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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怒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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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輕輕覆上油墨未幹透的字跡,慕緋心底一陣驚喜,她與那少年傳信早已不是第一次,唯有這次是分外真實地觸到了那人字裏行間的默默情意...像是隔了一層薄紗迷離,彼此羞澀卻又彼此試探,最後終於點明,只願相望而相親,共開鴻蒙,成雙成對。

慕緋覺得心跳都有些亂,尤其是那句“一睹傾城貌”更讓她歡喜得意到不行,這廂就面漾暈紅,將頭垂得更低。回首對那少年一笑,那笑容如月夜蓮花,訴不盡的純澈嫣然,奪人心魂。

傳信的少年霎那間呼吸不暢,癡楞楞地看著慕緋,心頭一陣澎湃一陣迷亂,沈浸在示愛成功的狂喜裏不知所措,夫子的講課聲和周圍的聒噪聲全都不能入耳...

那俊俏美少年名叫沈懷冰,自入書院以來便與慕緋交好,也是這情竇初開年齡裏慕緋唯一覺得“特殊”的異性摯友。其父本是渝州通判,卻因為皇族宮變慘遭牽累貶謫。女皇即位後不僅殘殺沈氏皇族,連民間姓沈的官員也或殺或貶。沈氏者終生不能入仕為官,只能務農或從商,還處處遭排擠迫害,惶惶不可終日。更有甚者毀燒族譜,改名換姓以求生路...

這一切的一切慕緋都恨在心裏,她也姓沈,如今卻只能說自己姓慕。因此才覺得與沈懷冰同命相憐,越發親近。書院裏傾慕她的人不在少數,慕緋卻唯獨接受沈懷冰的邀約,常常在放課之後溜到碧雲山下,青山綠水之間,斜陽餘暉之畔,暢談詩詞歌賦,指點江山,無話不聊。而這位沈公子為人矜持儒雅,交往間從不逾禮。慕緋便從心底裏對他更加欽佩,甚至忍不住向師父常常提起。南雪衣面色不悅,嚴厲提醒慕緋專心課業,若做出什麽越軌之事,她決不輕饒!聽得慕緋心驚膽顫,第一次覺得師父不近人情...

眼下她早已把師父的告誡拋至九霄雲外,整個人都飄飄欲仙,神思惘然。夫子的講授聽在耳邊更加難熬,時不時回過頭去看看沈懷冰,兩人心照不宣,秋波暗送中恍恍惚惚生出了一種奇怪的錯覺,慕緋忽然間覺得在那雙深黑的俊瞳裏看到了弟弟的影子,她心下一凜,難道...這就是她只對沈公子另眼相看的原因麽?

心頭萬分的疑惑還未得到排解,慕緋忽然又聽到了夫子正用低啞的嗓音,緩緩道出了一段驚人的言論:

“...接下來講《國史》本論篇,兩百年前北狄人侵犯我中原疆土,建朝‘大魏’,魏哀帝末年出現諸王混戰,世有大難起,更有王者興...當時有一支民間義軍名曰‘大興天朝’,這支隊伍滅六王,直取帝都而去。不料哀帝末年的四月份,天朝軍的首領趙大興兵敗嵩山,被一個掃地的和尚救下。而這個和尚,就是我大靖朝的開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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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這一句話落,不僅是慕緋驚如雕塑,整個學堂都霎時鴉雀無聲。大家又是驚駭又是勾起了好奇心,誰也未想到未聽說過,當今大靖王朝的開國皇帝,出身竟是個和尚!

慕緋不可思議地盯著夫子的臉,只覺一陣陣的不安浪潮般堵窒在胸口,毫不留情地紮向她心底的秘密...作為大靖的長公主,本朝的正史野史她自幼就了如指掌。皇祖父的確出身卑微在少林寺出家,但他救下趙大興的年月分明是滅六王之前,怎麽生生被歪曲成了滅六王之後!究竟是夫子刻意扭曲?還是《國史》一書已經隨著女皇的登基完全篡改?說的那般刺耳露骨,字字都在貶低她的皇祖父!

“...掃地僧本名沈阿四,法號靖賢。因救趙大興立功,得以入天朝軍,還俗後改名為沈靖賢。《國史》中詳載,天朝軍的三員大將分別是趙大興的義子東方源、高承煥和沈靖賢。而趙大興在哀帝末年冬天戰死,死前交代東方源將軍接位,東方源大謙大讓,最終將大統領之位讓與沈靖賢...”

夫子講到此處,堂下已經一片哄然。他仍是撚須不顧,手持《國史》照本宣科,眾人紛紛翻書求證,慕緋氣得臉色煞白,雙手顫栗,瘋了似的翻開那本書一一對照,越看就越是血氣上湧,直把自己的嘴唇都咬出了血...

