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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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盞四碎,殘片落了一地,約摸是熱茶,濺了一地的水還冒著白氣,上好的茶葉散了。白瓷的碎片還打著旋。一片狼藉。

蔔顏踏入屋子時,看到的便是這麽一番景象。

齊淵的劍指著少年,眼眶發紅,咬牙道:“你竟然下毒!”

不遠處有人倒在地上,散亂的潑墨發絲遮去了大半面容。唯有精致的雲繡紫袍還能說明此刻在地上的人是誰。

被齊淵劍指的正是前幾日,把劍抵在蔔顏脖子上的少年。

“阿鶴!你……”隨後進來的天司巫女趕緊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林弦之,並將人擡上了床榻。

蔔顏走了過去,只見榻上之人臉色死白,唇色發紫,嘴角也有黑紅色的血液流了出來。立刻取出了懷中的牛皮卷的銀針,找了穴位,紮了下去。暫時壓制住了毒性的擴散。

一旁的天司巫女見此松了一口氣,眉頭卻依然緊蹙,走到那少年前,毫不猶豫地就甩了一巴掌,喝道:“阿鶴!你瘋了不成?”

被打了的少年微微側了側頭,卻又很快正了回來,嘴角帶著血,又帶了笑:“薄家滅我族人,毀我國土,可現在林哥哥……他……他居然要與薄家合作!”

話落,已是咬著唇,哭了出來。

天司巫女怔住,一時沒了動作,更沒了言語。

即使自己知道與當今皇上合作聯手除掉九王爺,能爭取到覆國的幾率較大。可當初的殺族之仇,對於巫蠱族的一些人是始終是無法邁過去的坎。林弦之最終同意與當今皇上合作,族中自是有人不服,有人恨的。畢竟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他們只看到只想到的結果是魚死網破,一同亡了的決心。

蔔顏卻是在確認了林弦之的情況後,走了過來,一把奪了齊淵手上的劍,覆而抵上了那少年的脖頸處。

冷笑道:“所以?你現在給他下了毒,你們巫蠱族是能覆國了還是薄家的天下完了?”

“沒了他。你們覆國還是要毀了岷王朝都是笑話!空談!”

“有本事你就去給全岷朝的老百姓都下毒!全毒死了一了百了!”

地上的少年突然站起身來,赤紅著眼,逼近蔔顏道:“你以為我們像你們一樣毫無人性嗎?殺人殺累了,還真就用□□毒死所有人?”

蔔顏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手中的劍卻未動搖半分,調轉了劍身,把劍扔進了少年的手中:“好!那你光明磊落,你拿著劍去殺了現在坐在龍椅上的人,你去!”

“或者……先殺了我開個頭。”語畢,便抓著少年的手向自己的脖頸去刺去。

天司巫女終於出手,暗器飛出,劍被彈開。

“阿鶴,解毒吧。”天司巫女看著少年,道。

少年猶豫了半會,才道:“若姐姐,你知道的。我向來只會制毒制蠱……卻……並不知道如何解毒解蠱。”

齊淵早已沖了過去,狠狠一拳打在少年臉上:“放他娘的狗屁!”

天司巫女趕緊跑了過去,拉住齊淵,道:“他說得是真的!”

“啊?”齊淵大惑不解,停了手中的動作。

“阿鶴雖然是族中極少的制蠱制毒高手,但他的確不擅長解毒解蠱。他的毒和蠱向來是無解的。”天司巫女道。

齊淵靜了片刻,隨即又揮了一拳過去:“你個毛頭小孩,不會解毒解蠱制他娘個屁蠱屁毒。”

少年被接連的兩拳打得發懵,順便為齊淵這狂野不羈的粗話給嚇了個楞神。不過也自知理虧,默默揉著被打的地方不再說話。

蔔顏沈吟了片刻,道:“那你可否告訴我這毒你是如何制作出的?”

少年這回倒是聽話了,乖乖都說了出來。

蔔顏思索了片刻,叫齊淵和少年退下了。與天司巫女開始著手解毒的事。

少年下的毒極為狠烈而又霸道。蔔顏與天司巫女聯手也暫時無法解開。只好先減緩毒性擴散的速度。再研究破解之法。

忙完之後,蔔顏似是想起什麽是的,道:“剛才那個少年……阿鶴說的下毒是什麽意思?”

天司巫女楞了片刻,看了會蔔顏,才反問道:“你不知道?”

