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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風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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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緋只覺自己漸漸軟化在南雪衣懷裏...顫抖的哭泣漸漸被她的體溫撫平,慕緋闔上疲倦的雙眼,任由南雪衣抱著她重新躺回了床上。她知道師父一直陪在她身邊不曾走遠,她甚至能夠感覺到那柔情脈脈,溢滿了寵溺與愛戀的目光...

若有似無的,微涼的唇瓣輕輕摩挲在她的眉心、臉頰,留下一圈細碎的酥/癢。她知道那是師父留下的親吻,慕緋情不自禁地揚起嘴角,酒窩深深,美得動人心弦。

她又做起夢來,夢見冰晶剔透的雪花落在臉上,融化成了一片沁涼的芳香。夢見與師父一起在碧雲山深處練劍,鳥鳴獸嘯,劍風如浪。大雪封山,萬物空茫。

她歡快地追上南雪衣的背影,牽著師父的手心,兩人時而低喃細語,時而歡快叫喊:

“師父,你會記得碧雲山的雪麽?”“師父,師父!這裏那麽美,我們一起留在山裏好麽?”

連續而跳躍的夢境裏,有時光穿梭,景物瞬息萬變。不變的唯有那冰雪出塵似的清麗容顏,和一起牽手踏出的每個腳印,始終如一,不曾寂滅。

再度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慕緋揉著睡眼翻身下床,四周空空蕩蕩,師父已經不在身旁。補眠之後的慕緋心緒寧靜了許多,走到銅鏡前穿戴梳洗,心想師父一定是在南少卿的書房裏忙到焦頭爛額。慕緋開始暗恨自己方才不懂事,纏著師父不讓她離開一步,簡直像個沒斷奶的小孩!真是越活越沒出息,又給師父添了麻煩!

梳洗完畢便徑直離開了南雪衣的閨房,慕緋估摸著這個時辰差不多可以吃午飯,便想先去正廳看看有沒有什麽小點心可以果腹。不料剛踏進流音水榭的正廳“慧仁堂”,竟發現南雪衣就端坐在堂中那張紫檀木八仙大桌前!只見桌上鋪滿案卷文書與成堆賬冊,筆墨紙硯,鍍金算盤,清茶糕點一應俱全。老管家林哲坐在南雪衣身旁,主仆兩人皆是專心致志,一邊低聲談論一邊清點賬目...

慕緋驚愕萬分,心潮澎湃難以自抑,著實沒想到南雪衣會在此處理事務,難道真的是不忍離開自己太遠麽...林哲聽聞腳步聲回過頭來,見是慕緋,清咳了兩聲,慈愛笑道:“緋兒醒了啊!”

南雪衣也聽到了輕盈逼近的腳步聲,卻是頭也不回地顧自做事,淡淡地回應了一句:“斯人已逝,為師不想再去他的書房,觸景生情...”

慕緋捂著嘴強忍住笑意,她根本沒問,師父倒是頗有些在意地解釋起來,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麽!心下更加篤定師父是為了她才留下來,楞是把一堆事情搬到了流音水榭,正應了那句“我不會走遠”。慕緋心裏簡直像是開了花似的,一屁股坐在了南雪衣身旁,春風滿面,笑靨盈盈。她托著腮,澄亮璀璨的眸子宛若晨星,目光炯炯地盯著南雪衣的臉,竟像是著迷了一般。

南雪衣神色不動地瞥了她一眼,仍是淡淡道:“去沐浴更衣吧,然後吃點東西,過來幫為師研墨。”慕緋回過神來,拱手道了一聲“徒兒告退”,便一溜煙地消失在了門外,連那匆匆而逝的腳步聲裏都透著難以言表的興奮,莫名其妙地不知在高興什麽。南雪衣心裏也踏實些了,不像之前那麽迷亂無措。她索性也不多想,不如順其自然。昨晚自己一時意亂情迷,而緋兒年少,更容易敏感迷失,情有可原...南雪衣給自己空蕩蕩的心裏填滿各種理由,心裏覺得釋懷了,可一旦想起慕緋剛才那灼灼明亮的眼神,臉頰上漾開了一抹暈紅,連她自己都無法察覺...

