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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年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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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嫣紅緩緩飄落,幾乎要落上她的鼻尖...

慕緋忽的睜開眼,然後一伸手就抓住了飄過眼前的落紅。這朵花美得奇特,潔白的花瓣裏藏著殷紅的蕊,攜著鵝毛大的雪片在風裏回旋,曼妙不可方物。慕緋淺淺一笑,她盤坐在雪地裏,手心裏捧著花瓣和雪片,開始不安分地搖搖晃晃...

“緋兒...”南雪衣低聲喚她,兩掌緊緊貼在慕緋的後背又送入了一股真氣,為她調節激戰後紊亂脆弱的內息:“坐好了不要動,真氣一旦走岔,你會受傷的!”

“師父!”慕緋卻絲毫不以為然,將手中的落花又輕輕一吹送入了風中,“我沒事啊,我現在感覺好到不行!經脈貫通,呼吸順暢,渾身發熱,四肢百骸都強勁有力,精力充沛,百戰百勝!”

誇張的描述讓南雪衣綻開一絲釋然的笑容,既然她身上的疲憊不適都已經褪去,南雪衣緩緩收掌,仍是與慕緋一前一後坐在雪地裏。白衣女子靜坐如鐘,深深呼吸...然而她剛剛稍事放松,便感到了胸前有一股沈重肆無忌憚地壓了下來。只見慕緋身子一仰,不由分地靠進了南雪衣的懷裏,還頗為享受地把師父的兩臂往自己身上攬,讓師父抱著自己...

——這麽大一個人了,還是小孩子心性,喜歡和師父纏著抱著,什麽禮節倫理統統拋諸腦後。別人眼裏極不成體統的事,在她做來卻好似理所當然,甚至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驕傲。四年來莊裏的眾弟子仆從見了她從不屑一顧到點頭哈腰,如今誰都知道她是少莊主心頭的寶!

南雪衣有些無奈,卻也不會拒絕慕緋的親昵,只會將她抱得更緊更暖。因為她懂得慕緋的心,懂得她深藏在心裏的所有傷痕...她的親弟弟沈夢翎已經四年未醒,他浸泡在藥池裏,身體會長大會變化,那秀如雕刻的眉眼與胞姐越來越像,但無論慕緋如何呼喚他陪伴他,他就是無法醒來...神醫谷的大夫們也無力回天,只能一日日地為他續著殘命。

南雪衣有時會殘忍地想,寧可沈夢翎斷了氣解脫,也好過一日日地折磨著慕緋的心,讓失去至親的痛苦一天天地蔓延入骨,那會化成深不見底的仇恨...她知道慕緋是恨的,哪怕她可以每日嘻嘻哈哈雲淡風輕地過著日子,可那刻骨的恨,早在四年前第一次見到暗室裏弟弟的模樣時就盤繞進了她十歲的心。慕緋只表現出了那麽一次,然而僅那一次就已足夠讓南雪衣惴惴不安。

南雪衣害怕那絕望的恨意會腐蝕慕緋的心,所以她四年來對慕緋的教導都如履薄冰...不辭辛苦地帶她來山中練劍,就是為了讓她在自然之力的洗滌中撫平內心的波瀾,弱化習武而生的殺性,真正地修身健體。

她可以無條件地照顧她培養她寵愛她遷就她,以為人師的關懷,填補她生命裏所有缺失掉的父母之愛和手足之情。因為南雪衣相信,只有最深的愛才能化解最深的恨...而她已然是慕緋的所有依靠,同齡人能得到的,她也同樣要慕緋分毫不差地得到!

“緋兒,劍客的一生都要謹記這幾句話,”秀顏浮起肅然之色,南雪衣幽幽告誡道:“劍有三重境界,一為人劍合一,人即是劍,手中寸草,也是利器;二為手中無劍,劍在心中,赤手空拳卻能以劍氣封喉,殺敵百步之外;三為手中無劍,心中也無劍,是以大胸懷包容一切,便是不殺!”

