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樹影搖晃，夜涼如水。

楚弈順著昏暗的臺階蜿蜒而上，舉步間，是無需猶豫的默契與熟悉。

路盡頭，明亮的燈火幢幢，在一片漆黑中閃出融融暖意。

楚弈伸手，推開朱紅的大門，瞇眼看著廟中排排燃起的燭火。

庭院中，長燈下，是坐在樹幹上，撐著手看著他的青衣少年。

楚弈楞了楞，回過神來，對樹上的人張開手:

“阿緹，下來，幹枯的樹枝不牢，小心摔著。”

少年也不在意，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搖搖欲墜地走了幾步，在樹下人滿是擔憂的神情中，縱身一躍。

楚弈眼疾手快，將他接了個滿懷，轉了幾圈後才放下地。

“膽子大了呀，大半夜還跑出來！”

“嘿嘿。”少年笑起來，“這不是等你嗎？”

“在這兒等？”楚弈一挑眉。

“對呀。”少年撇了撇嘴，在大樹下席地而坐，“你每次回來都直奔菩提樹，不在這兒等在哪兒等？”

楚弈沈默了片刻，在少年身旁坐下。

“我剛從你府上回來，你娘說你奔著寺廟去了，我才過來找你。”

阿緹微有些驚詫地瞪大眼睛，一時難以接受自己比菩提樹還重要的事實。

迎著少年的目光，楚弈笑起來，伸手在他頭上揉了揉。

“西域送了皮毛過來，我讓裁縫給你做了幾件外袍，冬天穿暖和些。”

“還有幾件絲綢長衫，是京城最流行的款式，顏色是你最喜歡的翠青。”

“還有，一些工匠做的小玩意……”

“行了！”阿緹打斷了楚弈的話，“你又送回來一堆東西！”

“皇帝賞你的絲綢皮毛，你就不能給自己做幾條衣服嗎……”

少年用樹枝在地上劃拉，悶悶地埋頭抱怨:

“阿爹又要煩好久了，什麽祖上積德，得楚將軍賞識啊，命中有貴呀……”

楚弈聽出了言語中的暗藏關切，笑了起來，更加用力地□□著他的頭發。

“喲，小小年紀，還懂得替你爹擔心嘍。”

阿緹掙紮著，邊躲避邊不滿地嚷嚷:“我不小了，我已經十五了！”

“十五了，那可真厲害。”楚弈毫無誠意地誇讚著。

阿緹徹底怒了，甩開他的手，一把撲了過去:

“你笑話我！”

楚弈被按倒在地，也懶得反抗。看著壓在身上的惱怒少年，忍不住伸出手去，劃過那越發相似的眉眼。

“真快呀，你都十五歲了。”

微微的觸感引得心尖一陣發癢，阿緹凝視著那雙深邃的瞳孔，楞了楞，終是把頭扭到一旁，心虛地從楚弈身上下來，仰面躺在一旁草叢上。

望著漫天閃爍的繁星，阿緹開口道:

“說說你和這棵菩提樹的故事吧。”

“當初你答應我，等我滿十五歲了，就告訴我。”

楚弈楞了楞，忽然想起當年自己確實這麽糊弄過阿緹，於是只得摸了摸鼻子，頗為尷尬地開口:

“真想聽？”

“嗯。”

“好吧。”楚弈嘆了口氣，在少年身旁躺下， “你就當，聽個睡前故事吧。”

“從前，在我還小的時候，有一棵蒼翠的菩提……”

楚弈的目光迷蒙起來，透過枯黃的枝幹，望著墨色的穹頂，仿佛能看到曾經的蒼翠。

風過枝葉，月上梢頭。

那些埋在心底的記憶，枕著月色如水般潺潺流出。

待到故事終結，萬籟寂靜，楚弈輕嘆一口氣轉過頭去，本以為身邊的人已經睡著了，卻不料對上一雙圓睜的眼睛。

阿緹正側著身，清醒萬分地看著他。

楚弈楞了楞，有些無奈地開口:

“怎麽，我編的故事不好玩？哄不了你睡覺？”

“楚弈。”阿緹萬分認真地開口道，“你是不是在愧疚？”

“悔恨當年的無力，一直認為是自己害死了菩提樹，並且背負痛苦至今。”

楚弈沈默下來，這短短幾句話，直直地戳在心上，將他重新打回那個一無所有的少年。

阿緹看著楚弈沈下的面色，伸出手摟過他，安慰著輕輕拍打後背。

“既然他願意犧牲自己來保護你，就說明，你是他最珍惜的，遠超過生命的人。”

“他做出這樣的決定，沒有後悔。”

少年在楚弈看不到的地方苦笑起來:

“其實我還挺羨慕他的，能保護自己最愛的人，哪怕付出生命也值得呀。”

“所以楚弈——”阿緹捧起他的臉，直視著那雙幽深的眼睛，“別再難過了。”

看著一臉認真的阿緹，溫柔的眉目與記憶中映著火光的側臉重疊，楚弈終是忍不住一把將他擁入懷中，實實在在的觸感下是滿懷的安心。

“好，聽你的，我不會再難過了。”

阿緹頗為別扭地動了動，終是放棄了掙紮，老老實實窩在楚弈懷裏，任由他抱著。

“我給你吹首曲子吧。”

“好。”

楚弈半摟著阿緹，騰出一只手去，從腰間摸出短笛放在嘴邊。

悠然的樂聲響起，伴著夜風穿梭游蕩，少年在熟悉的笛聲下，愜意地閉上眼。

一曲完畢，楚弈看著身旁安然的睡臉，小心地挪了挪，伸手將少年橫抱起來，步步向廂房走去。

一陣風起，楚弈回過身，看著菩提樹幹隨風搖擺。

“我不會再難過了。”楚弈笑起來，嗅著少年發間的菩提清香，在額頭落下一個吻。

“因為現在，你就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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