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暉到F市以後並沒有馬上找學校，高考迫在眉睫，可是楚暉的狀態並不適合馬上投入學習。他在聽力方面很吃力，時不時的失聰癥狀也越來越嚴重，想要聽清楚聲音，就需要高度集中精神，而高度集中精神卻會讓楚暉覺得很吃力，痛苦。而且隨著無法正常聽聲，楚暉開始漸漸的不太開口了。

楚暉不再溫和有禮，楚暉不再言笑晏晏，即使只是為了父母強裝上一次，楚暉也覺得心力不足。

楚暉的這些變化楚家父母都看在眼裏，楚媽媽在一旁心疼不止，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想過也許癥結所在就是那個叫靳辰的孩子，甚至她也曾試探性的告訴楚暉可以去找靳辰。

但是當楚媽媽一提起靳辰這個名字之後，楚暉卻好像完全沒聽到一般，垂著眼眉，一眼不發。可是楚媽媽就是知道，他聽到了。後來，即使知道靳辰是癥結所在，楚媽媽也沒有再在楚暉面前提過他。

而楚爸爸對楚暉更是無可奈何。自從離開Z市以後，楚暉就很少笑，對著楚媽媽，楚暉偶爾會心疼，會愧疚，所以也總是盡力給與安撫。但是對上自己時，楚爸爸覺得楚暉是在逃避，逃避他的眼神，逃避他的關懷。

看心理醫生的事情也被楚暉一再推拒了，即使楚媽媽到後來直接哭著希望楚暉能愛惜自己去看看心理醫生，楚暉也只是輕抱著楚媽媽，低語道：“媽，我總會好的。”站在楚媽媽身後的楚爸爸清楚的看見，那個抱著楚媽媽，低聲安撫著楚媽媽的人，眼中一片死寂。

楚暉休學一年後，楚爸爸決定不能再放任楚暉繼續當一個活死人。

“亞美，我想休息一段日子，你陪我去國外度個假，如果你住得慣，我們甚至可以在國外長期定居。怎麽樣？”

“啊？度假？那你的生意怎麽辦？”楚媽媽本來正想著晚上要準備哪些吃的，暉子的胃口越來越差了。

“生意我前一段時間已經交代的差不多了，辛苦這麽多年，不是什麽事情都需要我親力親為的，是時候陪陪你了。”這一年看著自己的妻子眼中消散不去的疲倦，楚雲天又心疼，又愧疚。

“咳，說什麽陪不陪的。不過也好，帶暉子出去散散心······”

“不，就我們兩人去。”

“什麽？那咋行啊？”

“亞美，這次你必須聽我的。”

“不行！老楚，我不放心啊。他一個孩子······”

“什麽孩子？你瞧瞧他現在的樣子，我是怒其不爭啊。”

“你還怒？暉子現在這樣，都是我們的錯，我們怎麽可以扔下孩子自己去度假呢？那不是瞎搞嗎？要去你自己去，我要留下來照顧兒子！”楚媽媽轉身欲走。

“誒誒，亞美，你冷靜點。”楚爸爸連忙拉住楚媽媽，語氣也柔和下來道：“我只是不想再看他這樣成天像個活死人，一點精神也沒有。我總覺得暉子在我們身邊反而更壓抑。你說這一年他看見你就覺得愧疚，難道你還要他對著你強顏歡笑？以前起碼笑得笑像那麽回事兒，看看這一年他笑的，那是比哭的還難看！而他對著我······哎，算了，都是來討債的！

所以，我想著我們先離開一段時間，讓他自己慢慢琢磨。學習，生活，甚至以後再找一個······男人，這些我們都隨他吧。”

“我，可是我們就這樣對暉子不管不顧了嗎？你忍心嗎，恩？老楚？”

“沒有不管不顧，我做了安排的。我是隨他去過他的日子，但是他必須是真的在過日子才行！總之你聽我的，我能害暉子嗎？”

楚媽媽“······”

