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暉子，吃飯了。”

“哦，來了。”楚暉聞言蹬蹬蹬的從房門跑出來，臉上帶著一貫的笑容。

“爸呢？”

“還沒回來，先吃吧。”

“哦。”

看著埋頭吃飯的楚暉，楚媽媽覺得心裏一陣酸苦。楚媽媽覺得楚暉好像突然間又沒事了，明明前一段時間還悶悶不樂的，可是出門一趟回來後把自己關在房間兩天就突然一切如舊了。是真的如舊了，一樣的笑容，一樣的語氣，但楚媽媽知道這只是他又一次將自己封閉起來的姿態。楚媽媽可以清楚的看見自己的兒子眼中透著濃濃的悲傷，任何人都無法將之化開，因為他用笑容將自己偽裝的無懈可擊。

這樣的楚暉，楚媽媽並不陌生，因為一直以來的楚暉總是會時不時給楚媽媽這種感覺，明明是悲傷的，卻總是掛著笑容，但這樣的楚暉分明又是陌生的，因為從來沒有一次，他的偽裝，這樣明顯。

一直到吃飯完，楚爸爸都沒回來，楚暉也沒在意，他和楚媽媽打了個招呼就回房間了，像往常一樣全身心投入寒假作業。以前花一周時間就絕對可以完成的作業，楚暉卻耗費了大半個寒假也沒做完，他不知道自己出了什麽問題，他甚至比平時還要努力去集中精力面對學習，但是自己越努力卻越是容易在一個松懈下就晃神了，等自己回過神來，作業本還停留在原來的那一頁，而他卻想不起來自己那段晃神的時間都在想寫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想，一片空白。這種感覺有時候讓楚暉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靈魂飄離了身體，去了另一個的身邊。

楚暉只知道，靳辰說想靜一靜，靳辰說不想見到自己。

所以，楚暉什麽都想不了，他覺得想起那個人的時候，某個地方疼得要死。

所以，他選擇了自己從來都不屑的方式，自欺欺人，等寒假過去了，一切就都過去了。

所以，他像個沒事兒人一般，每天在睡之前發一條短信，平平淡淡的問候，不等回信，也等不到回信。

然而，寒假是會過去的，事情卻並不能如楚暉自欺欺人一般過去······

楚雲天只有在剛知道靳辰就是曾經救過楚暉的恩人之子時有過猶豫，但是在他親眼看見靳辰和自己的兒子並肩回來，而那孩子看到自己時，眼裏閃過的除了驚訝，還一抹微不可察的狠厲之色。

楚雲天不得不承認自己在面對那個孩子時有著深深的卻隱晦的愧疚之情，所以他在告訴楚暉靳辰與他們之間的“前塵往事”的時候，刻意隱瞞了自己當初不厚道的行徑，既是對於靳辰深深的愧疚之情，也是面對兒子時羞於啟齒的羞愧感。但同時他也帶著一絲莫名的對於靳辰的恐懼，他甚至在懷疑那孩子是一開始就知道楚暉是自己的兒子，所以特地接近，是為了······報覆？

楚雲天帶著這種矛盾的心情，很快就下定決心要開始行動，他無法忍受自己的孩子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他也無法接受那孩子與自己的孩子之間不同尋常的關系，不管是對方出於報覆而做出的行為，還是真如表面所看的只是兩位失足的少年走上了一條不歸路！楚雲天都下定決心，必須阻止！

楚雲天又讓人進一步探查靳辰的家人方面的信息，他隱隱覺得靳辰的爸爸不會是個簡單的人物，結果一番探查下來楚雲天發現他的爸爸居然是顧明;#172;——Z市的政壇的風雲人物，再得知他的外公——善德高校的前校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楚雲天驚嘆之餘，轉了轉腦子，就制定了一系列計劃。

楚雲天覺得將自己的兒子拉回正道的關鍵人物有三個。首先就是靳辰本人，而楚雲天發現這段時間楚暉若無其事的表現太過刻意，刻意到讓自己看著都覺得心疼，但這至少說明靳辰很可能是和楚暉攤牌，甚至鬧翻了，而這種結果楚雲天是樂於見成的。

