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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靈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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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館明光閣,正是三老來鑄劍山莊坐診時的住處。

慕緋快步轉入閣中,龍陽引著她進了一方寬敞的內堂,兩面雕花梨木窗掩著窗外的光亮,一架錯金瑞獸熏爐裏飄出的都是若有似無的藥香,令人神思鎮定。只見雅室內點著昏黃燈火,主位上是等候已久的梅君前輩,一襲青衫,風骨傲然。他面前鋪滿了醫書和筆墨紙硯,座下八張紫檀木短案分別坐著松君、竹君、林哲管家、宮淩師姐。

花窗旁兩束熟悉的身影正煮茶侍候,水爐發出輕微聲響,醫館裏原有的藥童丫鬟全都不見,換做了南雪衣身邊的胭紅和翠柳。慕緋明眸微凜,心想與南雪衣關系密切的人全都到齊,可見那藥方真的事關重大。

梅君見慕緋已到,淡笑著指了指幾處空位:“你來啦,快坐下——”

慕緋屈身作揖:“拜見三位前輩!”見三人微微頷首,才與龍陽一起轉身落座。“人都到齊,那我們就開門見山吧!”松君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在座眾人,深吸了一口氣道:“我們三老一輩子都在診病救人,雖然稱不上用藥如神,但憑蜀山神醫谷與鑄劍山莊世代的深厚交情,我們也一定對南雪衣的病情竭盡全力!為挽回她散失的內力,我們三人翻遍醫書藥典,探討揣摩之後,從天下三十餘種靈藥中挑出了七種。若能聚齊搭配,南雪衣一身功力就有望恢覆了!”

慕緋忍不住淚光瀅潤,欣喜若狂道:“是哪七種靈藥?”

身旁的宮淩已將一摞雪色箋紙整理好,清冷的眉眼裏覆雜莫名,遞給慕緋:“都在這裏了,你看看吧。”

慕緋忙接過細看,撲面而來的墨香與蒼勁筆觸,似是勾勒出了她所有的希望:

“其一、孔雀草:相傳產於苗疆猛泐,性濕熱,心包經。苗族禁藥,內治秘術大虧所致的心脈淤阻,氣血逆亂,風熱暈眩。外敷秘術大虧所致的肺腑出血。

其二、白林仙子:相傳產於嶺南興安密林,極難覓。無色花狀,性濕熱,肺經,天下大補元氣之首。主治氣虛亡陽,氣陰虛脫,中氣下陷,氣津兩傷。

其三、紫罌粟:產於西域大食,性寒熱變化,極難培育。花艷,劇毒。驅邪抑疼。三四月出花莖,五六月結苞,八月苞脫花開。罌在花中,蕊中帶刺。罌籽染血則劇毒無比,善服則百痛全消。位列《毒經》之首。

其四、風息草:產於帝都玉京,前朝大周宮廷秘方,相傳由十八太醫苦心培育。性溫,肺經。其葉入茶可清熱生津,止咳潤肺。其根可減弱百毒。位列《百草經》之首

其五、東海龍血:相傳為東海上古神魚之殘骨,性熱,味澀,心包經。需碎骨成粉。康健則大補肝腎,培元固本。重傷可養血還陽,起死回生。入香湯則養陰養顏,妊娠滋補,安神回春。

其六、千金散:產於南都臨安鳳凰山,性溫,入肝膽,心包經。配以郁金、姜黃足量,研末入香湯,則主治寒凝血滯,周身活血行氣,內肺損傷,心脈虛弱。

其七、月下金蓮:產於帝都玉京,郊外松香山禦池。為水芙蓉變種,太醫院人工培植。性陰寒,入脾肺。六月開花,八月結果。花後結蓮蓬,褐色果卵。其果相傳可起死回生,長食續命,藥理不詳。”

慕緋只覺自己指尖顫栗,幾乎握不住這令人瞠目結舌的藥方:“世間真有這樣靈丹神藥嗎?!這任何一種恐怕都是天下人趨之若鶩,天價難得。”她一字字又看了一遍,驚嘆的神色忽然化作了猶疑,擡眸問道:“可是前輩,這些藥大多性熱,紫罌粟還是毒花。雪衣若真服下這七種靈藥,藥效豈不是難以想象?”

竹君撫須大笑道:“非也非也,這服藥的過程自然是有先後的!你仔細看這藥效,孔雀草是主治修煉秘術走火入魔的,護心;白林仙子溫熱入肺,補氣;這兩幅方子是最先服的,先治南雪衣的氣虛之癥。”

梅君緩叩茶盞,低聲沈吟道:“接著再用東海龍血,藥典中記載的所謂‘龍血’其實是一塊與手掌差不多寬長得巨大魚骨。這上古巨魚滅絕已久,骨骸藏於海底。搗碎魚骨十分艱難,一旦搗碎取出了血粉,就是世間最好的補血神藥。補血之後再活血,這時就要配上皇家的‘千金散’...”

