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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雲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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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劍山莊紫雨樓藏書閣,清明雨上,朝露微寒。入春後天氣仍不見暖,冷雨綿綿無絕期,雨聲清脆婉轉,伴隨著晨風過廊的沙沙聲,宛如一曲黎明天籟。

南雪衣擱下筆,目光透過窗外的雨幕,望著檐角那一絲微微泛白的晨光深深舒了一口氣。她一夜未眠,身子卻全然沒有倦意,登臨“掌門”之位已有十餘日,她深知自己肩負重擔,毫無怨言地漸漸就習慣了如此忙碌緊繃的生活...布置一新的紫雨樓藏書閣仿佛一個自困的牢籠,每天面對處理不完的事務,每天應酬源源不斷的江湖朋友,同盟“貴客”。

——包括許多曾向她提親的男子,借著道賀名義來山莊一睹芳容,驚為天人者有之,心懷不軌者更多。觥籌交錯談笑甚歡時甚至會放肆地握住她的手。南雪衣厭惡至極,卻為了山莊利益,不得不強顏歡笑。

此處與乾坤樓的書閣遙遙相望,南雪衣有時會失神地望向窗外,想起那些已經逝去的親人,養父南震英,養母潘蓉,哥哥南少卿...一張張熟悉的臉在腦海裏掠過,一句句熟悉的叮嚀縈繞在耳邊,到最後,只剩她一人獨自湮沒在無盡夜色。仿佛心靈感應般,每當淚眼朦朧的脆弱時刻,總能看到那一束娉婷纖影朝她走來。慕緋常常來看她,有時只是靜靜地陪著師父,為她研墨,為她沏茶,心疼地關照一句:“師父,師父...別太累了,歇一歇吧!”

南雪衣揉著有些鈍痛的額角,然後慢慢趴在了桌案上。朦朧中感覺有人靠近,慕緋的笑容也如鏡花水月一般浮現在眼前...這個時辰緋兒應該還睡著才對,那來者又是誰?南雪衣在疑惑中突然驚醒,便看見了躬身候在她桌案前的老管家林哲。

老林面有深憂,銳利清朗的目光變得閃爍不定:“掌門,掌門可否出去看看...”

南雪衣眼神微凜,心知林哲的辦事分寸非要事絕不會輕易打擾,素手撩起披在黑檀大椅上的雲絲披風,便隨著他的指引往外走。出紫雨樓,行過奇香襲人、碧樹參差的小花園,便到了乾坤樓之下。只見此處圍觀了十幾名晨起練劍的弟子,皆是神情驚愕,瞠目結舌,視線都齊齊投向高檐屋頂。見了掌門才急忙收斂,下跪行禮。

南雪衣神色不動,緩緩擡起頭才發現,原來那高墻迤邐,青瓦層疊之間赫然停了一只通體雪白的雄鷹。那鷹爪森森然地抓著屋檐,見了南雪衣,竟像是認識一般鷹眸寒光凜凜,忽然雙翅撲翔飛了下來...“掌門小心!”身周有弟子驚喝一聲,拔劍欲擋。不料那只怪鷹悠然落地,巨翅合攏,毫不畏懼地朝南雪衣蹦跳而來。只見它口中銜著一樣東西,乍眼一看像是短笛或是短簫。

“掌門,此鷹乃是苗疆紅蓮教,拂光大祭司所養。”林哲沈聲稟告道,目光審慎萬分:“它不是第一次飛來山莊,以往都是直接飛入少卿莊主的書房,為他傳遞私信...”

南雪衣獨自走近那只兇相詭異,又頗有靈性的白鷹。鑄劍山莊的女掌門俯□,目光從容而冷然,望著那雙銳利鷹瞳緩緩伸出手來...眾人心裏皆是一震,擔心那怪鷹會一嘴啄下傷了南雪衣。不料那只鷹眼珠子戒備地溜轉幾圈,也終於放下警覺。銜著玉簫的鷹喙一松,讓信物落入了南雪衣手中。

玉簫中的書信順勢抖落,信中字跡飛揚桀驁,如江浪浩蕩,一筆一劃裏都仿佛透出了一股瞬息難測的內力。信很短,南雪衣卻反反覆覆看了數遍,每看一遍眉尖就蹙得越緊,銀墨色的眸子也染上了一層冰霜...林哲平生看慣大風大浪,此刻也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猶豫不安。

“都散了吧!”南雪衣揮退眾多圍觀弟子,收信入袖,回眸已轉身:“老林,隨我去哥哥的書房!”

※※※※※※※※※※※※※※※※※※※※※匆匆登上乾坤樓二層直奔南少卿的書房,南雪衣再也顧不得什麽,一把掀開那桌上成堆整理好的殘卷尋找想要的東西。林哲默不作聲地看著她,直到南雪衣一封封地翻閱檢視那些舊信殘稿,連書櫃裏塵封的各種遺物寶盒也不放過...