接下來的第二個關鍵人物就是靳辰的外公了，楚雲天很快就把前段時間自己讓人拍到的靳辰和楚暉的親密照打包附上一封信寄到美國去了，在信中楚雲天也很坦然地說道自己的兒子與其外孫之間不同尋常的關系，希望靳老校長能和他一同出力將兩位失足少年帶回正途。信中楚雲天的語氣很誠懇甚至帶著真摯的對靳老校長的尊敬之意。其實楚雲天走這一步有些賭一賭的意氣，畢竟沒把握靳老校長真能如他所願的那樣給靳辰施加一些壓力，楚雲天了解到靳老校長因為其愛女的原因，對靳辰心懷芥蒂，但是又有全面負責靳辰的經濟需求，所以楚雲天只能放手賭一賭，他猜測靳老校長是個愛惜顏面的人，而且對他這個外孫雖說沒有很深的感情，但畢竟是自己的女兒留下的唯一的血脈，所以靳老校長看到自己寄過去的東西是不會無動於衷的！

果然，靳治業收到東西後臉色鐵青，發了好大一通脾氣。但是常年居住國外同性戀這種現象他還是有見過的，甚至在國外這是合法被被承認的，所以他並沒有花太長時間去消化這個信息，但迅速冷靜下來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也許長久居住在國外，讓靳治業對這種同性戀早就已經沒有太多的感覺，但是如果涉及到自己的外孫，即使那個外孫和自己並不親近，靳治業也無法坐視不理，他還要這張老臉呢！

靳治業並沒有聯系楚雲天的打算，這一點也正合楚雲天的想法，畢竟家醜不可外揚，雙方都希望這件事能悄無聲息的結束，彼此再不聯系是最好的。

於是，靳治業當天就給靳辰撥了這麽多年來第一個遠洋電話。

靳辰是在靳治業打來第三個電話之後才將電話接起來的，自從上次見過楚暉之後，靳辰一直把自己關在小房子裏，他甚至不記得每天是怎麽解決吃喝的，好像餓了就隨便在屋子裏翻出點吃食，渴了就隨手在水龍頭下接點水就可以了。但是這種餓了，渴了的感覺卻是很少有的，在這不長不短的十來天，就連以前用來逃避現實的方法——睡覺，靳辰覺得現在也越來越難以做到，楚暉每天發來的一條短信，內容不過是一些沒什麽意義的話，只字不提那件事，正如他說的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為那件事說“對不起”。

對於楚暉這種假裝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的態度，靳辰不知道該怎麽說，有一點點憤怒，還有一點點理解，甚至有一點點的心疼。總之，靳辰覺得心裏亂糟糟的，還是沒辦法面對楚暉。

“···外公。”

“恩，廢話我就不說了，你之前不是說想要我出錢讀大學嗎，我答應了。但是有個條件，就是你必須到美國來。”

靳辰：“······”

沒有得到靳辰的回應，靳治業也不著急，兩人就一直沈默著。

好像終於理解了對方在說什麽的靳辰，依舊不鹹不淡的說道：“不要，我為什麽要去那邊？”

“沒有原因，我出錢，你盡孝。”短暫的停頓了一會兒，靳治業說道：“就當你替她盡孝吧。”靳治業說完之後就掛斷了電話

靳辰覺得自己有了短暫的失聰，對方口中的那個“她”，靳辰知道是誰，只是對方從來沒有對他提過她。

給靳治業寄完信件後，楚雲天觀察了楚暉幾天，發現他還是一副看過去一切都好的狀態，但也只是看過去良好。楚雲天知道，這樣可以表現出來的狀態良好，其實正說明了楚暉現在真的不怎麽好，仔細留心也不難發現，時不時就發會兒呆的楚暉臉色也越來越不好了。

眼看寒假就要結束了，楚雲天覺得是時候把第三個關鍵人物請出來了。

“暉子，和老爸聊兩句？”楚雲天挑了個老婆出門的時間，打算和楚暉好好談談。

“啊？哦，好。”楚暉好像剛在發呆，但具體在想什麽，他轉眼就忘了，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可以不去想那些事情，卻讓腦子擰巴的厲害。

楚雲天帶楚暉到了天臺，雖然現在老婆不在，但保不準會突然回來，那會影響他接下來的談話。點了支煙，抽了兩口後，楚雲天才對上楚暉迷茫的眼神。

“爸，你······不是不抽煙嗎？”

“傻孩子，你爸只是不在你和你媽面前抽。生意忙的時候，壓力一大總是要抽上兩口才行的。”

“···哦。”

楚雲天沈默一會兒後吧煙給掐了手上的煙，對楚暉說道：“暉子，和老爸說說你和那個孩子的事情。”

“爸，我······”楚暉早就猜到爸爸也許知道了他和靳辰之間的事情，但是這麽久了也沒有任何動靜讓楚暉心存僥幸，以為只是自己太過緊張。所以，楚爸爸這突然之間問起來，楚暉覺得全身上下都緊繃起來了。

“暉子，我只想知道，你這······毛病是什麽時候有的？”