“千金散?”慕緋墨眉微蹙,翻著那方子,訝然喃喃道:“這藥名字好熟...”

竹君不曾察覺她神色有變,波瀾不驚的口吻自有一種泰然氣度:“這之後就是最關鍵的一環了,順利服完前四種靈藥,南雪衣體內舒經活絡,元氣大盛,幾乎回到了她內力尚在時候的健康狀況。但當你對她重施內息交換的時候,她會很痛,渾身經脈、骨骼、肌膚,一切有知覺的地方都會因為真氣的劇烈侵入,痛得生不如死。”

“所以毒花紫罌粟是用來麻痹鎮痛?”

“正是!”梅君望著慕緋,頷首讚揚道:“紫罌粟再配能解百毒的風息草,口中再含一顆月下金蓮的果丹,哪怕你們內息交換失敗,南雪衣也因月下金蓮的藥效保護,決不會死。”

慕緋頓覺心潮澎湃,沒想到三老將整個治療過程都考慮得如此周詳謹慎,立刻俯身跪下:“謝謝前輩們傾力相助開出這副方子,大恩大德,緋兒願犬馬相報!”

竹君忙將她扶起,卻是沈沈嘆息道:“起來起來,這其中關鍵不在我們的方子,而是真正找齊了這七種靈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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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緋怔然垂眸,攥著藥方的手心已沁出冷汗。再看一眼時,又怎能避開“帝都玉京”那四個刺目字眼,避開那漫入骨髓的掙紮,心都在泣血疼痛:“前輩,是尋到產地去找麽?”

梅君搖頭嘆息道:“藥典記載中,孔雀草和白林仙子一個在苗疆,一個在嶺南。野生藥草只要找的到,取得自然容易。可以動用我神醫谷的醫緣和人脈,南下一路打聽。”

龍陽俊眉一凜,側身對老管家吩咐道:“老林,你稍後將賬冊拿來給我過目。”

林哲心領神會,沈聲應道:“是——”

“至於東海龍血...”梅君略一沈吟,接著道:“相傳是十六年前東海漁民打撈上來的,之後被東海桃花島島主尹天湛占為己有。桃花島的勢力一直盤踞海上,本來不足掛齒,但近些年世道混亂,地方官員常與江湖勢力勾結起來欺壓百姓,就比如臨安府與滄浪閣。尹天湛明年嫁女出桃花島,與定海知縣和親。”

宮淩冷聲喃喃道:“看樣子,這龍血得靠搶了!”

慕緋唇角勾起一抹澀然的苦笑,聲音喑啞:“除了孔雀草、白林仙子和東海龍血,其餘四種藥...是不是都在帝都玉京,由太醫院保管?”她話音甫落,整間雅室都陷入了窒息般的沈默,純白的紗慢無風靜垂,屋子裏靜的連人的呼吸聲都輕不可聞...龍陽的手壓在已經涼透的茶盞上,男子極力克制著痛苦的情緒,面色沈郁地瞧著慕緋的側顏,一動不動。

“唉,月下金蓮和風息草本就是禦藥。”松君白眉顫動,三老都知道慕緋身世,深邃的目光裏透著看破宿命般的無能為力:“千金散產於南都臨安,昭華二年皇後東方端華下令送入帝都。據說你母妃就是曾用它浸浴,補了氣血,次年就懷上了你...而這紫罌粟,是兩年前東方端華遇刺後,派人從西域引進的。月下金蓮生長與京郊禦池,另三種都在皇宮大內。”

皇宮...那是旭日東升時金碧輝煌的大殿,高聳入雲蟠龍皇旗,登天的漢白玉階,瑰麗多姿的宮苑,暖玉湖畔的瓊樓碧閣,光華殿裏與弟弟嬉鬧歡笑的童年,那些年年歲歲的繁華榮耀...她猶記得母妃在倚欄凝望波光粼粼的湖面,那渺遠姿態像是一輪永不能觸及的冷月,卻又轉瞬化作了臨死前眼底淒傷的淚、絕望的呼喊!

多年的夢魘仿佛全都曝曬在日光下,晃得慕緋睜不開眼。宮變時鋪滿玉階的鮮血和白骨,龍座上死的面目猙獰的父皇,東方端華陰狠詭異的笑容,甚至是紫藤秋千上唱著奇怪歌謠的東方若情...

——命運輪回作弄,那究竟是她闊別多年的家,還是等待著吞噬她的深淵?

一瞬間的頭痛欲裂,慕緋收起藥方,呼吸窒堵而沈重。只見她闔上雙眸,任淚水肆意割著精秀的臉龐:“我想起來了,我在臨安弒君後重傷,雪衣帶我去臨安一家藥鋪求救,那老大夫用的就是千金散。看樣子,無論這藥是在臨安還是在玉京,都與我有緣的很...”

