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緹是真沒想到，楚弈會如此逆天。

初冬的第一場雪，北風席卷過樹梢拂下一層白霜，悄無聲息地墜落在地。

床邊，那個須發與雪一樣銀白的老人，正安靜地坐在他身旁，枯瘦的手輕覆著那人的手背。

“真是諷刺啊。”阿緹笑了起來。

分明是比自己大十五歲的戀人，此刻卻坐在床邊，陪著他度過最後的時刻。

葉緹真的是太老啦，從出生小官世家到進京學醫，從學成入宮至隨行沙場，一代名醫聖手，連徒弟都個個成名成才。

他已經活得夠久了，久到沒有遺憾了，而床邊卻還有一個比他還會熬，幾乎成了老妖怪的楚弈。

“和你打的賭，我恐怕要輸了。”

阿緹吃力地擡起手:“還是沒能耗過你啊。”

楚弈將葉緹的手攏入掌心，俯下身側過臉，用面頰溫暖著那片冰涼。

“我最近……恍恍惚惚地……總是夢到你小時候。”

“夢見你……瘦瘦小小的，在菩提樹下，一個人練劍……一個人讀書。”

“可笑吧，我分明比你小，可那畫面……又是那樣的熟悉真實。”

楚弈沈默著，任憑冰涼的手在他臉上緩緩蹭著。

“你說……我要是走了，你會那樣孤獨嗎？”

“不會。”楚弈凝視著那雙依舊澄澈的瞳孔，“不會的，我很快就來了。”

阿緹笑了起來，握緊了他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撐起身。

楚弈將他摟到懷中。

阿緹看著他，一雙眉目盈滿了笑容。

“好呀，我等你。”

然後，他像是困倦了一般，窩進楚弈懷中蹭了蹭，閉上了雙眼。

長久的靜寂。

楚弈抱著他坐了許久，直到懷中的身體徹底化為一片冰涼。

就如同十五歲的曾經，那人也是這樣，在楚弈懷中笑著離去。

只是這一次，已是長相廝守到白頭。

一滴渾濁的淚順著老人的眼角劃落，楚弈顫顫巍巍地低下頭，在他的額頭上印下一吻。

“好夢，阿緹”

一代神醫仙逝，舉國皆悼。

而同時變的，還有鎮國公楚弈。

那個跟著太上皇打江山的男人，那個疆場馳騁的戰神，前一代的神話。

雖垂垂老矣，他卻仍定心針一般，頂天立地地支撐著整個王朝。

世人皆傳，楚將軍不會老，在同輩皆面生皺紋的年紀，楚弈依舊是二十來歲的年輕模樣，時光仿佛給了他所有的饋贈。

而如今，舉國上下，鎮國公雖是年齡最大的老者，可是認識他的人都說，雖須發全白，楚將軍那雙眼睛卻永遠熠熠閃光，似從不曾老去。

然而，那日漫天飛雪後，隨著神醫聖手的離世，凝固的時間終於開始在鎮國公身上流淌。

那雙幽深的眼睛開始變得渾濁，他如同一個真正的老人般靠著棺木，遲鈍而呆滯地看著來往吊唁的人，眼中是盛不下的蒼涼。

鎮國公終是老了，大雪過後，他卸去了所有的官職，變賣了京城的府邸，歸隱山林。

拒絕了皇帝的厚葬，楚弈抱著葉緹的骨灰回了鄉下，在那棵枯萎的菩提樹下建了墓，將他安置在此。

第二年春天，當第一縷春風吹拂大地，楚將軍也離世了。

貼身的家丁最後找到他，是在那棵菩提樹下。

他歪著頭靠著枯黃的樹幹，一只手輕搭在墓碑上，

像是最後握住了誰的手，安逸而滿足。

皇帝不遠萬裏，親自趕來主持葬禮，循著他的遺願，將二人埋骨一處。

大地回春，在這萬物覆蘇之際——

一棵翠綠的幼苗，自枯萎了一個輪回的菩提樹旁，悠悠鉆出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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