晚飯後，楚爸爸單獨和楚暉在房間裏，楚媽媽在楚爸爸的不讚同的眼神中打消了隨同的想法。

房間內，楚暉安靜地坐在床沿，卻不看一眼站在窗邊的楚雲天。楚雲天將窗戶打開，少有地，他抽出一支煙遞向楚暉問道：“要試試嗎？”

楚暉有些詫異的擡眼看去，沈默片刻後便搖了搖頭又移開了視線。

楚雲天也不惱，安靜的抽完煙後，就進入了正題。

“暉子，今天我要和你說的話可能有些多，我慢一些說，你······哎！盡你的努力聽著！這一年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十歲那年的那場車禍，你······都記起來了吧？”

楚暉再一次詫異的擡頭，目瞪口呆。

“不管你記不記得，這件事我早就應該和你說清楚了。”

楚雲天將手中的殘煙按在窗邊的木頭護欄上，直到碾滅了煙頭上的火星後才隨手扔到垃圾桶去。他走到楚暉身邊和楚暉並排坐在床沿，伸手想摸摸楚暉的頭，卻被楚暉下意識給躲開了。楚雲天楞了楞，卻又像是意料之中一般，自嘲的輕笑了一聲。想著接下來要說的話，也許會讓自己心尖上的這個人更厭惡自己，楚雲天心中一陣酸澀。

“那個時候，我以為你已經沒有意識了，所以我想即使你記得一切，也不應該知道我······那麽醜陋的一面。但是，自從一年前你再出車禍後，你看我的眼神······我就猜到，也許你什麽知道了。

當時我拋下靳辰母子的行為，可以說是忘恩負義的畜生行為。雖然送你去醫院後，我馬上就去找了他們母子，但······還是晚了。”說到這，楚雲天明顯感覺楚暉整張臉突然就煞白下來，額上冒著些微的虛汗，應該是費力去聽力的原因。

楚雲天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道：“而那個孩子也很快就被他的親人接走了。所以我就這麽無恥的接受了他們母子對你的救命之恩，沒有任何報答，反而見死不救！我沒有一天不為此深深譴責自己。

我想過，如果再見到那個孩子，我楚雲天即使傾盡一生也要好好彌補他。但是，再見到他，卻是你和他······我沒有辦法不去想那個孩子看我的眼神，我沒有辦法不去擔憂那個孩子會不會毀了你一生······我自始至終都是一個自私的人！”

楚雲天痛苦的閉上了雙眼，狠狠的抹了一把臉。再看向身邊的人時，楚暉就那樣不言一聲的流著眼淚，而越來越費力的聽力讓他緊皺著眉頭，整張臉也顯得格外慘白。楚雲天知道，他聽到了，他努力想聽到。也許不是聽清了每一個字，每一句話，但是楚雲天就是知道他的兒子將自己的愧疚，痛苦以及醜陋聽的清清楚楚，即使聽力對他來說如此痛苦。

楚雲天咬咬牙，繼續說道：“可是暉子，不管你怎麽看我，我對你從來沒有虧欠過！所以，你沒有資格用任何形式懲罰我！你的冷眼相對，放任自我的頹廢下去，這些你都沒有資格做的！我想通了，對那個孩子，我該要還債了。但是，父債子還！這筆債你要替我背下去了！”

也許只有你，才能把這筆債還清！楚雲天如是想。

楚雲天看著依舊一言不發的楚暉，但從他的眼中，楚雲天明顯看到一絲動容。

不忍楚暉太過痛苦的聽力，楚雲天再一次短暫的停頓。看到楚暉恢覆了一些精神後，楚雲天繼續：“暉子，你曾經說過，你本來不打算告訴我們你的性向，你說即使你不認為同性戀有錯，但是你在我們面前永遠無法理直氣壯。然而你為了那個孩子還是告訴我了，你告訴我你喜歡男人，但其實我只聽到了，你說你喜歡那個叫靳辰的孩子。對嗎，你喜歡他，又或許，你······愛他。

可是，你看看你這一年，你當初想離開Z市也是因為覺得對不起那個孩子嗎？但是你確定你這樣離開的選擇是對的嗎？我以前擔心，靳辰那個孩子接近你，是為了報覆我······”

