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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祭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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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進退兩難之時,南雪衣再一回眸望向鑄劍池,只見那熊熊烈焰中央慢慢浮起了一道斑斕刺目的光芒...

數月的烈火熔煉,十八道手工研磨,現在,終於到了寶劍鑄成出池的時刻了麽!女鑄劍師的目光被寶劍浮凸的輪廓深深吸了過去,淚水漣漣,心跳顫栗而狂喜,比她以往鑄成的任何一柄寶劍都要難以自持!

她一手握緊拐杖撐住身子,一手果斷按下鑄劍池壁的某處機關,只見巨大的劍池內壁霎時噴出了一圈水浪,早就蓄好的冷淬液熄滅了熊熊烈火,而鑄劍池上方的石室天窗也在這時打開,熱氣散出的同時,忽然有落落紛揚的雪花從天窗飄了下來...晶瑩如玉,潔白輕舞,竟是今年的第一場初雪在這時降臨了。

雪花徐徐落上劍身,神劍在源於天地的寒氣浸潤下冷卻得更快,整個劍身都透出了冰雪般剔透的白光!它擁有紫檀木鎏金劍鞘,劍柄三十六顆西域鍍金鉆鑲成了盤龍紋,簇擁著一顆瑩潤無暇的青碧琉璃珠。那珠子受了日光折射,幽幽碧色竟在剎那間變幻成了斑斕的紅橙藍紫,就如天上的星子落入劍鞘,美得窒息。劍身由南雪衣親手刻了一朵冰蓮為飾,花瓣層層疊疊,籠罩在鑄劍池的冰火兩重天的水霧中,宛如瓊臺仙子,瑞氣萬千。冰蓮之下則刻了幾句詩文: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她以“相思”為劍名,以相思表愛意,沒想到卻應驗了今日的別離!

南雪衣指尖按上池壁另一處機關,猛一觸動,相思劍便“嘩——”地一聲破池而出,南雪衣擡手去接,那劍就有如靈性地落在她的手中。南雪衣細細一撫,青碧琉璃珠清晰倒映出了佳人低垂的淚眸,與普通寶劍的不同,相思劍是她親手做好了鑲嵌開刃再入火熔煉,工序和千冥劍是一樣的。天窗飄下的雪花亦落上她的發,像是罩了一層若有似無的輕紗,令南雪衣的神色變得潛靜而柔美...縱然下半生要纏綿病榻,不能握劍、不能鑄劍,這相思劍也算是實現了她畢生夢想!

“雪衣!雪衣!師兄...我們再試一次!”石門外慕緋的聲音更加沈痛慌亂,三人不惜耗著大量內力,一掌掌擊得石門開裂得更加厲害。南雪衣瞥了石門一眼,撫劍的手卻忽然僵住,再低眸時強烈的震驚令她心臟肺腑都一下子揪在了一起...南雪衣突然發現相思劍有些不對勁,劍刃鋒利,劍脊卻出奇的柔軟,按下去竟有凹凸的指印。這種軟不同於試水劍的柔韌,而是鑄範時昆侖玄鐵和隕鐵石融合失敗的結果!

南雪衣身形劇震,手裏拐杖一松,整個人都跌跌撞撞地癱在了地上...不可能,這不可能,她耗盡心血的相思劍,竟還是鑄造失敗了麽?!瞬間從狂喜跌入了地獄,南雪衣急促喘息,喉嚨裏有腥鹹的血氣翻湧上來,一身的冷汗粘著衣裳涔涔往下淌,連絕望的慟哭都哭不出來...

劍不能成,劍不能成,她心底不斷念著這四個殘忍字眼,南雪衣本念想著一旦相思劍鑄成,緋兒帶走防身她也能勉強放心。結果鑄造失敗,難道是上天註定要截斷她心愛之人最後一條生路嗎!“雪衣...雪衣,你在做什麽?說句話好嗎?”慕緋不知裏面發生著什麽,急得雙眸通紅,手死死按在冰冷潮濕的石壁上,捶打得出了血。而她哽咽的呼喚在南雪衣聽來卻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似的,聽不真切,虛無飄忽。

南雪衣腦海裏一片空茫,相思劍在她手裏靜靜握著,投影在地上都是一道絕美清洌的劍影。低眸凝看,指尖在冰涼的利刃來回撫過,忽然,南雪衣的目光變得深邃寧靜,唇角竟還含了一抹淡淡的笑,自語道:“緋兒,我怎麽這樣傻...何必生不如死地活著,我若死了...你便不用為我回宮了罷!”