果然在哥哥的遺物中發現了大量與拂光祭司來往的書信。

“看樣子,那祭司所言屬實了?”南雪衣端坐在大案前,開門見山地反問道:“哥哥的確答應了為紅蓮教鑄一把名叫千冥的寶劍,且已經收下了他的錢。這事你為何要瞞著我?哥哥生前又鑄到了什麽階段?”

“回稟掌門,”林哲迎上那清冷迫人的目光,應答道:“千冥劍如今還在工坊的暗室鑄劍池裏,莊主生前已經鑄得八成,到了毒淬的階段。莊主死後那紅蓮教祭司屢次送信催我們送劍,但屬下考慮到現在苗疆局勢動蕩不安,鎮遠侯墨天詔出兵十萬壓入苗境,女皇又要南巡...所以屬下懷疑紅蓮教求劍,極有可能是為了發動暴亂,反抗漢人侵略。若是真的接下這筆買賣,將來紅蓮教做出什麽逆天而行的禍事,山莊也脫不了幹系!所以我才一直瞞著這事,如今拂光祭司連他自己的玉簫信物都送了過來,怕是拖不住了...”

南雪衣紅唇微抿,思忖了半晌,問道:“他出了多少錢?”

“一千萬金銖,三個月前全數付清。”

“一千萬?!”南雪衣眉心蹙起,冷笑道:“那人在信中說鑄劍之恩湧泉相報,句句暗示要與我結盟,將來助我與滄浪閣宣戰為哥哥報仇。可區區一千萬金銖就想買我鎮莊之寶,他是想趁這亂糟糟的形勢落井下石麽!”

“掌門息怒。”林哲搖搖頭,止不住地嘆息道:“千冥劍是邪劍,劍身以五毒激淬九十九日成氣成形,毒性劇烈,也是無價衡量的珍寶!對方的這個價的確低了,但苗疆本就貧瘠蠻荒,一千萬金銖對於紅蓮教來說,幾乎是傾囊而出了。莊主與拂光祭司相熟三年,所以當時一口就答應了...”

南雪衣神色稍霽,她輕撫著自己的額頭,有些倦怠地闔上了眼,淡淡沈吟道:“說說這紅蓮教。”

“是。”林哲清了清嗓子,簡明扼要地應道:“苗疆無政權,只有三十六苗寨每隔五年推舉一任長老。紅蓮以自己的名字創教前就是長老的女兒,在族裏頗有威信...紅蓮教創教已有五十年,而教主紅蓮和祭司拂光看起來卻只有三十餘歲,大概是因為修煉秘術,武功深不可測,於是在苗疆人人視若神明。坦白說,紅蓮教就是苗疆勢力最大的邪教,三年前那位拂光祭司受邀參加中原的英雄會,頗受排擠,莊主卻主動結識,這才結下了交情...”

南雪衣心裏漸漸有了底,拂光祭司與哥哥是故交,他們二人的書信來往也是稱兄道弟互相信賴。確認了這點,她一直緊繃的心弦才漸漸舒緩。哥哥以前獨攬莊裏的所有事務,讓她只管鑄劍即可。因此南雪衣接班的時候一邊收拾著他的爛攤子,重整門風,還要深入了解哥哥結下仇敵或是朋友...

“這千冥劍,也算得上是哥哥的遺願了吧...”南雪衣語焉不詳地柔聲嘆了一句。林哲頓覺不妥,拱手再勸:“掌門千萬三思!三年交情算不上深厚,邪教詭異,求劍的動機決不純良!”

“你說的我都明白。”南雪衣長身而起,唇邊浮起一絲無奈的淡嘲:“紅蓮教求劍,不管以後會不會兌現結盟諾言,還是真的要反抗朝廷,這其中真相只有拂光祭司心裏知道,你我猜了也是徒勞...我幫哥哥收拾殘局,也不差這一件了。收了錢,劍都鑄成在即,失信反悔,又要多結一個仇家!”

“掌門...”

“老林,”南雪衣有些失神地望向窗外的雨,眸子裏耀動著宿命般的安寧,白衣翩躚,宛如世間做濯凈的雪蓮:“就當是...做完最後一筆買賣吧!然後才能慢慢遠離是非紛擾,淡出江湖恩怨。總有一天...哪怕坐吃山空,也比踩在刀刃上斂財要好啊!”

※※※※※※※※※※※※※※※※※※※※※

“師兄看招!”破空裏傳來一聲驚喚,習武場劍影閃掠,人影憧憧...眾人的驚呼聲中,只見一個黑衣緊束的妙齡少女如淩空飛鶴揮劍撲下,青澀卻熾烈的劍撩起了飛沙漫天,憑空又成了一道無形的氣旋。旁觀戰的眾師兄弟都是震驚不已,龍陽卻身形一轉,輕松避開了慕緋的這招“飛鴻遠音”,俊臉上還浮起一抹漫不經心的邪邪壞笑:

“小妖精,想打敗哥哥,你還太嫩啦!”

