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已經過了快一周了，楚暉沒有再見過靳辰，每次拿起手機只能盯著通訊錄上那個“辰”在發呆。對於楚爸爸和他說的那個事故，楚暉是沒有記憶的，不僅因為楚暉當時年紀小，更重要的是，楚暉當時由於傷到腦子，所以醒來後對事故的前前後後並沒有多少記憶。

楚暉一直不敢相信，他覺得很諷刺，靳辰才剛和自己吐露了他媽媽的車禍事件給他帶來的痛苦，他的爸爸就告訴他，靳辰所有痛苦的來源就是自己？其實楚雲天只是告訴楚暉靳辰的媽媽是因為救他才去世的，至於自己後來的“見死不救”楚雲天是無論如何開不了口的，他無法坦然地在自己的兒子面前暴露自己的“醜陋”。

楚暉一直都是很理智的人，即使是最開始知道自己的性向與其他人不一樣的時候，他也沒有慌亂到亂失了分寸的地步，但是在他得知自己就是靳辰十年來痛苦的根源的時候，楚暉第一次這麽迷茫，恐懼。他跟著楚爸爸回家後就一直很沈默，他想立刻就跑到靳辰面前，但是他害怕，他意識到靳辰當時的反應說明了他是記得的，那麽自己就是害死他媽媽的事情，靳辰也知道了？楚暉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這樣的靳辰。

在家渾渾噩噩了一周，楚暉想了很多，大多是和靳辰相識之後發生的事情，想到剛開始時靳辰總是穿著單薄的衣服，楚暉下意識的看著窗外，天已經漸漸沒那麽冷了，但是風還是挺大的，楚暉擔心靳辰，不知道他有沒有多穿一點。其實自從楚暉每天堅持不懈的讓靳辰加衣服開始，靳辰已經開始像個正常人一樣，至少看過去已經和這冬天不那麽格格不入了。楚暉又想起靳辰總是沒有規律的三餐，卻願意遷就自己每天準時到食堂報到，還有靳辰那一直沒有什麽表情的“冰山臉”，卻總是在面對自己時流露出越來越多的神情······

其實，那個人一直都對自己很溫柔，可是為什麽偏偏，傷他最深的人居然是自己呢？

“暉子，你怎麽了？”一直不放心楚暉的楚媽媽一進房間就看到他紅著雙眼。

“媽？你怎麽進來了？”楚暉抹了一把臉，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居然哭了。

“我都叫了你好幾聲了。你跟媽說，你最近怎麽了，還有你爸也是，奇奇怪怪的，問他就支支吾吾的。”楚媽媽坐在楚暉床邊，一臉擔憂。

“沒，沒什麽事，媽你別擔心。”楚暉不自在的撇開了頭。

“哎，我知道問你也問不出什麽，你和你爸一樣倔的要死。”

“······對不起，媽。”楚暉低著腦袋，沈默半天卻只能說出這麽一句話。

楚媽媽抓起楚暉的手，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拍著他的手背，嘆了口氣道：“傻孩子，媽也不逼你，你從小就特懂事，有什麽事情都是自己憋著，媽一直就希望你偶爾能像同齡的孩子一樣撒撒嬌，有什麽困難和家人說說，但是你一直都表現的很出色，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愁眉苦臉過，媽知道以前很多時候你都是裝著很開心，就是不想讓我們擔心，媽是既欣慰又心疼啊。所以你現在有煩惱能夠表現出來，而不是一味地笑著，媽居然還有點放心了。在我們面前不要強顏歡笑，即使不習慣和我們說心事，也盡情的哭出來，盡情的煩惱，只有這樣心裏才會暢快些，知道了嗎？”

這是楚媽媽第一次對楚暉說這些話，即使很早就想說了，但是就如楚媽媽說的那樣，一直表現的無懈可擊的楚暉從來沒有給過他這個媽媽一點說這話的契機。所以楚暉聽完楚媽媽的這番話之後有片刻的征楞，原本已經抑制住的淚水居然又一次流出來了，楚暉抽出自己的手，再次抹了抹臉，張了張嘴才發現自己竟然發不出一點聲音，最終他什麽都沒有說。

楚媽媽沒有得到回答，也不介意，陪了楚暉一會兒就關上門留下楚暉自己，楚媽媽覺得這個時候他需要空間。

楚媽媽走後，楚暉有呆坐了一會兒，楚媽媽說的話讓一直處於逃避狀態的楚暉多少有了些觸動。的確，這次再也沒辦法假裝什麽事情都沒有，再也沒辦法笑出來，那麽就哭出來，就喊出來，直接去面對不就好了嗎？直到耳邊響起靳辰的聲音，楚暉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撥出了靳辰的電話。

“靳、靳辰嗎？”楚暉屏住呼吸，他覺得下一秒靳辰就會把電話掛了。

靳辰那邊沈默著，像是覺得這是一句廢話。

“靳辰，我們······見一面吧？”

這次沒等靳辰回答，楚暉直接報上了時間地點。

過了很久，靳辰都沒搭話。久到楚暉以為靳辰早已經不在電話的那一邊了，畢竟從頭到尾楚暉只聽見靳辰剛接電話時的那一聲，毫無溫度的“餵”。

楚暉從一開始的屏息，到後面近乎絕望的洩了一口氣，靳辰終於若有似無的應了一聲“嗯。”而後就掛斷了電話。

楚暉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好一會兒不不懂，耳邊是一陣陣“嘟嘟嘟······”。楚暉想大概靳辰是再也不願意見到自己了，像是自我嘲諷一般，楚暉笑了一聲。又突然有點後悔打了這個電話，也許過了這個寒假一切都會過去了，這樣想著又覺得自己好沒出息，連見上一面的勇氣都沒有。