言罷,她嘩的一聲抽劍出鞘,撩開衣袖,將雪白皓腕狠狠抵在了相思劍的鋒刃上!徹骨的冰寒從肌膚一直蔓延到她律動的脈搏,心跳依然那樣明晰,而她的魂卻已死!南雪衣周身顫抖,緊緊擁住了相思劍,恨不得懷裏擁著的眼裏看著的是她最愛的人,但她已不能再看她一眼...只見白衣女子恍恍惚惚地,輕輕吻住相思劍上的青碧琉璃珠,糾纏漾動的淚光裏,閃過了最後一絲決絕的愛意:

“緋兒,來世...可有來世,能做你的妻?”

她喃喃著,手腕猛一用力,纖細雪白的肌膚就這樣嵌入了相思劍的鋒刃!頓時,天昏地暗的撕痛感從割腕處擴散全身,湧出的血從手腕綿延而下,將劍身上那朵雕飾冰蓮迅速染成了慘烈的鮮紅。“啊!”南雪衣忍不住痛呼了一聲,相思劍哐當一下跌在了地上...

“雪衣?雪衣!”慕緋跪在石門外聽見了異響,一顆心頓時如被巨掌攫住似的抽搐成一團,驚懼瘋狂拍著門壁喊道:“你在做什麽?雪衣,說話啊!你怎麽了?你到底怎麽了?!”

出事了...鑄劍石室內死寂一片,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

“雪衣,你說話啊!”慕緋失聲痛哭,聲嘶力竭地就要朝石門撞去,被宮淩和龍陽一把拽住,夢魘般的黑暗將他們死死困在原地不能動彈。正絕望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推車聲,只見老管家林哲和墨成香的臉從黑暗裏浮凸出來,林哲老淚縱橫,墨成香臉色煞白,盯著那滿是裂縫的石門喝道:

“你們工坊的推車裝滿石材後重量驚人,最好能再找些石柱圓木,我們齊心協力,死也要撞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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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朦朧朧中,手腕上撕裂的痛感已經變得麻木,南雪衣被一陣陣沈重的撞擊聲驚醒,她感覺整個石室都在震顫,大量的灰塵從門縫裏揚起,還有含糊不清的哭聲和說話聲...她不知自己暈厥了多久,只見自己鮮血淋漓的皓腕仍搭在相思劍上,不可思議的是,那浸透在血泊裏的寶劍竟起了驚人的變化!

割腕之血一點點滲入劍身,原本冰雪剔透的劍脊和劍鋒由內而外全都染上了緋紅,玄鐵與隕鐵石合鑄的劍材正以人眼可見的速度再次融合...她的血滴在劍上,那血就如有生命一樣滲透流動,血絲從劍身一直攀上劍柄,那顆青碧琉璃珠突然變作了妖冶的血紅!

只見這相思劍驟然活了一樣,它暴怒著,鎏金劍鞘與劍柄發出了激烈的金屬嘶鳴,在地上震動起來!

“啊...”南雪衣驚愕不已,撐著力氣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相思劍。想起來了,當年養父南震英以十八個童子之血鑄造乾坤劍,他說要鑄一把靈性舉世無雙的“血劍”,鑄劍山莊就能威震江湖,千秋萬代...但爹爹失敗告終,而今自己一人之血,卻鑄成了一把真正的“血劍”?!

相思劍被南雪衣緊緊按住,果然停止了妖魔似的狂顫,劍柄上青碧的琉璃珠已經變成了駭人的血紅色,猶如一雙妖嬈又凜冽的眼,與南雪衣對視...然而劍已識主,它似乎感受到了南雪衣微弱的呼吸,發出了陣陣輕微的哀鳴。滿足而又苦澀的淚掠過眼角,滴在劍上,南雪衣淒聲嘆道:“你果然靈性驚人,也知道我快死了麽...”