“...沈靖賢繼位改年號為‘開明’,史稱開明帝。開明元年為戰功卓著的眾將封侯封王,平分兵權。封東方源為少親王,執‘君天印’可調遣三十萬大軍。封高承煥為臨江王,執‘昊天印’調遣三十萬大軍。帝君執‘皇天印’,亦只能調遣三十萬大軍...故今人嘆曰,帝三分兵權,社稷崩裂,天意輪回,又歸東方。”

“夫子!”慕緋再也忍不住,忽然座位上騰身而起打斷了夫子的興致勃勃,原本溫潤黑亮的瞳眸裏透著旁人難以理解的恨意,目光如火如炬:“敢問夫子此書是何年何月何人編篡?如此錯漏百出胡亂褒貶的書籍,也配做講學之用嗎?!”

夫子的臉色霎時鐵青:“此書是昭華十四年吾皇下旨由太史院十八學士統編成書,進士科加試的《國史》,天下學子皆習之,你倒是說說看,這書哪裏錯漏百出了?”

這下原本昏沈的課堂像是炸開了鍋,大家的目光全都釘在了慕緋臉上,慕緋也覺得身後的師姐宮淩不停地拉扯她的衣裳,勸她坐下不要生事...慕緋眉睫微顫,唇邊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冷笑卻是越來越深,越來越譏嘲放肆:

“好一個昭華十四年女皇下旨統編!我現在就告訴你們,我皇...我朝開明帝當年接任天朝軍統領,那趙大興親筆留下的授命金冊就掛放在皇宮太極殿的大案上!金冊言辭鑿鑿,何時變成了東方源讓賢於開明帝?還有什麽三分兵權更是子虛烏有!東方家的確有君天印,可那印只能調軍十五萬。高家的昊天印也是如此,這兩家雖有調兵之權,卻無統兵之權。沒有皇上親派大將統帥,那兩塊兵印就是一紙空文!而皇天印就不同了,大印一出,四十萬天子之師可以誅滅任何一方的叛亂。所以我朝開國時根本是兵權高度集中,何來三分兵權,與那姓東方的平分天下!”

言罷,慕緋竟是一把抓起《國史》一書,狠狠摔在了地上...座下眾學子一片嘩然,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震住了。沈懷冰也在身後嚇得冷汗直冒,慕緋也太大膽了,當眾頂撞夫子,抨擊當朝女皇,這話要是傳出去就是殺頭的大罪啊!

“你...你給我坐下!”夫子一生都沒見過這般狂囂的學生,他氣得用帕子使勁擦抹著老臉,渾身都抖了起來。

“我不坐,我還沒說完,還有那六王之戰的真實年份...”慕緋越說越起勁,完全搶了夫子的風頭變成自己的獨角戲。塵封的史實在她口中如行雲流水宣洩而出,句句繪聲繪色,字字擲地有聲,宛如歷史再現,聽得所有人都呆若木雞了...“現在大家明白了吧,《國史》重編,意味著當今的統治階級正在極力抹殺沈氏皇族的開國功績,哄擡她的東方家!正史是什麽,客觀的褒貶功過才算是正史。而這本呢,處處反諷暗嘲,連先祖皇帝的名諱都大白天下!如此歪曲的歷史,分明就是昏君鉗制百姓思想的工具吧!”

“慕緋!”夫子幾乎是吼了出來,“那你...你憑什麽證明,你的一面之辭就不是篡改?!”

“我怎麽不知道,”慕緋這一番急怒攻心,腦子裏所有理智都被氣得蕩然無存:“我告訴你,我本來就是...”

“緋兒!”一聲驚喝打斷了那幾乎脫口而出的身世,慕緋恍然一怔,偏過頭去...只見南少卿與南雪衣兩人不知何時開始就站在了這間學堂的門口,南少卿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陰沈肅殺,狹長的俊眸一橫,眼神似是兩把刀子狠狠剮了過來...南雪衣更是氣得玉容冷凝,如雪如霜,目光淩厲得攝人心魂,溢滿了憤怒、失望和種種難以言說的覆雜。她瞪著慕緋,薄唇狠命地抿成一線:

“你給我出來!”

慕緋當場就覺得被雷劈中一般,師父的眼神像一團灼燙的火,快要把她整個人都燒成灰燼...

“師父...”她低下頭去,方才與沈懷冰傳情的大膽,與夫子凜然論史的氣勢全都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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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靡靡,僻靜淒涼。

慕緋一路被南雪衣拖著離開書院,穿過南堂水榭和習武場,到了山莊最北面的最邊緣...一路上南雪衣都緘默不語,臉色青寒得可怕。

頹墻上有一扇銹跡斑駁的朱漆小門,門外是青藤茂密,垂柳枯敗,毫無人的氣息。此處名為“廢園”,園如其名,荒僻日久,是犯了戒的弟子面壁思過的地方。如果待上三個月都沒有解除“禁足”之令,就相當於是被逐出師門,要卷鋪蓋走人了。

被師父拖入一間破敗老屋,昏暗狹窄的屋內只有一個銅質炭盆散著微弱火光。四壁都掛滿了“聖人像”和南家老祖宗的畫像,還有各種警示良言,供桌上甚至還有一尊觀音菩薩...

