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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出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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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歷昭華十九年初夏,六月十五。

又一年冬去夏來,四季輪回。在帝都玉京,九重宮闕深處,所有暗流湧動的危險似乎也在初夏綿長而沈悶的空氣中凝滯不前。距離去年八月十五女皇東方端華在南都臨安遇刺,已經過了整整八個月。八個月裏女皇的病情屢次危急,從帝君寢殿一直移駕到皇宮暖玉湖畔療養,其中更有幾次是直接移駕住在了太醫院,需得八個禦醫日夜不歇、寸步不離地陪護,這才一次次將女皇的性命從閻羅王手裏奪了回來...

那個曾經舉手投足皆是凜凜風華,權力淩駕於日月,在國事上一絲不茍的傳奇女皇就這樣一病不起了,哪怕她的繼位再名不正言不順,在民間如何惡名昭著,畢竟是一國之脊梁,是朝政穩固之根本...如今她一病萬事皆不知,丟下的,唯有一個千瘡百孔的江山,和行徑越來越瘋狂離譜的東方若情。

午時,東宮含光殿。

殿外蟬聲聒噪,殿內亦是格外喧囂。東方若情極為享受地靠在盤龍椅上,黑瞳深如幽潭,微張的紅唇盡顯與年齡不符的柔媚慵懶...大靖朝儲君的身旁赫然環繞著六個華服少年,這六人個個面如敷粉,唇紅齒白,正是當初墨天詔送給東方若情的侍寢男寵。不料東方若情並不回絕,而是直接將人送去內務府閹成太監,又帶回東宮服侍日久。

這些少年不過十五六歲,本就是性格懦弱之人,如今成了太監不能與公主男歡女愛,反而異常得寵。只見其中兩個乖巧地跪在若情身下,揉捏著公主的玉足和膝蓋;兩個手執象牙柄絹面團扇,替公主扇風解暑。一個揮著絲絹,曲著蘭花指為公主拭汗;最後一個容貌最美,也是最為放肆地屈身都貼在公主身旁,湊近她嬌俏的耳垂,不住地輕佻細語...

仿佛是故意讓人不能忍受似的,東方若情那一雙丹鳳媚眼愈發如絲如醉,她偏過頭去,當眾與那美貌小太監耳鬢廝磨,酡紅的妝容更襯得聲色迷亂,荒淫無度。

一陣死寂般的沈默。從旁為公主研墨的大太監趙凜頓住雙手,太醫東方錦榮紅著臉低下頭去,笨拙地佯裝視而不見,而賢政殿內奉旨宣讀奏折李大人也止住了聲音,唯有墨天詔的目光冷冷掃過殿內眾人,身著玄色蟒袍的中年男子似笑非笑,示意李大人停止宣讀,將那最後一份奏折呈到了東方若情的桌案上...

——遵照女皇旨意,皇太女東方若情要在她龍體康覆前擔任監國。每日召見朝臣,批閱奏折。大權旁落之後,除了需要加蓋玉璽的軍務,墨天詔每日向東方若情呈交奏折,不過是走個形式。

“公主殿下,方才奏折中的內容殿下可是聽清楚了?西北邊疆有緊急軍情,還望殿下親自定奪!”墨天詔意味深長地指了指東方若情案上的玉璽,微挑的眉梢如霧中青山,陰晴不定。墨天詔心底暗嘲,這就是端華選出來的繼承人麽,看樣子她若不是演技太好,就是真的心智昏聵,自甘墮落了!

“哦——”東方若情慢條斯理地拖長了尾音,她不看墨天詔一眼,欲拒還迎地勾住了小太監的脖子,脆聲笑道:“不就是吐蕃兵近月來屢屢偷襲玉門和敦煌,火燒村落,大肆搶劫中原商客財物麽...傳本宮旨意,增兵打過去便是!”

“殿下聖明!”那恃寵而驕的小太監立刻諂媚一笑,人已站到若情身後,對著眾人頤指氣使起來:“這等小事還稟報上來作甚,只管開戰啊,趙公公,擬旨吧!”

“慢著!”趙凜剛握緊了朱筆,墨天詔便擡手制止,神色陰鷙冷肅,滿是譏誚:“微臣活了四十年,第一次聽聞與外族交戰是小事!微臣以為...吐蕃內亂未平就貿然騷擾,可能有詐。況且吾皇龍體欠安,朝政不穩,與吐蕃不過是半斤八兩。攘外...也要先安內吧!”