蔔顏搖頭。

天司巫女垂眸,淡淡道:“當初岷高帝滅我巫蠱族,起初是兵力相伐……到後來……也許是覺得浪費兵力吧。在我族的兀江投了毒。”

“你說什麽?”蔔顏的臉瞬間慘白如紙,整個人都受不住地顫抖了起來,踉蹌地退了好幾步。

“中了毒的人,毒發時會渾身上下出現紫斑,瘙癢難忍,把肉扣爛了才成。岷高帝為了防止中了毒的屍體會再次感染,所以屍身後面都是拿火焚了的。”

天司巫女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很多人到最後連屍骨都不曾剩下。”

蔔顏只覺如同被人當頭喝了一棒,怔怔得已經完全失去了所有的言語和動作。

他原以為鮮血、征伐、屠殺已經是所知道的最殘酷的部分。卻不曾想到還有更為血腥、殘忍和黑暗的一面。連屍骨都不曾剩下,是該有多恨就有多恨。恨到骨子裏,恨到深處。

可自己竟然還讓他們與皇帝合作?

蔔顏的腦子亂成一團,甚至已經完全無法思考下去。心口的痛楚直直逼上感官,就如同被人擰著絞著一般。寒意從最深處泛了上來,四肢百骸近乎都被置於冰窖之中。冷得徹骨。

短短兩天,他知道了太多自己不曾知道的事。苦苦支撐的信念仿佛一瞬間全然崩塌。徹底而又洶湧的絕望完全吞沒了自己。他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自己該怎麽走,似乎怎麽走都是錯的。沒有出路,沒有方向。困死其中。

喉間湧起猩甜滾燙的東西來,蔔顏張了張口,生生吐出兩口心血來。

身子頹然地倒了下去,還是有些零散的意識的。不過想著就這般倒下吧。

走得好累,不想再走下去了。就這樣停下吧。停住吧。

在合上眼陷入黑暗之前,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張眉眼間滿是多情,含笑的臉。

顧卿。你快回來吧。我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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蔔顏的昏迷持續了三天。

齊淵守在一旁,卻只能幹瞪眼,什麽都做不了。飛鴿的書信傳了一封又一封卻又遲遲得不到回應。只能見床榻上的人蜷縮著,渾身冒著冷汗,衣衫濕了一次又一次。

而天司巫女雖然有心幫忙可是能力不足,畢竟她是巫蠱族人,制毒制蠱才是她的長處。治人救命並不擅長。所以能提供的幫助也極為的有限。

齊淵只能日盼夜盼地等著南思和顧卿趕緊趕來。

第五日時,離人客棧終於來了一人。風塵仆仆,面色焦急。

天司巫女一看大約也就猜到了是齊淵在等的人,於是立刻帶他去了蔔顏所在的屋子裏。

南思踏進屋子裏,廢話也不多說,立刻查看起躺在床榻之上蔔顏的情況。

從進門那一刻開始,南思的眉頭就一直緊鎖著。

十二枚金針落下。每每落下一處,南思的頭上的汗便又多了一層。

每一針刺入,床榻上的蔔顏便會疼得蜷起身子,雙手撕扯這所有能觸碰到的一切,臉上的神情痛苦到扭曲極致,牙齒深深地刻入下唇,咬出血來,一聲聲淒厲的嗚咽聲不斷漏出。

南思紅著眼,卻並沒有其他辦法,為了更好地施針,只能叫齊淵強制性固定住蔔顏。

十二針施完,所有的人全部都是精疲力盡。

青紫的印子在白皙的手腕上尤為刺眼。劇烈的疼痛讓蔔顏在被施針的過程中拼盡全力地在反抗。沒有意識的時候,抗拒疼痛是本能。齊淵也只能盡全力地控制住他不要亂動。

南思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幫蔔顏的手腕上塗上藥膏。眼眶又紅了幾分。

齊淵在一旁想要出言安慰也不是,想表達歉意也不是。只好又忙著去煎藥。

溫熱的湯藥被端了上來。蔔顏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是無法自己喝藥的。只能強制性地灌入。

南思接過藥碗,雙手狠勁鉗住蔔顏的下頜,把湯藥一點點灌入。

湯藥的大半是灑了的,被嗆著了也不能停,只能手上動作不歇,一口氣地全然倒到見底。

但南思終究是不忍心的,把碗摔在了桌上,哭著聲道:“不灌了。不灌了。”

齊淵在一旁心中也頗不是滋味,卻還是逼著自己拿起那碗:“南兒,我來吧。”