就這樣反反覆覆的糾結著，終於到了見面的時間。

楚暉約見的地點是離兩人家裏都不遠的一間奶茶店，兩個大男生坐在奶茶店裏面多少有些詭異，但是此時兩人明顯都沒有心情關註這個。此時，奶茶店裏沒什麽人，楚暉比靳辰早到，選擇了比較偏僻的一個位置，等靳辰到時候，兩人只是可有可無的喝著奶茶並沒有打破這個不尷不尬的沈默局面。楚暉偷偷的觀察著靳辰的表情，卻看不出他臉上有任何的情緒，明明和以前一樣毫無情緒的臉卻讓楚暉覺得心慌，楚暉想過靳辰也許會怨恨自己，會責罵自己，但卻沒想過，這種完全漠視的眼神卻才是最讓自己害怕的。

就好像，用什麽都沒辦法抓住，眼前的這個人。

“如果，我說對不起，你會生氣吧。”楚暉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居然有些顫抖，他盡量穩住聲線。

靳辰聞言轉回視線，就那樣靜靜的看著楚暉，不置一詞。就好像兩人剛見面那會兒，淡漠的眼神，甚至更冷。

“對不起！靳辰，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因為······伯母的事情和你說對不起。我知道我······”

“不要說了······說對不起，能讓她活過來嗎？”靳辰在聽到楚暉提到自己母親的時候，淩厲的視線狠狠的掃了一下楚暉，沒有比平時的音調更高，但說出來的話卻狠狠的鞭打在楚暉的心上。

“靳辰，我知道，說什麽都沒有用，可是即使是這樣，這句對不起，我也欠了十年。”楚暉緩了緩情緒，他不想再靳辰面前哭，就像鱷魚的眼淚，會讓自己都覺得厭惡。

“靳辰，我不會懇求你的原諒，因為連我自己都沒辦法原諒我自己，如果那個時候死的那個人是我，你就不用那麽小就孤獨的一個人過，痛苦了這麽多年。所以，我比你更恨我自己！可是，即使這樣，我也不想······和你分手。”

靳辰的心在聽到楚暉說那句如果當時死的是他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抽痛，眼睛直直的盯著眼前這個露出痛苦表情的人，靳辰的臉上終於有了類似痛苦的表情，卻只是轉瞬即逝，好像從來不曾發生過一般。

很快的靳辰移開視線，用比開始時更冷漠的語氣說道：“我沒恨你，只是你是那個人的兒子，我暫時不想······見到你。沒什麽事就這樣吧，我走了。”靳辰努力克制自己不至於爆發從幾天前就開始躁動的情緒，靳辰的理智在告訴自己楚暉的無辜，畢竟當年選擇沖出去的是他的母親，不管站在馬路中央的是誰，他的母親都會沖出去。他刻意用冷淡來偽裝自己，他不想把這股怨氣發洩在楚暉身上。可是，一見到楚暉，他不自覺就想起另一張臉，那張在母親的血泊面前無情轉身的臉。面對這樣一張讓自己又愛又恨的臉，靳辰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無法控制的情緒在蔓延，他只想趕緊離開。

可是，事情總是朝著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楚暉沒有如靳辰所希望的那樣，而是一把抓住靳辰的胳膊：“等等，你那個是什麽意思，和我是誰的兒子有什麽關系，是因為我才害你媽媽出車禍的，不是嗎？”

“滾！我叫你不要提她，她都已經死了，你還說起她幹嘛！”靳辰終於在楚暉再次提到她母親的時候卸下偽裝，狠狠甩開了楚暉的手，赤紅的雙眼瞪著楚暉，不，似乎是瞪著另一張與他相似的臉，這張臉讓靳辰幾乎喪失理智：“以後離我遠一點，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靳辰，你什麽意思，你······不要我了，是嗎？”楚暉抓著靳辰的手臂，眼睛裏透著焦急，期盼，還有深深的不安。

可是，靳辰根本沒有回頭，他只是沈默一會兒說道：“我們，都靜一靜，最近不要找我了。”

“不，不要，你不是說喜歡我嗎，喜歡一個人可以這麽輕易地就說這話嗎？”楚暉更用力的抓緊了靳辰，這時候的他只是驚慌過度了，如果當時他能更冷靜一些，他會發現此時的靳辰一直在極力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那麽也許他就會選擇聽靳辰的讓彼此都靜一會兒，而不是進一步刺激這個瀕臨崩潰的人，也不會就這樣話趕話的······

“呵，喜歡？”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靳辰緩緩的轉過身，略低頭伏在楚暉的耳邊，猶如惡魔的輕語一般：“那只是在床上，那時候的話你居然也信？”。

靳辰不去看楚暉的表情，是不願意，也是不敢。但他能感覺得到聽完這句話後楚暉全身突然僵硬的一刻，帶著一絲自以為是來自報覆的快感，靳辰很快就甩開了楚暉的鉗制，大步離開，他想努力扯開一個得勝的笑容，卻不期然的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他覺得心臟好像在被生生的拉扯開來，濺了一地的血，每走一步都像踏在這血泊中，不能停下來，更不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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