東方若情迷離的眸子霎時掠過一絲慍怒,手心在桌案下攥得死緊,姓墨的竟然賊喊捉賊,挑釁到了極致。東方若情俏顏冰冷,正壓抑著怒火時,墨天詔又緩緩道:“而且...如今滇南邊境也有怪事,守軍來報,滇南深山裏有山賊神出鬼沒,不像軍隊也不像是平民,人數逾千,身份十分可疑!”

“那侯爺的意思是,放著西北方吐蕃人的騷擾不管...”東方若情輕哼了一聲,眉眼都笑成了一線:“派兵去滇南抓山賊麽?”

“微臣不是這個意思,”墨天詔冷聲辯解道:“只是覺得兩件事都太蹊蹺,唯恐有什麽關聯。”

“侯爺這多慮的毛病得改一改呀!”東方若情唇邊勾人的笑靨依舊,接過趙凜手中的朱筆,竟是自己親自擬旨,調兵遣將去敦煌駐守...“你說的什麽神秘人,興許是吐蕃流民,或者就是占山為王的土匪吧。侯爺方才還說攘外必先安內呢,何必對山賊們如此掛懷?”

“還不如,多把心思放在那些叛黨和心懷不軌的江湖勢力上...”話音方落,東方若情一把將聖旨丟在了墨天詔眼前,皇太女的眼神倨傲而又嬌懶,詭異萬分。“本宮乏了,你們都退下吧!”一雙玉手搭在了當寵小太監的手背上,東方若情已徐徐起身,紅底金繡鳳袍拖曳在地,宛如烈焰。

“啟稟殿下,微臣還有一事。”墨天詔心有不甘地拾起聖旨,分明是臣,他的聲線卻鋒利得如同尖刀,生生拖住了若情的步子:“有關犬女墨成香與東方太醫的婚事,是女皇陛下清醒時下旨賜婚的。犬女雖然頑劣,但這大半年在家也收斂了性子,只待良辰吉日。不知東方太醫...是否準備好了?”

東方錦榮臉色煞白,原本就畏畏縮縮跟在若情身後的男子更加慌亂,支吾著道:“我...我...”“原來侯爺那麽想和東方家結親,”東方若情挑高了眉頭笑道:“既然母後答應了,那過些天,本宮再邀侯爺共商婚事可好?”

墨天詔聞言臉色一沈,俯身答了句“微臣遵旨”,便匆匆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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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天詔一走,東方若情立刻揮退了所有宮女內侍,總管太監趙凜也帶著那六個美少年火速離開...偌大的賢政殿頓時清冷,只剩下東方若情和太醫東方錦榮,堂兄妹兩人形影相吊。東方若情像是緊繃的琴弦突然松懈,身子一傾坐回了盤龍大椅。她自己斟了一杯清茶,出神地望著青花瓷杯底,似是不斷回想著自己方才的一舉一動,有沒有露出什麽破綻...

“公主,”東方錦榮低頭湊近,清瘦的面容神色木訥:“我...我該怎麽辦啊?難道真的...要娶墨成香麽?”

“老狐貍可是一步步盤算好的呢!”東方若情紅唇微微一扯,殿內的空氣驟然又冷了幾分:“母後只有我一個女兒,他看準了東方家後繼無人。同族裏只有你一個適齡男子,墨天詔就想讓自家女兒生一個東方家的孩子,又替他增加一份籌碼。”

“母後應允,也許是為了故意給他點甜頭,作出妥協的假象。所以這婚事...本宮也很難替你推掉。”東方若情漫不經心地翻了翻餘下的奏折,眼裏看不透悲喜:“墨成香不是個簡單的女人,你娶了她,恐怕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東方錦榮倏地撲跪在地,面如土色:“公主殿下,你要救我啊殿下!”“等等,”東方若情瀲灩的眸光忽然凝聚,像是有靈光乍現:“錦榮,你記不記得我們已很久沒有墨成香的消息,去年南巡的隊伍班師回朝,她就一直被墨天詔囚禁在家裏,對不對?”

東方錦榮點頭稱是:“恩,這事幾乎全京城都知道,侯府千金性子刁蠻頑劣,才被侯爺軟禁在家裏思過,待嫁啊!”

“僅僅是在家思過麽?”東方若情冷笑:“你想想看,墨成香性情如何又不是一天兩天,如果墨天詔想訓誡她,何必等了二十二年突然將女兒軟禁?時間又巧合在女皇遇刺之後...如果是你為人父母,你會在什麽情況下把女兒鎖在家整整半年?要麽就是保護她,要麽...就是墨成香知道了太多不可告人的事!”