“不，不是的，靳辰不是那樣的人！”楚暉猛然擡頭，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居然這樣想靳辰，那個表面冷漠但內心其實是一個非常溫柔善良的人，那個自己如此珍視卻又因為自己才孤獨無依的人，怎麽可以容許別人如次說他。

楚雲天震驚於兒子眼中又出現了早就不見了的一絲生氣，頓了頓，便繼續說道：“所以，你是相信他也是喜歡你的，是嗎？”

“我信的，一直都信！”楚暉喃喃答道。即使他說，喜歡那只是在床上。但楚暉就是知道，說這話的靳辰也是痛的······

“那麽，暉子，再一次讓那個孩子失去一個他愛，或者說喜歡的人，這就是你這一年所的事情。這樣，你還覺得離開是對的嗎？”

楚暉的身體猛然一震，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人。是了，自己這一年到底做了什麽？丟下那個滿身是傷的靳辰，整整一年！甚至就打算這一輩都逃避下去！是恨也好，愛也罷，不是應該要堅持待在那個人身邊才能感受得到嗎？他的痛苦，他的怨恨，他的感情，我竟然都避開了！

看著楚暉眼中的震驚，如醍醐灌頂一般的錯亂的神色，楚雲天知道這一年楚暉光顧著活在自我譴責的陰影當中，完全忘記了他當初在陽臺上對自己說的那段信誓旦旦的話，‘我遇上了我喜歡的人了，真的！爸，靳辰他是個特別好的人！’楚雲天始終記得當時說這話的楚暉，神采奕奕，眼中都能放出光來。

“暉子，去找他吧！不管你將從他那裏受到什麽傷害，我和你媽都不再插手了。”楚雲天看一眼這一年來愈發消受的兒子嘆息道：“因為，再怎麽樣總不會比現在差吧！

但是，你找到他的之前，一定要先將他愛的那個人找回來！而現在的你，”楚雲天拉著楚暉走到鏡子面前，“看看現在的你，一塌糊塗！”

鏡子中的少年，消受的身影，本有些嬰兒肥的臉頰早就凹陷下去了，臉上的膚色不再是屬於少年原有清秀的白皙，而是一副病態的蒼白。無神，疲倦的雙眼又哪裏能看到一絲當初在陽臺上說著‘靳辰是一個特別好的人’時流露出的神采呢？

“今年的高考你一定要去參加。而心理醫生你不願去就不去吧，不過在A大，有個心理系的學生是你爸爸的朋友的兒子，我已經托他每周來和你聊一次，你不要有心理壓力，就當認識個朋友。

你也已經二十出頭了，是時候獨立生活了。過幾天，我和你媽打算去國外休息一段時間，可能在那裏長期居住也不一定。但是你要記著，你是我們的兒子，不管我們在哪裏。而你大學畢業前的所有費用我還是會繼續負責。暉子，”楚雲天拍拍楚暉的肩膀：“等你找回靳辰愛的那個人之後，就幫幫老爸，我虧欠他太多了······”

幾天後，楚爸爸帶著楚媽媽踏上了飛機，機場中楚暉再一次輕輕的抱住楚媽媽，這一次他說：“媽，對不起！我會好的，一定！”

楚媽媽問過楚爸爸和楚暉說了什麽，因為機場中Fu-Zi倆幾乎沒有說過話。楚雲天只是搖搖頭說：“別操那麽多心了，接下來我們該好好為自己活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啊！”

“爸，那些話，關於十年前的那些話，如果有機會請你一定要當面告訴靳辰，他會原諒你的，他是一個特別好的人！”

“爸，對不起，還有謝謝。”

“爸，除了靳辰，我還欠著你和媽的。等我······”

結束那場對話後，楚暉對著背影有些佝僂的楚雲天如是說道。而楚雲天聽著這三句話，久久地的背對著楚暉，最終未言一語便離開了。

看著機艙外的高空，層層白雲擋住了地面的一切。但楚雲天知道，那裏有個人聽到了自己的痛苦，愧疚，醜陋。但同時，原來他也聽到了自己的愛，那麽清晰地，用他那備受折磨的雙耳努力的傾聽著。

而那麽溫柔善良的人，是自己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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