她的目光終於投向震動將塌的石門,空靈悠遠,如窗外的晶瑩的傲雪。眉眼間依舊含著瀲灩流轉的熾熱,眷眷不舍地喃喃道:“以我血祭劍,願吾愛...一世平安!”聲音細若游絲,再不可聞了。

“轟”的一聲驚天巨響,一塊龐大的圓木受內力催逼突然撞穿了石門開裂的縫隙,厚重的石門轟然倒地,漫天的石屑和灰塵嘩啦啦直撲下來...慕緋大喊著雪衣沖了進去,撲面而來的血腥味道幾乎立刻窒住了她的呼吸。慕緋走進去,只見一襲素雪紗衣的女子就這樣橫躺在地上,血從她的纖細的手腕蜿蜒出來,一直染紅了她身下那把寶劍。紅的觸目驚心,紅的淒艷窒息...這不是雪衣的血,這是個夢魘,這是地獄裏開出的曼華珠沙!

“雪衣!”撕心裂肺的呼喊從她喉嚨裏迸發出來,慕緋瘋了般沖上去抱住南雪衣冰冷的身子,她蒼白得幾近透明的臉色仿佛一觸即化的冰雪,被暴風雨摧折的花朵。慕緋一把撕扯開自己的衣裳,擡起她仍在流血不止的手腕死死纏住,再用手緊緊按壓。另一手快速點封了她胸口七處大穴,搖晃著她,崩潰地哭道:“雪衣你瘋了,你尋死做什麽!你以為你可以丟下我一個人活在這世上麽,我怎能獨活?!你醒來,你給我醒來!”

“師父...”宮淩嚇得雙膝一軟癱在了地上。墨成香僵在原地,空洞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地上血跡,再也不能動彈。

龍陽強忍著暈血,不顧一切沖上來猛地掐住南雪衣的人中,忽然驚叫道:“還有氣,師父還有氣息!”慕緋大喜,手忙腳亂地從衣袖裏掏出南雪衣這幾日在吃的補血丹藥,倒了數顆一股腦兒塞進南雪衣口裏。她果斷擡高了那人受傷的手腕,兩手一起按壓著流血的傷處,大聲喊道:“衣裳,再撕些衣裳!”

宮淩撐起身子奔過來,邊哭邊猛扯衣袖,撕成一條條的纏在南雪衣手腕上。慕緋試圖把南雪衣抱起來,卻覺她整個人都越來越癱軟沈重,急得大喊道:“師姐你去叫大夫,快去叫大夫!”宮淩一溜煙兒狂奔出去,慕緋抱著南雪衣瘋狂吻著,心痛欲死的淚一滴滴落在南雪衣臉上、唇上,慕緋的指尖又朝她玉頸一探,那微弱脈息仍徘徊在生死邊緣!“師兄,給她輸些真氣,我體內真氣太強她承受不了!”慕緋哭著乞求道:“推宮過血護住心脈,快些!”

龍陽立刻閉目盤坐,兩掌猛地拍在南雪衣後背,一股真氣強行渡入後南雪衣忽然眉睫顫動,虛弱至極的女子一低頭吐出了口裏的丹藥,半瞇著的雙眸微微睜開了。慕緋捧住她慘白的雙頰,又喜又怒地喚道:“雪衣,雪衣你醒來看看我,別睡過去!你這樣反對我走...不惜以死相逼麽?!”

“緋兒,”南雪衣迎上那人的灼灼淚光,仍在止血的手腕虛指向地上的相思劍,唇角淺淺一彎,用盡了力氣般嘆息道:“這是我為你...最後能做的,拿著它...再也別見我!”

“什麽,我不懂你在說什麽!”慕緋再忍不住心中劇痛,恨恨地瞥了一眼相思劍,泣不成聲道:“我不要你這樣,不要你這樣鑄劍給我!”

南雪衣緩緩擡眸看她,眼波幽幽迷離。丹唇微張,喉中含糊的嗚咽還未形成話語便身子一軟,又跌回慕緋懷裏,再度昏厥了。慕緋稍有舒緩的臉色駭然慘白下去,她不知哪兒來的驚人力氣,竟是急得一把將南雪衣整個人橫抱起來,瘋了般大喊了一聲:“大夫!”就狂奔出鑄劍石室...

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唯有南雪衣的生死,其餘的一切,都不覆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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