“不可告人的事...”東方錦榮目瞪口呆:“是什麽?”

東方若情蹙眉,似是不想向愚鈍的堂兄解釋過多,她獨自垂眸抿茶,輕聲嘆了句:“本宮溜出宮去見她一面,不就知道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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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日晚,戌時剛過,鎮遠侯府。

府門口跪滿了俯首帖耳、面面相覷的家丁侍從,只見一個身著白緞官袍,腰橫玉帶的年輕男子率領一眾東宮烏衣突然出現在侯府門口。帶刀的烏衣衛肩扛數箱紮滿紅綢的聘禮,不由份地就撂在了侯府門口。墨府的老管家戰戰兢兢地擡頭一看,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女皇一旨賜婚,即將迎娶墨成香過門的未來姑爺——東方錦榮。

“皇太女殿下有旨——”宣旨太監展開手中令人膽顫的黃卷,拖長了聲音道:“鎮遠侯侯府千金墨成香,與太醫院院使東方錦榮,金玉良緣,完婚在即。東方錦榮奉本宮旨意,於今夜下聘拜訪。皇族婚姻,務必萬無一失。因此本宮特允東方錦榮登府,不拘禮節,今夜親自探望貴府千金身體狀況,免去後顧之憂...”

“還不快接旨放行!”東方錦榮擡高了聲音喝道,清秀面容更顯得扭捏有餘,威懾不足。

“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管家狐疑萬分地接了旨,目光移向東方錦榮,眸子裏精光閃爍:“公子有心,可如今時辰稍晚,小姐恐怕已經歇息了。而且公主殿下召侯爺酉時進宮商談婚事,這廂又讓公子深夜到訪。家主不在,奴才們不敢擅自做主。不如等侯爺回來...”

“大膽!你們是聽公主殿下的還是聽墨天詔的?!”東方錦榮鼓足了力氣厲聲斥道,眾烏衣衛也應聲拔刀,眾侯府家臣嚇得驚呼,連連磕頭,錦榮仗著東方若情撐腰,威逼著毫不退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今夜我奉旨要見墨成香,倘若她身體欠佳不能完婚,殿下追究,這個責任你們擔當得起麽?如有需要,我還要將她帶往太醫院療養,今晚就有可能!”

“你們,把轎子擡進去!”東方錦榮說著,十幾箱聘禮和一頂八人大轎便由人強行擡著進了府。侯府家丁哪遇過這樣的挑釁,個個氣的青筋暴漲直想動手。侯府老管家克制著,用眼神示意眾人不能輕舉妄動。侯府附近的眼線一定火速去送消息了,只盼侯爺早點回來,如果小姐真的被他們帶走,那可就糟了!

老管家引著眾人到了墨成香閨房門口,房中一片漆黑死寂,門窗都被釘死,冰冷的鐵索層層環繞。東方錦榮驚得胸口血氣翻湧,果然不見不知道,公主殿下說的沒錯,墨天詔“囚女”的行為實在太不同尋常,他們父女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快把門打開!”東方錦榮喝道,老管家左右為難,本想推脫說那唯一的鑰匙在侯爺身上,卻見東方錦榮帶來的烏衣衛皆是亮劍而立,雙方劍拔弩張的僵硬形勢越來越危險,權衡下只好開了鎖...

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屋內仍是漆黑如死,仿佛根本沒人住在哪裏似的。

“你們全都退下,”華服男子指揮著眾家丁:“退到院子以外的地方,沒我的命令,誰都不許靠近小姐的閨房!”眾家丁聞令退下,個個神色陰狠。東方錦榮見人都侯府的人都已退下,冷汗已經滲透背脊。只見他走到那八人大轎旁,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時間緊迫,公主殿下,我們快進去吧!”

轎子裏的人沒有應允,只是平平伸出了一只手,穿過了垂落的轎簾——玉指纖細修長,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翡翠戒指,雙翼拱托著熠熠生輝的碧綠光芒,氣勢逼人,盡顯皇家威儀。

東方若情佯裝成烏衣衛的模樣,男裝束發,一襲不合身的玄黑大袍,神色冷淡疏離。她緩緩踱到閨房門口,踏過門檻,果然看見黑暗最深處,那紫檀木大床上坐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

墨成香唇角掛著若有似無的冷笑,斜睨著東方若情。她像是一只蟄伏了太久的幼獸,終於等到了牢籠的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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