才端起了藥碗,沒走幾步,卻又被南思奪了回去。

“你個假書生,力道沒輕沒重的!我來。”

一邊兩邊都是要了命的情況,南思很快就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齊淵心疼得要命,著急的要命,卻也只能幹瞪眼。

連著四五日不曾合過眼,一直兩邊跑。南思實則已經乏極了,可兩邊的人都不見有轉醒的跡象。他更是不敢去休息一刻半會的。齊淵勸也勸不得,可真怕到時候就直接躺三個人了,於是就南思的茶裏做了點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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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上下只有一個字疼。

這是蔔顏有了意識之後的第一個感覺。渾身並沒有多少力氣。

房間依舊空蕩蕩的,燭火亮著,慘白的月光透過窗子冷冷地打了進來。

他躺在床上,腦袋一時之間還是混亂的,昏沈的。過了許久才似想起什麽地起了身,出了屋子。

推開房門,清冷的月光打在那人清冷的眉目上。過於蒼白的膚色折射出一種孤傲。

可安然睡著的模樣卻平添了幾分溫和。

指尖落於那人清瘦蒼白的手腕上。

脈象依舊兇險至極。

手腕突然被反向地捉住了。蔔顏楞神。

卻見床榻之人悠悠睜開了眼,繼而趴在床邊嘔出了一大灘子黑紅腥臭的血來。

“林弦之!”

林弦之只是死死抓住蔔顏的手,半響才重新擡起頭來,唇上染了血色,而臉卻愈發的白得可怕。

盯著蔔顏半會,才突然笑出聲來:“少爺。”

蔔顏穩了穩心神道:“你現在中毒很深,我去拿銀針。”

起身正欲動作,卻又被更大的力道給牽扯了過去。

“少爺。”林弦之還是這般低低地喚著。看著蔔顏的臉片刻都不曾移開。

撞入林弦之懷中的那一刻,蔔顏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狼狽過。而眼前的人更是絲毫不肯放過地盯著自己。腦海裏想起天司巫女的話,更覺得難堪與恥辱。

“林弦之。你放開!”蔔顏深吸了一口氣,動了動自己被固定的手腕道。

可眼前之人突然軟了語氣,微微笑了笑:“少爺,還記得我前幾天和你說要給你講第二個故事嗎?”

“林弦之,你……”

“噓。”林弦之眨了眨眼,長指輕輕抵在自己的唇上。唇角勾了勾,又是笑了:“現在不說,以後便沒機會說了。”

蔔顏張了張口,話還沒出。

林弦之又落了四個字,輕輕的:“你聽我說。”甚至莫名帶了幾分討好的味道。

甚是古怪,古怪得蔔顏一時都沒了反應。

直到唇上傳來另一片溫度的時候,蔔顏才徹底反應過來。還未來得及伸手去推開,林弦之卻已離了。

林弦之眼中的神色依舊清醒,甚至連說出來的話也相當的清楚:“彼日多情非無情,只恨未能成雙全。”

蔔顏未能有應。卻聽有人笑著的聲音先入了屋子:

“浮生空夢當歸醒,還有身側暖心人。”

有人含笑踏門而入,一把紙扇搖的風雅,竹青色的緞子長袍,一枚玉簪束發,紈絝風流。

“林愛卿,多日不見。可有想朕?”

蔔顏站起身子,行了一禮,不卑不亢地道了一句:“陛下。”

薄暮笑了笑,走過蔔顏,俯身向著床榻之人耳邊低語了一句:“愛卿是否想朕,朕不知道。但朕要說的是,朕倒是很想愛卿呵。”

一口熱氣呼得極好。另外在場的兩人均是聽得清清楚楚。

“行了,你弟弟念你念得要緊,我也順帶把他帶來了。你們倆敘敘舊,聊聊天吧。”

林準磨磨蹭蹭地走了上來,看了眼林弦之。

“哥……”

薄暮轉過身子,甩了甩袖子,笑得依舊好看:“那麽,鳳凰子便請吧。”

蔔顏俯身行了一禮,淡淡道:“一介罪臣,陛下言重。”

蔔顏走在前面,薄暮慢悠悠地跟在後面。順便回頭的時候看了眼某處窗邊的某個角落。

沖著笑了一笑,裝模作樣地吟了一句:“花好月圓風情好,無奈三兩小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新坑《以身相許》已開~輕松甜文~甜甜甜甜~蘇蘇蘇~有興趣的可以去看看噢~麽麽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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