慕緋再回“慧仁堂”時,南雪衣和林哲也剛剛吃完午飯。她規規矩矩地站在南雪衣身邊,開始替師父研墨,兼顧端茶送水。她耳邊聽著南雪衣與林哲談論,時不時地擡眸偷窺師父一眼。師父時而表情凝重,時而眉宇舒展,也會在揮筆蘸墨的瞬間與她相視一笑。

慕緋忽然覺得自己無比幸福。

時間緩慢流淌,很快,南雪衣與林哲對完了鑄劍山莊所有的賬目,理順了各種支出盈餘。談論的焦點慢慢集中於南少卿的死因和接下來的應對措施。慕緋從兩人的談話中了解到,南雪衣已下令全莊高度戒備,工坊停止運作,派出的探子不斷傳回消息,臨安滄浪閣大本營竟全無任何動作,聖姑下落不明,再度行蹤飄忽不見...莊內報仇呼聲愈演愈烈,南雪衣嚴令任何弟子都不準私自出莊。在外,鑄劍山莊莊主的慘死也讓江湖各派一片嘩然,擔心滄浪閣的下一次出手就沖著自己來。

南雪衣心知慕緋一直在聽,與林哲說著說著就忽然轉向愛徒,極有深意地發問道:“緋兒,莊主遇害一事,你可有什麽看法?”

慕緋楞了一瞬,心中立刻有些驚喜忐忑,目光在師父與老管家之間迂回轉了幾圈,心神稍定,鄭重其事地分析起來:“依徒兒之見,莊主的死實在蹊蹺的很!首先莊主離開的時候就極為隱秘,沒人知道他死前去過那裏做過什麽,甚至不知道他在哪裏遇害。從作案手法和地魂劍上的奇怪鞭痕可知,兇手應該是滄浪閣的聖姑無疑。就算是聖姑殺的,但也有兩種可能。要麽就是莊主做了侵害滄浪閣利益的事,是滄浪閣閣主下令滅口;要麽就是他與聖姑有什麽私人恩怨,於是聖姑逾越了閣主,直接痛下殺手。她殺人的同時還很明顯的昭示是她幹的,完全就是對鑄劍山莊的挑釁!如今挑釁完了,卻不見敵方有任何動作...”

她說的神采飛揚,句句在理。慕緋端起茶杯輕輕抿了幾口,又繼續道:“假設要取莊主的命是滄浪閣閣主的意思,那說明滄浪閣已經有十分的把握打敗我鑄劍山莊,所以一出手就這麽絕!如果滄浪閣沒有把握,只是聖姑的莽撞行動,那麽這段時間很有可能就是滄浪閣偃旗息鼓,避人耳目的時期。如今敵不動,我們也不能動。我們動了,江湖各派很有可能只在一旁觀戰;我們不動,換成滄浪閣侵犯在先,大敵當前各派都是唇亡齒寒,我們才更容易聯合各派發動反擊!”

“敵不動,我們也不動...”林哲撚須微笑,神色嘉許讚賞,緊接著又問道:“要說不動,何其難也,莊裏到處仇恨沸騰,緋兒可有辦法化解麽?”

“化解不了,但可轉移!”慕緋看著南雪衣,卻見師父也正看著自己,眸光冷肅,唇角卻勾出一抹柔媚的淺笑,灼灼其華,容光絕色。慕緋頓時兩耳發燙,深吸了一口氣對上師父的註視:“徒兒覺得,當下最重要的不應該是再深究莊主的死因,因為無計可查,且根本找不到那聖姑的蹤跡當面對質。敵人隱在暗處,而且力量強的看不見底,山莊要自保,就只能自我強大!與其盲目去找滄浪閣算賬,還不如讓山莊眾弟子都轉移精神,刻苦修煉。當我們每個人都能獨擋一面,以一敵百的時候,誰還敢把我們怎樣!”

