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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托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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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衣...”慕緋強忍著淚低喚,冬日裏凜冽的空氣吸入肺中,也是刀割針刺一樣的痛。手臂用力地擁緊南雪衣,卻又被她硬生生推開了一隙,女鑄劍師微仰著頭,悲愴絕望的淚不住地滑落到唇邊:

“緋兒,我寧可痛快一死,也好過一輩子這樣活著!”哭泣間她的唇齒因寒冷而劇烈顫抖,風在這時吹起滿院紅梅,潑灑在南雪衣雪白的貂裘上,淒艷如血。

“雪衣!”慕緋捧住她滿是淚痕的冰肌玉容,耳鬢廝磨,奮力吻住,恨不能替她拭去所有痛苦:“你不能起,我就扶著你;你不能走,我就背著你,你不能握劍,我就做你手中的劍保護你!你若是一輩子纏綿病榻,我就一輩子守在你床前寸步不離!你是為了我才變成這樣,要死我陪你一起死,要活,那就天涯海角刀山油鍋,我也能找到法子治好你!”

南雪衣默然看著她,哽咽得再不能言語。她雙臂勾著慕緋的後頸,靠著擁抱支撐無力的雙腿,虛軟羸弱的身子幾乎要倒在戀人懷裏。這麽多年了,仿佛她所有的堅強和堅持都在這一刻潰敗,所有積攢在胸口的所有委屈、怨恨、傷痛都一並宣洩出來,忍不住失聲痛哭...

師徒倆在蕭索的朱墻內相擁而泣,連風聲也帶了嗚咽的悲涼。胭紅也青藍兩個丫鬟聞聲趕來,也遠遠站著抹淚,不過去打攪。

“雪衣你聽我說,”哭了一陣,慕緋忽然執起她的一雙手觸及唇邊,輕輕呵氣替她暖了暖。只見緋衣少女眸子裏的隱忍和悲戚如漣漪般散去,含淚擠出了一絲釋然笑容:“你的內力並沒有消散,是因為你在自己中毒的情況下又強行替我逼毒,所以你體內另一半曼若陀羅真氣不堪重負,融著你所有內力被我吸入了體內...雪衣,只要它在我體內安然無恙,有朝一日我們必能重新交換,三老和我,都不會放棄的!”

“是麽...”南雪衣黯然擡眸,眸底的淚如珠玉破碎,並不見什麽希冀和喜色。她避開慕緋心疼的淚光,也不想再聽任何愧痛的安慰。玉指在戀人胸口輕輕撫過,如同淡淡勾畫和追憶那些在碧雲山一起練功的年年月月,忽的自嘲道:

“也罷,你本就是我徒兒,師父往後...也不用教你任何了...”

慕緋怔然,碧波般柔軟的目光像是燃起了火焰,深深看著南雪衣道:“你永遠都是我的師父,是我最愛的女人!”她說著,想到三日後就要不告而別,一個人回京奪靈藥,那種迫切又不舍的痛苦交織在一起,攪得慕緋心神不安,時時刻刻飽受折磨。

“養好身子,無論發生什麽事都別再管,”慕緋壓下心事,柔聲勸道。指尖掠過南雪衣垂散的發絲,無盡的眷眷不舍:“哪怕你再厭棄現在的自己,你的身子也系著我的心我的命。說好了要同生共死,我不放棄,你也不能!”

南雪衣清眸泛淚,啞然失笑道:“我會拖累你...”

慕緋搖搖頭,攬住南雪衣孱弱的酥肩,不由拒絕的輕吻已落上了佳人眉心:“我拖累你這麽多年了,你可曾怨過?”南雪衣心弦顫動,無言以對。白衣女子唇角浮起一絲欣慰淺笑,若有似無,卻終於止了淚水順勢倚在了慕緋胸口。

慕緋低頭吻她,綿密而灼熱的氣息從唇齒輾轉到周身,令她恨不得將南雪衣融化在自己懷裏...

兩人互相安慰著親昵良久,慕緋正想扶著南雪衣回房歇著,忽然眼角餘光一瞥,瞧見小院拱門外一道紫色身影一掠而過...與那女子衣袂一起消失的,似乎還有一雙冷冽而淒傷的眸子,一閃即逝。

是墨成香。她終於忍不住想來看看雪衣了麽?

