝鑄劍池中央走去,清冷的眸子裏映著明明滅滅的火焰。她癡癡看著那火光,好像這軀體裏所有的痛苦都不存在了,恍惚中,她仿佛看見了火舌與烈焰深處出現了跳躍的影象,而她的耳邊,似乎也吹過了所有記憶裏的呢喃細語:

“你是長公主沈慕緋,對麽?”相遇的那個血腥月夜,她伸出手拉起那個顫抖的十歲小女孩,告訴她:“而我...我是南雪衣。”緊接著,那記憶又跳躍到六年前送緋兒去碧雲庵剃度,她卻哭喊著自己的名字,追上駿馬:“南雪衣!你真的丟下我不管了嗎?!”

她不忍棄她,義無反顧地將她收養,牽起她的手喃喃笑道:“緋兒,我收你為徒吧!”曾憶拜師時那小人兒端著茶,慧黠而又欣喜地喚她:“師父...師父請用茶!”曾憶那個月色如霧的夜晚,緋兒半夜裏闖進琴坊,將碧龍簪粗糙而灼熱的坯形放到南雪衣手裏,然後依偎在她頸間睡去...

曾憶整整四年在碧雲山深處教她練劍,初初學成後山莊就遭了變故,哥哥去世時,她曾信誓旦旦地說過:“緋兒長大了就只有一個願望,我想保護師父,滄浪閣要來就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決不讓任何人傷害你!”那時自己便啞然失笑:“保護我?你會麽,你會離開我,有朝一日,你也會離開我吧...”而她卻道:“不會的!緋兒不會離開師父!永遠不會離開師父!”

忽然擾亂的心思,酒醉迷糊錯上加錯的初吻,逆了師徒倫常,鑄劍池邊渾然忘我的擁吻,分明熟悉得還像昨日發生的一樣!放她去苗疆送劍歷練,一去就是九死一生,半年柔腸寸斷...她在絕筆信中剖白愛她勝過世間的一切,重逢後星空月下,抵死纏綿,那人的容顏映著漫天飛星流火,鄭重而認真地對她承諾:“雪衣你看到了嗎?我愛你!天地為證,星月共鑒!”

淚水終是模糊了所有視線,南雪衣緩緩伸出手,觸及的卻是鑄劍池灼燙的壁沿。她怕那些記憶已經隨風散去,卻分明深入骨髓地刻在了心裏。

“緋兒,你為何執意要走,為何執意要離開我?”南雪衣窒息般地劇烈咳嗽起來,捂著胸口,淚水不住劃過憔悴病容。其實無論緋兒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她涉險回宮,她都不在意,她恨的...是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戀人去送死!

“雪衣,我知錯了!我允你,我什麽都答允你!”只聽慕緋在門外哀聲求道:“我再不惹你生氣,求你把門打開,求你見我!”

南雪衣苦澀一笑,緋兒又在騙她。除了鬧著拖著,她已然沒有任何辦法能留住緋兒...忽聽見“砰”的一聲巨響,慕緋與師兄師姐合力運功,掌力擊在厚重的石門上竟真的裂開縫隙,恐不能撐住多久就會讓她闖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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