“跪下!”聲色俱厲的命令,讓慕緋後脊一陣發冷,只有屈膝跪在了更加冷硬的地面上。

南雪衣兀自坐上了梨花木大椅,手中捏著兩樣東西準備算總賬,一樣是慕緋去書院拎的書袋,一樣是慕緋親筆寫的,七八頁長的策論文章。

“你可知錯?”南雪衣彎彎的眉梢蹙成了從未有過的結,緊得幾乎要扼住她自己的心跳,抖著那七八頁的文章丟在地上:“夫子說她沒法教你了,也不敢教你了!你看看你昨日上交的策論,通篇都在抨擊新政。女皇要興修水利你說她勞民傷財,女皇要改革賦稅,你逐條分析批她變相斂財。女皇要南擴疆土你又斥她□好戰...緋兒,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翅膀太硬了,是不是下一步就要上京,親自指著她的鼻子討回你沈家的江山?!”

慕緋強忍著眼淚,心裏好似千錘萬鑿的空洞難受。她寫出這篇文章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好面對責難,可如今千言萬語,那些在她心裏理直氣壯的一切都忽然堵在了喉嚨裏,無法辯駁一句。師父的怒斥讓她難受欲死,可師父不是那學堂夫子,她不想也不能頂撞師父...

“徒兒無錯,徒兒字字屬實。若師父信那妖後會造福萬民,三五年之後自然能見分曉。”

“自顧不暇還在以天下社稷為借口?”南雪衣冷笑,“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和哥哥護你護得多辛苦,你知不知道我們費了多大的勁才瞞下你的身世!現在呢,稍稍大了就迫不及待想昭告天下你的身份麽?我告訴你緋兒,現在你只是一介平民,無論那《國史》篡改與否,你根本沒有評價的權利!”

“師父!”慕緋驚愕地擡起頭,淚水漣漣再也無法自抑。她怎麽會不知道忍,可她真的忍不下去了...她的皇祖父被人在史書裏歪曲羞辱,她的父皇母妃死不瞑目,她的弟弟——真正的真龍天子卻躺在藥池裏沈睡不醒。而她...她活著承受所有一切寄人籬下,連說話的權利都要被剝奪殆盡!

師父,難道一點都不理解她的心情麽...

“還有這個,”南雪衣的手探入她的書袋掏出一物,眸光冷冽,亦是努力壓制著心頭的重重矛盾與層層心寒:“這個...這個又是什麽意思?芳心暗許了麽?”

她手心裏攥著的正是那寫著情詩的紙鶴...

“一睹傾城貌,塵心只自猜。相望不相親,鴻蒙為卿開...”

預料中的內容,卻比預料中更加情意綿綿。如玉般白皙的纖手因怒不可遏而微微顫抖,南雪衣越是一點點地展開,看著那雋秀的字跡就越是忿然難忍!她恨不得立刻把那姓沈的少年逐出書院,緋兒在她眼裏依然是個孩子,她純粹、無暇、不染纖塵。南雪衣不允許這種事,縱使再驚艷的詞句在她看來都是淫靡無知,誰也不能玷汙她的緋兒...

“你...”慕緋看著南雪衣,連沈懷冰送來的信物都被師父抓住了,她腦子裏一團迷亂,亦是氣惱到了極點。師父太過分了,揪著所有事情一件件數落過來,她無錯,她任何一件事都無錯!

“為師問你,你是喜歡那沈家公子了麽?”南雪衣一字一頓地問她,然後忽的起身,將那紙鶴揉碎在了手心裏,然後一把丟進炭盆,灰飛煙滅...

“是...又怎樣?”慕緋淒然笑著,竟是大著膽子反詰師父:“徒兒給師父丟臉了,徒兒不孝,如果師父不想要徒兒了,就把我嫁去那沈家好了...”

她竟然真的承認...南雪衣驀地一回頭看著慕緋,看著她跪在地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雪膚緋紅如血,那般精致利落的熟悉線條,此刻忽然染上了一層霧似的陌生。這還是那個哭著鬧著不要出家,追在她身後跑的緋兒嗎?還是那個在半夜三更跑到琴坊找她,把剛打成的簪子送到她手裏,摟著她的脖頸沈沈睡去的緋兒嗎?還是那個纏著她和她撒嬌,說想和師父永遠留在碧雲山的緋兒嗎?

怎麽就忽然說喜歡別人了,那她這個做師父的又算什麽?辛辛苦苦地把她拉扯大了,教她護她寵她愛她,到最後換來的卻是徒弟翅膀硬了,可以毫無留戀地再尋歸宿麽?整整四年了,原來從來都不曾把鑄劍山莊當成是她的家,所以口無遮攔不管不顧,說飛到別家就飛到別家,因為從來沒想過留下來麽?!

心忽然狠狠抽疼起來,就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從生命裏剝離一樣...南雪衣的神色依然冷著,那炭盆裏的火光因著燒毀的情詩而熱烈起來,映在她的眸子裏跳動著幽幽朦朧的光。深斂的眉底,掠過了誰也看不透的一瞬淒傷...

“師父?”慕緋忽然覺察出了什麽,伸出手想要抓住師父翩然的衣袂。

“你給我好生待著!”南雪衣頭也不回地轉身而去,話語如投入清池的石子,泛起層層看似平靜的波瀾:“既然自認無錯,就給我待到認錯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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