南雪衣並未察覺,仍是靜默地靠在慕緋懷裏,疲倦地闔上了雙眼。

自從三老診斷南雪衣武功盡失之後,墨成香待在乾坤別苑養著自己的傷不再出現,也不過問南雪衣的狀況。一貫詭譎的妖女就像消失了存在似的。慕緋微微蹙眉,自己很快就要離開山莊了,那妖女,又是做的什麽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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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曦,流音水榭主閣臥房,寒風吹過棱花軒窗,微弱的日頭落影點點。南雪衣仍迷迷糊糊睡著,半睡半醒間似乎聽見了一陣輕不可聞的腳步。她以為是胭紅丫鬟,正想睜開眼清醒過來,不料那來者竟悄悄跪在了自己床邊...

那人身上透著藥香和胭脂的氣息,絲絲誘人的甜媚沁入空氣。她的手心輕輕握住了南雪衣,動作溫暖而顫抖。呼吸也漸漸迷亂,掠過肌膚的是一種陌生而又親切的摩挲,又極力壓抑著什麽...南雪衣心中茫然,卻不願睜開眼來面對。她知道來者並不是緋兒,因慕緋的對她的撫摸與親吻,從來都是直白而熾熱的。

“劍仙姐姐,我一直好想來看看你...”只聽那人終於開口,低聲呢喃:“但你有沈慕緋陪著,我不想與她再有什麽沖突,讓你又煩惱...”

墨成香頓了頓,語意凝噎,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謝謝你,願意收留我在鑄劍山莊養傷。我好的差不多了,你卻倒了...我與沈慕緋之間也該有個了結。她邀我來流音水榭談談,或許,是時候該我離開了...”

南雪衣長睫微顫,心裏百感交集,揪揪扯扯,卻終究沒有睜開眼回應她。

“劍仙姐姐,”墨成香的淚水忽然奪眶而出,她緩緩站起,俯身看著軟榻上眉目如畫、膚如冰雪的絕美女子,像是對南雪衣,其實更是對自己的心說了一句:“我不會再喜歡你了!”

屋子裏忽然寂靜無聲,只剩點點滴滴的更漏和彌留未散的藥香...南雪衣深吸一口氣睜開了雙眸,側身看去,墨成香已經離開得無影無蹤。

心裏驀地起了一陣酸澀,只覺自己身心皆損,渾噩度日。她不想拖累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愛著。回味起墨成香的幾句話,忽然想起墨成香來這裏是為了和緋兒“談談”...她們之間,究竟要談什麽?

南雪衣臉色驟然泛白,來不及思量。立刻掀開被子,獨自撐起身子披上貂裘暖袍,朝墨成香離去的方向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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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成香快步掠過流音水榭的重重回廊棧道,很快就尋到了名為“素蘭軒”的偏閣,走過僻靜的長廊,她四下環顧無人,輕叩門扉,虛掩的房門很快被人打開,將紫衣女子引了進去。

她並不知,身後南雪衣裹緊裘袍,捂著胸口,步伐緩慢卻極為堅持地尾隨而來。南雪衣心中狐疑更深,壓低了喘息附到窗邊,小指戳破了窗紙,屋內人看似秘密的一舉一動都一覽無餘...

宮淩、龍陽和慕緋師兄妹三人已經圍坐桌旁,桌上一副雅致茶具,宣紙若幹。慕緋見墨成香進來,擡手淡淡一笑道:“來了,坐下吧!”墨成香走到在案前坐下,冷冷的目光在慕緋臉上一停,種種敵意與戒備湧到一處,屋內的空氣都冷凝了幾分。

不料慕緋緩緩站起,親自斟茶,茶壺中氳開的水汽拂過少女雪亮的瞳眸,酒窩微展,笑容意味不明:“上好的洞庭碧螺春,特意請你嘗嘗!”

墨成香瞇起鳳眸,啟唇笑道:“這可一點兒都不像你沈慕緋的作為,姐姐我真是受寵若驚!”她譏誚著,卻根本不接過茶盞。慕緋面無表情地擱下茶,聲線平和,所有的隱忍都不著痕跡:“在渝州你對我和雪衣有救命之恩,我向恩人敬茶,沒什麽不妥吧?”

墨成香低眸看向那光澤清透的茶水,仍是猶豫不喝。慕緋粲然一笑道:“你放心,如果我想暗中害你,你早就死了!”

墨成香心有怒意,卻是露出了一抹妖嬈微笑,杯倚嬌唇:“是...劍仙姐姐調教出來的徒兒必然不是歹毒之人,說吧,找我何事?”

慕緋取出七種靈藥的藥方呈到墨成香面前,墨成香一邊看,一邊聽宮淩和龍陽把來龍去脈簡明解釋了一遍...聽到最後,墨成香神色劇變,而窗外偷窺的南雪衣更是如被五雷轟頂,蒼白的指節狠狠攥住窗欞,一手捂著自己紊亂的呼吸,幾乎要站立不住。

“那你是打算...”墨成香暗暗心驚:“親自找齊七種靈藥?”