“說的很對!”南雪衣笑著看她,拂動的長睫在她的眼底投下兩道朦朧的影,她緩緩伸出手撫過慕緋微燙的臉頰,替她把被風吹亂的鬢發捋到耳後,動作寵溺而暧昧:“你也不用擔心,為師知道該怎麽做,只要有我在一天,鑄劍山莊就不會有事,你...也絕不會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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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兒,你手中是何物?”

皇宮暖玉湖畔,女皇與公主母女兩人沈默良久,唯有湖面碧波搖蕩,九曲廊橋水聲彌漫,晨風輕響。直到東方端華喃喃地開口問了一句,視線從女兒手中緊捧的紅色玲瓏錦盒,一直攀升到了東方若情明媚嬌柔的臉...

“回稟母後...”東方若情環視四周見墨天詔真的走遠,稍稍回神打開了手中錦盒,聲線清雅溫柔,低聲笑道:“是女兒親手繡的錦鯉繡帕,瞧這正中央還有一只金鳳凰浴火而出,與母後頭頂那根鳳凰簪,真是匹配的緊呢!”

東方端華緩緩展開繡帕,那紅底金鳳的繡案果然栩栩如生,金光璀璨,仿佛將她頭頂的鳳凰簪又映上了一層奪目光華,讓性情倨傲的女皇一見便從心底裏愛不釋手。然而她心中的寬慰並未溢於言表,只是深深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冷冽的瞳眸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似笑非笑道:“情兒的針法果然精進,看樣子...母後兩年前送你的昆侖寒玉枕,你定是日夜不離,參透了其中玄機了吧!”

東方若情聞言,倏地跪□來,眸光變幻不定,雙頰也因情緒起伏而泛起嫣紅。兩年前她十二歲壽辰,東方端華贈了一塊玉枕。這玉枕通體晶瑩透亮,外嵌琉璃寶珠,夜裏能吸收寒氣,轉而吐納精華,乃是功效奇特的珍寶。唯一的缺點就是太過冷硬,根本無法枕著入眠。然而平生第一次收到母親的禮物,東方若情仍是受寵若驚地保管著,直到有一天赫然發現了其中秘密。她有一日將玉枕藏在被窩裏,玉枕受熱後出現怪狀,瑩白的表面竟然浮凸出了模糊的文字形狀。東方若情大驚,以體溫再度捂熱玉枕,其中的字跡逐漸明朗...

“母後將東方家的絕技血影針法刻在玉枕上告知女兒,女兒自發現之日起就不敢懈怠,潛心苦練,如今已能將血影針運用自如,完全能夠保護自己。於是女兒刺繡帕回贈,母後可從中了解女兒的針法走勢,不知母後...滿意與否?”

“恩。”東方端華沈聲喟嘆,擡手扶起愛女,“若不是身居這尷尬地位,朕也多想親手教你!情兒,我東方家的血影針雖然是世代相傳,但每一代皆變化多端,能練到何種程度只能看你造化,畢竟...朕護不住你一輩子...”

東方若情垂眸不語,心緒波瀾暗湧,又是悵然又是麻痹,完全不敢揣測東方端華的心思,只能聽著她的話一步步往前走,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也無可奈何...東方端華見她臉色蒼白,眉睫顫抖時闔時開。一代女皇搖了搖頭,眼底有冰霜凝結,亦有讓人看不透的憂愁:“情兒,切記不可在任何人面前顯露你的一切,無論是情緒、想法、還是手中的血影針...生在帝王家,你如果不想重蹈覆轍,像沈慕緋那樣冤死郊野,就必須學會朕教你的所有,這是你我共同的宿命!”

“母後!”東方若情忽然擡眸看她,眼中淚霧閃爍,不知是否因為聽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以及那句殘忍的“冤死郊野”。東方端華已嘆息著拂袖而去,四年了,若情仍是堅持喚她“母後”而不是“母皇”,她知道自己在女兒心裏都是名不正言不順,她的篡位也許也是若情心中的恥辱吧...可若情究竟在怨什麽,怨她奪走了她童年裏唯一出現過的玩伴麽?