“哎呦師父!”慕緋一轉身跪在南雪衣面前,兩手捧住師父冰冷的臉頰,蹙起彎彎的眉梢,嘟噥起了嘴角:“師父這句話訓過一百遍了,徒兒早就明白了。師父是看徒兒已經練成了十五劍,怕我以後出師濫殺無辜嗎?我怎麽會呢?我學劍一為自保二為名正言順地留在師父身邊,人人都知道師父嗜劍如命,那我練到人劍合一了,師父是不是也嗜我如命了?”

“說的什麽話!”南雪衣掙開她的手,狠狠往慕緋腦袋上拍了一下。眼見這人越來越沒大沒小,笑瞇的眼眸像一泓皎皎秀朗的月,神采奕奕。南雪衣眼中流露嗔責之色,臉上寵溺的笑卻又漸漸加深,雪腮微紅,一把將慕緋從雪地裏拽起,正色道:“別鬧了,雪下大了,我們回去。”

師徒兩人各自抖落了身上的雪,走到拴馬的地方,馬鞍上掛了兩個小布袋,南雪衣解開馬韁扣掏出一件狐裘大衣,倏地一展就披在了慕緋身上,又替她拉緊風帽,裹得嚴嚴實實。鵝毛大的雪花紛紛揚揚,慕緋看著南雪衣,墨染似的眉睫撲撲閃閃:“師父,我不冷...要是我們一直待在幽靜的深山裏不回去了,也沒什麽不好啊。”

“大雪封山,再不走我們就回不去了。”南雪衣淡睨了她一眼,轉過身去牽好馬兒握緊了寶劍,嘲道:“你要想留下來餵狼的話,為師不會阻你。”

“師父——”慕緋拖長了尾音作撒嬌狀,忙跟上了南雪衣的腳步,拍著胸脯自信滿滿:“師父會護著我,只要和師父在一起,我就不怕留在山裏!”

適時兩人已慢慢走到山腰,放眼望去,山嶺間滿是黑森森的松林和蒼翠的冬青,尖端上覆蓋一層皚皚白雪,色彩分明。山下的是密密麻麻的村寨房屋,簇擁著正中間那樓閣星羅棋布,鋪陳如巨毯的鑄劍山莊。南雪衣凝身而立,聽著慕緋的那句話時偏過頭來,柔光清冷的眸子裏倒映出了慕緋的笑顏。她眼裏那個孱弱任性的小娃兒漸漸長大了,像是護在她羽翼下的雛鳥兒,讓她不敢去想是否會有放手的一日。如果永遠不要再長大,一起留在碧雲千重的密林深處,也未嘗不好啊!

她領著慕緋循路下山,心裏徘徊著一個問題問不出口,只化成了眼底意味深長的憂愁:

“緋兒,等你真正長大的時候,還會需要師父的守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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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記鞭子狠狠打在了他裸/露的背脊...

稀薄卻清凈的空氣裏很快沾上了血的味道,他狠狠咳了一聲,拼著體力硬撐著肩頭的重量,胸口一陣熱流翻湧,低頭一嘔,一口帶血的唾沫就噴在了雪地上。

身處高山苦寒的西昆侖,舉目擡頭,所見的永遠都是蒼茫雄渾的白色,雪是天地間唯一的盛裝。

高逸幽周身只穿了一條粗布褲,破爛的草鞋輕若無物,幾乎是□的腳踩在凹凸不平的沙土和積雪裏...拖車的麻繩勒破了肩上的皮肉,殷紅的血痕觸目驚心。

他僅僅是女皇一句口諭就發配到西昆侖,五千采礦奴隸中的一份子。拉礦的隊伍緩慢移動著,暴虐的工頭站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咒罵,奴隸們忍氣吞聲,動作稍稍遲緩一點便迎頭就是一陣猛鞭,直打得人頭昏眼花,皮開肉綻...

西昆侖,這極端苦寒蠻荒的地方怎麽可能會有傳說中的金礦?女皇把大量壯年男子發配到此,奴隸的數量由一萬生生折磨死了一半!高逸幽枯裂的唇角泛開冷笑,他擡頭仰望著遠方巍峨屹立的雪山,和山頂藏廟裏飄飛的紅色經幡...預料自己,恐怕也離死不遠了!