“爸，對不起。可是這不是病！我喜歡······男人，一開始就是了。”

“你！”

“對不起，爸，真的對不起。可是，這個不是病啊！”楚暉低頭狠狠抹了一把臉，咬著牙逼迫自己再次擡起頭面對自己的父親，赤紅的雙眼，還未抹去的淚痕都讓面前的楚雲天張張嘴卻最終還是噤了聲。

他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楚暉，脆弱的，倔強的。一直以來，楚暉給他的感覺就是一個成熟的過分的孩子，他不讓父母操心，但自己的老婆偶爾卻說這孩子讓她覺得心疼，以前楚雲天不明白老婆口中心疼是為了什麽，他只是覺得楚暉是個好孩子，安靜，沈穩。但今天，楚雲天好像突然明白了，知道自己喜歡男人時，他受了很大的驚嚇吧，惶恐時，無助時，這孩子究竟是怎麽熬過來的呢？在自己不經意間他已經長的這麽高了，但此時他卻由於情緒激動全身都止不住微微顫抖，終究還是個孩子啊，不管成長成什麽樣子，在父母面前永遠都是一個孩子。

楚雲天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他本來是想好好和楚暉談談，希望能將自己的兒子引向正途，他以為是靳辰為了報覆，所以故意接近自己的兒子，讓自己的兒子走上這一條不歸路。但他沒想到原來一開始，楚暉喜歡的就是男人。看著楚暉，楚雲天終於感覺到了心疼，也許這種心疼就是老婆口中的那種感覺，不管因為什麽原因，作為父母為兒子感受到的疼都是一樣的。

他嘆了口氣，抓抓楚暉的後腦勺，示意楚暉繼續說下去，他有種感覺，楚暉需要一個傾聽者，楚暉心裏的苦，楚雲天想好好聽聽。

楚暉錯愕的眼中藏著一點點期望，他吸了口氣：“爸，我知道您和媽就我這麽一個兒子，為了你們我是打算過一輩子就這麽過的，可是即使我不打算說出來也只是因為我不忍心你們為”了傷心，並不是因為我覺得這，是一種病。而現在，我遇上了喜歡的人了，真的！爸，靳辰他是個特別好的人！可是那麽好的一個人卻因為我，爸，你知道的吧，他的媽媽都是因為我······”

“別胡說，那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靳辰的恨不是針對楚暉的，是真的自己的！楚雲天在內心痛苦的喊著。

“爸，你不要怪靳辰，是我主動招惹他的，他本來應該是喜歡女生的，但是他卻接受了我。我知道，不論我認為的同性戀有多麽的理直氣壯，但是面對你和媽媽，我卻一輩子都不能心安理得，我一輩子都不能娶媳婦兒了，不能讓你們抱孫子，我、我，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但是，沒辦法啊，我，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了，再也改不了了。”楚暉胡亂抓著頭發，他沒有再多的勇氣來面對自己的父親，一種深深的愧疚，還有另一種期盼已久的釋然令他止不住哽咽。他盡全力讓自己對著面前的自己一直敬重的人說完他內心深處的話，這些話他以為永遠不可能對著他們說出。他從沒想過要出櫃，即使和靳辰確定關系的時候也沒想過，有種刻意的逃避。他不忍心傷害父母，但是經歷過最近這這一段痛苦的時間，楚暉卻覺得這突如其來的出櫃竟讓自己第一次有了松了一口氣的感覺，就好像在長久以來對靳辰的愛與愧疚中，第一次得到了救贖。

楚雲天終究沒有采用太過強硬的方式與楚暉交談，他了解自己的兒子，當他說那不是病時，當他說他喜歡男人時，當他用充滿愧疚卻依舊堅定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時候，楚雲天知道，正如楚暉說的那樣，這個人，就是這樣了！

但是，再是怎麽樣的人，他是他的兒子，永遠都是！

那次短暫的交談後，楚雲天並沒有放棄原先的計劃，相反的更加堅定了。因為他意識到，如果真如楚暉所說的他一開始就是喜歡男人的，那麽在蟄伏了這麽久之後卻像豁出去一般傾吐出來的原因肯定不僅僅只是由於自己的質問，那麽唯一可能讓自己的兒子不惜傷害父母的原因就只有那個人了，而唯獨讓楚雲天不能接受的就是那個人。楚雲天不能接受同性戀，但是他卻不得不接受身為同性戀的自己的兒子，也許很久以後，他可以試圖接受兒子愛著一個男人，但是那個人不能是靳辰，唯獨會讓自己兒子受傷的人，楚雲天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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