龍陽沈聲否認道:“是我和緋兒分頭去找,我入苗疆和嶺南,去找孔雀草和白林仙子。緋兒帶一隊人馬先赴定海縣,趁桃花島島主嫁女之時奪取作為嫁妝的東海龍血!得手後,莊中弟子立刻快馬加鞭帶回龍血。緋兒再走京臨運河水路上京,回宮,再取紫罌粟、風息草、千金散和月下金蓮。”

墨成香神色凜凜,一時想不通慕緋為何要把計劃告訴自己,冷笑道:“回宮對你來說無異於送死!你早就不是大靖最尊貴的長公主,如何混進宮裏?”

“我舅舅還活著。”慕緋長嘆一聲,眉睫下的陰影微微一動,令人忽然明瞭了她的隱忍負重:“容家失勢前我外公一直是太子太傅,舅舅容兮明在昭華元年高中狀元,官拜左相中侍。雖是書生,一直深受我父皇重用以鉗制右相和鎮遠侯。昭華四年我一歲壽辰,妖後突然以莫須有罪名將外公和舅舅下獄!母妃親自上朝堂跪在百官面前為父兄求情...她當年說這些時我根本不信。後來外公死在獄中,舅舅赦免,貶為七品赤城知縣。”

“容兮明...”墨成香蹙眉,似是聽過這個名字:“你確信他還活著?”

“我十二歲那年曾求雪衣幫我打探親人的生死,他活著,在赤城縣過著貧困屈辱的日子。”慕緋目光幽幽,緊攥的拳心無聲無息地流露了憤恨:“四年過去,他應當還活著...”

“且不說一個京郊的七品知縣能幫你多少,”墨成香忽然打斷道,紅唇勾出冷笑,美眸中流轉著異樣覆雜的盤算:“你是前朝餘孽,又身負弒君大罪,一旦入宮就會成為眾矢之的。依我看,你何必舍近求遠,直接去求東方若情給你靈藥便是!”

“你是希望我死得更快麽?”慕緋厲聲反問,唇角凝出一道冰冷的自嘲,傾身朝墨成香湊得近了些:“在東方若情記憶裏沈慕緋早就是一縷冤魂,她不會記得我,就算記得,我又拿什麽讓她相信我就是‘我’?她如今是監國皇太女,知道童年舊友尚在人世,只會將我除之後快!我入宮只為奪取靈藥,一旦與東方若情相認,甚至讓她知道沈慕緋就是當初一劍弒殺女皇的刺客,事情就會全然失控,覆雜到難以想象...”

墨成香柳眉一挑,終於忍不住狠狠道:“那你找我是為何,我不會隨你回京,絕對不會!”

“墨成香!”宮淩冷喝出聲,氣得怒容蒼白,慕緋忙將師姐的手輕輕按住,十六歲少女深深呼吸了片刻,雪腮漲的緋紅,清亮的眸子迎上墨成香有些挑釁的註目,一字一字地說道:“我知道你不會,我和師兄要走了,師姐則代任掌門之位,協助老林負責全莊事務。而你...我托付你留下,照顧雪衣,千萬別讓她離莊找我!”

“你...”墨成香驚聲,難以置信地看著慕緋。

“若我連你都忍不了,回京後如何忍過難以想象的艱難?”慕緋淒然苦笑,聲音沙啞縹緲,仿佛已經不是自己說出的話:“一個人倘若能做到自己都無法想象的事,也許就是真的長大了...我最不放心的就是把她托付給你,最放心的,也只能托付給你,是不是?”

墨成香低眸避開,握著茶盞的手微微顫抖,她本想一個人悄然離開,慕緋卻突然把南雪衣托付給了自己:“你就不怕我...”

“我不信你,但我信雪衣。”慕緋迫視著墨成香:“你若想逞一時之快讓她更恨你,我走後無力阻止,只求盡快趕回來!”

墨成香再難拒絕,澀然答道:“好...”

然而此時,一直偷窺在窗外的南雪衣再也無法自控,心底強抑的巨痛如山洪般瞬間爆發,痛得她周身都在劇烈顫抖,扼在窗欞的指尖不受控地一動,“咯吱”一聲異響,屋內說話的人兒霎時寂靜如死。

“誰?”慕緋失聲喊道,她以為是送茶的丫鬟,整個人卻僵住了:“青藍?是你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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