這個十九歲男子已經被折磨到了極限,黝黑如炭,骨瘦如柴。再也不覆當年那個健碩豐朗、氣宇軒昂的天才少將。堅毅清俊的輪廓掩蓋在滿面塵垢和血汙之下,唯有那雙眼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前方,不肯倒下。

將門沈淪久,彈指風雲變...

他的祖父高承煥當年與開國皇帝沈靖賢結義於草莽,十幾年金戈鐵馬開拓疆土,開國後禦封“臨江王”之爵,執“昊天印”掌獲兵權,與帝君共守江山。不料帝君年邁,風雲劇變,同樣戰功卓著的“少親王”東方世家以外戚之便勢力激脹,至第三代愈演愈烈,身為皇後的東方端華茍同“鎮遠候”墨天詔篡奪帝位,大舉迫害沈氏宗親,和先帝親信。

先帝沈巖駕崩,貴妃容兮然攜子女下落不明,先帝胞妹巫陽夫人與駙馬被女皇賜白綾,自縊於府中。先帝同父異母的妹妹,韓陽夫人沈孝君被貶為宮婦,駙馬高寒交出“昊天印”一病不起,而作為韓陽夫人與高寒將軍之子的高逸幽,被女皇一旨發配到西昆侖采礦,茍延殘喘了四度春秋...

“快點兒!爬快點兒!你們這幫蠢貨!”工頭的長鞭如暴風驟雨般擊落,奴隸們一陣哀嚎,高逸幽咬著牙關忍耐,他僵硬地拖著礦車往前走,在極致的肉體痛苦中想起了一個人,那稚嫩如秋水浮波,明媚如七月流火的容顏,從記憶深處浮凸出來...

四年前,十五歲的少年手腳都拴著鐐銬被押往長公主所住的西宮,與他的母親韓陽夫人沈孝君作最後的告別...高逸幽看著淪為宮婦的母親,披頭亂發,雙眼空洞憔悴如鬼,抱著兒子直哭跪在了地上,撕心裂肺。

母親的哭聲讓他癲狂,只覺心臟都快要被破湧而出的血液撕裂,他憤怒,仇恨,滿含羞辱...恨不得緊攥的拳頭裏憑空多出一把劍,讓他砍斷這該死的鐐銬,讓他刺入妖後東方端華的胸口!

直到一縷郁淡的寒香鉆入鼻息,他驀然擡頭,便見一個纖細的影兒落在了上座。紅底金繡袍,長發團花髻,她讓高逸幽隱隱想起了表妹沈慕緋,可一旦細看,兩代長公主又是那樣不同...東方若情沈靜時如一汪出塵的睡蓮,任憑那眉眼與她高傲的母親多麽神似,都掩不去她久居深宮的淡淡憂傷,和與母親截然相反的從容善意。

“你放心去吧。”她突然開口,聲音微揚,如珠玉落盤:“本宮會好好照料你母親,從不曾視她為仆...”

言罷,東方若情盈盈走來,接過宮人遞來的一個神秘錦盒,交付到了高逸幽手中:“母後托我把這個交給你,她說倘若你在西昆侖挖到金礦,就會明白如何用它,不然,就永遠不要打開...”

高逸幽錯愕當場,看著比他足足矮一個頭的十歲長公主。四年來話猶在耳,記憶卻已模糊破碎...他記不清自己是如何離開西宮,捧著那莫名其妙的錦盒被押上囚車,一路向西,一路出中原,到了生不如死的苦寒之地為工為奴...

他在無數午夜夢回的夜裏想起東方若情,想起她淡淡的叮嚀囑托,紅裙翩飛曳地燃起的明艷的火,想起她青澀又深遠的眼波,像是雪山的冷月,又像是熾熱的驕陽...他看不透她,也再也看不到了...