“雪衣就拜托你們,我...擇日就啟程上京!”言罷,她倏地轉身離去。

“緋兒你不能走!”宮淩厲聲喝住她。“你要想清楚,”梅君深鎖的眉宇仿佛凝成了遠山屏障:“是讓南雪衣一輩子就做個普通人,還是你冒死去尋靈藥?緋兒,在座的人都知道你的身世你的苦楚,倘若你回不來,南雪衣被你吸入體內的內力也就隨你消失了!”

“緋兒,師兄替你上京,你師姐南下,”龍陽霍然起身,神色冷凝肅穆。搶先一步叮囑道:“你留下陪著師父便好!”

“不,皇宮由我去,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那裏!”慕緋斷然拒絕,聽龍陽提及南雪衣,她苦苦支撐的意念幾乎瞬間擊潰。少女目光淒然地環視眾人,強忍著胸口翻湧的痛楚回應道:“若沒有任何門道,混進皇宮難於登天!哪怕再危險再艱難我也要一試,師兄師姐留下來照顧師父,這些孽都是我造成的,只能由我去了結!”

“你會沒命的!”宮淩哭著上前,竟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顫聲吼道:“別說我們,師父知道了決不會讓你走!她已經失了武功,你要她如何承受你棄她而去?!”

慕緋正欲開口,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緊接著便是青藍丫鬟氣喘籲籲的聲音,隔門傳入:“緋兒,緋兒你在嗎?二小姐醒了,她要見你!”

慕緋聞言,眸中決然的淚都化作了似水的柔情,映著日光,清澈見底。她回首看了看啞然無聲的師兄、師姐、三老、管家,和一旁抽噎的丫鬟,最後低喃了一句:“她曾說劍是她的驕傲,是她的魂,我不能讓她活著卻失了魂,不能讓她因我受一輩子的苦!請大家一定保守這個秘密,千萬...別讓她知道我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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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了半月之後,南雪衣終於能起身,卻只能坐上一個木制輪椅,由胭紅推著坐到了流音水榭外的小院裏。她一襲雪色貂裘,膝上覆著一條小毯。冬日的陽光流轉,身周有梅香浮動,卻更襯出了空氣中的靜冷孤寂。

她迷迷糊糊睜開雙眼,卻見慕緋的身影已不知不覺地出現在眼前。她悄然佇立在拱門外,緋紅色牡丹紋棉袍,像是破雲而出的一抹熾熱...師徒倆就這樣默默凝望著彼此,溫柔的目光定格在那人愈見分明的輪廓上,翹挺的鼻梁、紅潤的唇、深深的酒窩,卻忽然發現慕緋身上再也尋不到曾經的青澀嬌俏,她的一顰一笑,似乎都帶著難以看透的憂郁。

“緋兒...”她輕聲喚她,想如從前那樣伸手擁抱她,卻都失去了力氣。

一陣微風拂過,身後梅樹晃動,在南雪衣身上灑下無數斑斕的清香。慕緋慌忙奔了過去,近在咫尺地伸手觸及南雪衣的臉頰,她幾乎半跪下去,閉上眼輕輕吻上南雪衣流淚的容顏:“我扶你回去吧,外面冷!”

“不...”南雪衣含著淚拒絕,“我只想曬曬太陽。”

慕緋心痛欲死,將小毯拉到南雪衣的胸口:“冬日的太陽能有多暖,我再去拿一條毯子吧!”南雪衣卻一把拽住她的手,忽然目光堅定地說道:“緋兒,你扶我站起來吧...”

慕緋愕然,一顆心直墜谷底。站起來,這極簡單的動作對於雪衣來說卻是...她顫抖著手去扶南雪衣。而慕緋所有的猶疑痛苦都被南雪衣看入眼底,女鑄劍師冰雪般的眸子裏,萬物都化作了無力的蒼白。

慕緋的雙臂緊緊擁住南雪衣,靠著自己的力氣緩緩抱她起來...南雪衣雙腿落地,那可怕的乏力感如同灌鉛,體內僅有的血氣也都湧到腳底,勉力撐起身體。她猛地抱住慕緋,渾身都軟若無骨,空蕩蕩地像是失去了所有...

“雪衣,我...”慕緋呼吸紊亂,心知這病情是再也瞞不住她了。

“如今我已是廢人一個,”她聽到南雪衣淒冷的苦笑:“連站起來都那麽難,還談什麽別的...”“不是的雪衣!你會好起來,我們所有人都在想辦法救你,我們已經...”慕緋擁緊了懷中的戀人,靈藥的事險些脫口而出,那對於雪衣來說究竟是喜、還是一個更深的悲哀?

“你們全都瞞著我...”南雪衣啞聲喃喃,冰冷的淚一點點打濕慕緋的肩膀:“全都騙我沒有大礙,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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