“師兄忘了當年被我打得鼻血橫流麽?”慕緋秀眉輕揚,揮劍轉身的瞬間手中極普通的一柄長劍都煥發出了妖冶的光澤,在陽光下卻如鍍上了一層寒霜...慕緋正是年少輕狂之年,如今師父日日把自己關在工坊鑄劍,已經許久不曾教她了。慕緋心裏焦急,只得日日纏著師兄師姐在習武場裏切磋磨練。

說話間慕緋已再度禦劍如風,劍光在她手中搖曳生姿,步步驚心而起...龍陽劍眉一擰,手中的忘憂劍終於倏然出鞘,風華正茂的男子劍勢中也帶著一股沈穩勁秀,與慕緋正式交手,擦出層層電光火石,幻化清影萬千...

一旁觀戰的紫衣少女握劍凝立,雙眸也隨著那驚心動魄的切磋迸出精光,正是二師姐宮淩。三師姐玄瓔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不曾擔憂,一襲粉裙外搭翡翠羅袍,眉淡如煙,秀雅如畫,也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只聽“嘭”的一聲裂響,慕緋與龍陽兩人一齊出了南家劍法的第十五劍“飲虹天外”。慕緋心知拼力道生猛絕對比不過師兄,她立刻默念師父所教的心訣,以強烈念力貫註氣海,真氣迅速匯集於四肢百骸,整個人都騰身三丈避開了龍陽的殺招...而衣裳卻被劍風激得開始撕裂,漫空黑絲曼舞,慕緋身在半空嬌叱一聲,一劍赤虹從天而降,竟是把龍陽手中的忘憂劍震飛了去!

“啊!你這小妖精——”龍陽嬉皮笑臉的模樣立刻凝結,逼退了數步站都快站不穩。慕緋心頭大喜,顧不得渾身衣衫碎亂,還想繼續比試下去...宮淩見狀不妙,立刻飛身而起。紫衣少女手中的“傾城劍”碧芒如浪,赫然在慕緋面前格擋出了一道屏障。宮淩聽他一口一個“小妖精”叫的暧昧,早就生了醋意。如今師兄被小丫頭打得占了下風,她對慕緋也再也不謙讓...宮淩拔劍而起正抵在慕緋眉心的那一點紅痕上,冷冷道:“緋兒,點到為止吧!”

慕緋對宮淩的偏心早就習以為常,爽快棄劍,燦笑嫣然:“好吧好吧,反正師兄輸了,師姐心疼就直說啦!”

宮淩的俏臉冰顏驀地一紅,又羞又氣,她回頭看龍陽,卻見龍陽吞著唾沫,直勾勾地看著慕緋...風吹著那襲劍痕斑駁的黑衣,眼前的慕緋酥肩半露,肌膚白皙柔嫩,宛如冰雪。胸口也劃了好幾道,香汗淋漓,嬌胸起伏,那渾圓間的淺柔曲線若隱似無,直能誘人心神迷亂,不能自持。

宮淩氣得半死,一腳踹在了龍陽胯/下,厲聲斥道:“看什麽看!死東西,是不是對緋兒心懷不軌啊,當心我告訴師父要她打斷你的腿!”

龍陽痛得哇哇亂叫,玄瓔忙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慕緋身上,慕緋卻對自己的衣衫不整不以為意,幸災樂禍地看著宮淩收拾龍陽,聽她提及師父,更是雙頰緋紅,長睫如扇,梨渦淺笑猶如月下海棠,盡是燦爛風華。

玄瓔都有些怔怔地看著慕緋的笑靨,過了今年夏天,緋兒就要滿十五了,方才那在劍風中恣意翩然,驚鴻一瞥的風華簡直與南雪衣如出一轍,盡得真傳!如今慕緋久居山莊都引得無數弟子矚目追隨,再過個兩三年又該是怎樣的絕世無雙,會不會成了紅顏禍水,傾覆天下?

慕緋見宮淩追著龍陽,兩人打情罵俏似地鬧在一起跑遠,這才收斂了笑意,眼裏透出了難以看透的情愫:“瓔師姐,我想去工坊看看師父!”

玄瓔這才從遐想中回神,駁道:“不行!莫說你現在這衣衫不整的樣子,師父如今三餐都在工坊,據說這把劍與眾不同,你千萬別去打擾!”

“就算打擾了師父也不會把我怎樣。”慕緋眸光灼灼,藏著幾分得意幾分狡黠:“你怎知師父就不想我?而且那紅蓮教邪門的很,我也想當面問問師父,看看那把劍!”

“緋兒!”玄瓔嗔怒道,瞧那恃寵而驕的模樣竟還是一點沒變,“那你換身衣服再去!”

“哈哈!瓔師姐有所不知,我十歲的時候就被師父看光啦,她不會介意的!”慕緋扯緊了玄瓔遞來的外袍,一溜煙兒就朝工坊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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