高逸幽深陷於這種罪惡,一次次承認又一次次否認,他只看了東方若情一眼,只那一眼就銘心刻骨。

“那是什麽?!”身後忽然傳來了驚慌失措的呼吼,高逸幽怔了怔,剛從記憶中回過神來便看見那些揮鞭的工頭子都跑了,哪怕是身上纏著粗繩拉車的奴隸們都卸下了一身沈重,紛紛跑向一個剛剛開挖的洞口...

“金子!是真的金子!成堆的金礦金砂!快來看啊,挖到了!我們挖到了!”

“真的有?原來是真的有!是西戎人留下的寶藏嗎?!”

各種語無倫次的叫喊如潮湧般,蔓延在整個西昆侖的山坳,幾乎所有人都歡呼雀躍地湧向那個黑暗狹小的洞口,高逸幽木然地走了過去,寒風疾勁,刀割似地刮著他的皮膚。而那據說挖到金子的洞口,仿佛也閃出了金燦燦的光芒...

他恍然明白了這四年是為了什麽,在女皇東方端華的盤算裏,究竟是要用他,還是毀了他。

男子冷銳的笑意忽然深刻明晰,義無反顧地跟著人流,湧入了金色的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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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史使人明智,明智而知自身;讀詩使人聰慧,聰慧而得修養。凡有所學,皆成性格...”

鴻鵠書院,仕子學堂。夫子絮絮叨叨的講授令人昏昏欲睡。這間學堂裏坐了有將近三十人,前排聚精會神,後排慵慵懶懶,不停地交頭接耳等待放課的時辰。

書院毗鄰鑄劍山莊而建,三年前由南少卿出資辦成。隨著鑄劍山莊的聲望在江湖上與日俱增,蜀中一帶的許多武林世家,甚至官宦子弟,巨富商賈都紛紛把自家孩子送往山莊習武學藝。於是鑄劍山莊儼然又成了桃李芬芳的求學之地,為了弟子的前程,南少卿自辦書院,定下了凡十六歲以下弟子無論男女必須入書院學習的規矩。

慕緋趴在桌上聽也不聽,這裏教的四書五經、國史、兵法、音律她六七歲時就已經在宮裏學的爛熟於心。課上一字不聽,也照樣把夫子布置的文章寫得引經據典,精彩斐然。夫子久聞慕緋心高氣傲,又是少莊主唯一的愛徒,實在拿她沒辦法。一心就想逮著個什麽紕漏,到少莊主那裏好好告她一狀!

她半瞇著眸子想睡,鄰桌的幾個富家少年也是不安分的主兒,使勁兒朝慕緋擠眉弄眼引她註意,逗得慕緋露出了燦爛的笑靨,他們便會迷得失魂落魄,滿臉透紅。

仿佛是一夕之間就出落得裊裊娉婷,姿容清美得令人過目難忘。無論容貌、文采還是劍藝皆是出類拔萃。從山莊到書院,或者偶爾隨師父去縣城裏游逛,她時刻都能感覺到異性追隨的熾熱目光。

慕緋由惶恐到習慣,甚至漸漸樂在其中,驀然發現了成長的樂趣。彼時的她完全不谙情事,不知何為“心動”何為“愛慕”,越是不知道就越是想要尋到那麽一種感覺,在她生命中似乎只有師父是最依賴重要的,那些俊秀少年郎一個個在她眼裏,似乎都還找不到異樣的感覺...

“緋兒!”她正神思遨游,忽的感到背後有人狠狠掐她,慕緋一回頭便看到了師姐宮淩板著一張冰臉,第七次替斜後桌的一個少年傳遞信物...宮淩剛滿十六,到了開春就能離開書院。卻因為坐在慕緋身後而日日不得安寧,成了那些愛慕者們的無辜信使。慕緋忙接過那樣物事回過頭去,逃似的避開師姐忍無可忍的可怕眼神...

低頭攤開掌心才發現,這次收到的竟是一只精致小巧的紙鶴。她立刻回頭望了一眼那少年,那少年陡然一驚,慌忙用書本遮住了俊顏,極為羞澀靦腆...慕緋慢慢小心翼翼拆開了紙鶴,一首雋雅風流的情詩躍然紙上:

“一睹傾城貌,塵心只自猜。

相望不相親,鴻蒙為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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