她只能拿未來也許發生的事情做賭註,無論是當初讓若情與高逸幽碰面,還是欺騙若情沈慕緋的死訊...因為她本能地不想若情與沈慕緋有任何糾葛,誰叫...那孩子是容兮然和沈巖的骨肉結晶呢!

“母後,母後,你可否不要去南巡?母後三思,現在太危險了!”她聽見若情在身後的哽咽呼喊,甚至已經追著她的腳步...東方端華淒然一笑道:“朕非去不可,朕很想去臨安看看,那裏不是又有一座行宮麽,聽說景色好的很...情兒,朕不在的日子,切忌提防墨黨所有的臣子,好好保護自己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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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谷寂靜,風過無痕。

有洞簫聲穿過竹樓,繞梁聽雨,又裊裊升上天際。那曲調蕭瑟如苗疆冷月,又淡泊如晴空四海。月移東天,那吹簫人站在竹影樓臺間深深思索,只見他背影魁梧頎長,一襲白色長袍樣式極為奇特,舒卷雲袖,隨風鼓舞。這人的樣貌隱在暗影裏,只瞧得輪廓英挺分明,赫然是一個豐神俊秀的神秘男子。

一陣焦躁的腳步聲攀上竹樓,轉瞬之間已有另一人站在了白袍男子身後,衣著也是古怪非凡,深深稽首。

“如何?”白袍男子淡淡吐出二字,聲線渾厚,柔和中蘊含著難以臆測的力量。

“稟告祭司大人,”那人沈聲答道,“女皇南巡一事遭到眾臣極力反對,啟程日期一拖再拖,我教最新得來密報,啟程之日暫定半年之後,女皇會在五方臺參拜社稷,百官相送,然後起駕南巡。”

“半年...”白袍男子微微掐指,眉頭深蹙,頗有些艱澀地闔上雙眼,嘆道:“不夠,時間還是太緊迫了!”

“祭司大人莫要憂心!”那屬下勸道:“以大人與南少卿多年故交相互信任,神劍定能在我教行動之前到手...”白袍男子聞言又睜開眼,有些疲倦地擺了擺手,苦笑道:“可惜少卿兄突遭謀害,若不是我教務纏身,定要去鑄劍山莊送他一程。如今的鑄劍山莊連工坊都已停止鑄劍,叫我如何能不憂心!”

“南少卿送殯當日,便是鑄劍山莊新莊主的繼任大典。”那人娓娓道來,“當日江湖各派前去送靈的,不是掌教弟子就是掌門本人,盛況空前。新莊主正是南少卿唯一的妹妹南雪衣,一上任便開始大規模整治,宣揚棄商從武,一夕之間中斷所有兵器交易,改稱‘掌門’而非‘莊主’。她以重金安置莊中大量的鑄劍學徒和初學劍客,大幅縮減開支精簡人員,只留了最精英的一部分駐守山莊。”

“哦?”白袍男子頗有些驚喜地笑了笑,“當初與少卿通信,他一旦提起那個妹妹,滿是疼惜保護。如今南雪衣一肩扛下重擔還能臨危不亂,倒是個有魄力有勇氣的女子啊!”

白袍男子言罷,微微揮袖揚手,一只通體雪白的雄鷹突然撲窗而入,兩爪擒著白袍男子的手臂,鷹嘴勾利無比,瞳孔森然發亮。白袍男子從袖中取出了一封早已寫好的書信,竟是緩緩塞進了那只短玉簫,然後遞到鷹嘴邊,那雄鷹張口一咬,便狠狠銜住了藏信的短玉簫...

“羽兒去吧!”白袍男子撫著它的羽毛嘆道:“這已是少卿兄死後的第六封信,但願,她能收到...”白袍男子狠狠擡臂,雄鷹雙翅激撲而起,朝著千裏之外的鑄劍山莊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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