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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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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容端坐著,笑瞇瞇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蔔顏:“朕久聞鳳凰子之名,今日一見果真風姿卓越。”

蔔顏不為所動,語氣清淡,連客套回覆的話也一並省了,直接單刀直入地道:“我的條件很明確,一我要正史重修,還我顏家忠烈之名。二保住回月山莊。三恢覆程家、齊家以及裴家聲譽。”

“嘖嘖嘖……”薄容邊笑邊搖頭道:“這些個條件明確是明確的,不過隨便哪一件都是大事。”

蔔顏依舊跪著,背脊越發挺得筆直,直得過分。

薄容看著面前之人直直對著過來的目光,歪了歪頭,一把白紙扇搖啊搖,道:“鳳凰子不愧是鳳凰子,這條碼開得夠大。”

蔔顏的回答很是冷靜:“陛下既然願意做黃老,我怎好不當這周公?”

“啊。”薄容站起身子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半會,才又笑了起來,邊慢慢地繞著蔔顏走了半圈,邊道:“你倒是說說朕怎麽就要做那愛挨打的黃蓋了?”

“一半為情,一半為利。”

“哦?”薄容又繞回到椅子上,坐了回去,然後低下了身子,把臉湊到蔔顏面前,眼睛一瞬也不瞬地好好打量了蔔顏一番,笑得愈發意味深長。

“北境七國聯合起亂,兵力眾多。原本陛下派遣秦長戈將軍帶領十萬精兵奔赴也在情理之中。可七國聯合兵馬雖多,可各國終究是沒有完全信任彼此的,軍隊方面更是配合度極低,說到底不過是臨時湊合在一起,到了正式開戰時,各國依舊各打各。充其量只是打了個七國聯軍的旗號。唬人罷了。”

“而秦家向來善於‘以少制多’、‘以奇制勝’。”

“所以?”薄容接過話頭,笑得十分歡快,把紙扇隨意往桌子上一扔,沒了骨頭似的往椅背靠去,形態懶散。

“所以……十萬太多。”蔔顏微微一笑,語氣肯定:“七萬足矣。”

薄容一收方才懶散的模樣,坐直了身子,瞇起眼看著蔔顏,語氣中也含了幾分怒氣:“你當七國的兵都是飯桶嗎?”

“秦長戈帶兵,”蔔顏仿佛未曾察覺薄容話語中的怒意,話越發確定:“六萬足矣。”

“呵!”薄容冷笑:“好大的口氣!”話落便一掌拍在木桌之上,茶盞都隨之動了動。

“所以秦長戈帶出去的秦家軍精兵實際上只有六萬,其餘四萬應該是抽調出來的普通兵力。而陛下當初下的旨意可是十萬秦家精兵均出戰北境。使得一手好障眼法。”

薄容斂了笑意,語氣愈發變得危險和壓迫起來:“北境七國聯合叛亂,來勢洶洶,朕下旨秦家十萬精兵傾巢而出,有何不對?”

蔔顏叩首,覆而擡起頭來,依舊跪得規規矩矩,開口卻是說了另一件事:“在此次平定北境之戰中,楚和國的表現可謂是令人有些驚訝。不過區區百裏小國。居然在七國大軍已敗已降的情況下,依舊負隅頑抗,守國門長達大半個月。這才導致秦長戈將軍徹底平定北境花了一月有餘。”

“小國就不能有與大國拼死到底抗戰的決心了?”薄容揉了揉眉心,神色怠倦。

“要真是下定了寧亡國,絕不降的念頭,又怎會半月之後終究求和?難道真是因為扛不住了嗎?”蔔顏面上笑意不變。

“行行行,你繼續說。”薄容無奈地擺了擺手。

“那麽,事實上則是,楚和國早就同其他國一樣乞降了。楚和國七國之中最為弱小,陪秦長戈將軍演一場假的你來攻我死守的戲碼。損失是最低的。而這場長時間的‘假攻’戲碼是為了掩蓋六萬精兵完成大破七國大軍的任務後真正的去向。”

“完成大破七國大軍的任務後。六萬精兵就各自分組奔往南境、西處、東位其他小國為太皇太後六十大壽而進貢的朝貢隊伍當中。”蔔顏頓了頓,繼續道:“把各國他們的護送隊伍全部換上我們的精銳部隊護送。一賣了各個小國可省去自己出兵護送的人情,二達到了神不知鬼不覺,明目張膽將達到六萬精兵提早重新送回華城的目的。”

說到此處,蔔顏終於斬釘截鐵地說出了自己的結論:“所以,要是我猜得沒錯。六萬精兵早已在十幾天前到達了華城,而陛下讓弦之來收秦老將軍的兵符,實則是傳遞秦猛老將軍可以啟動剩餘的四萬精兵前往華城與歸來的精兵回合的信號。”

薄容完全斂去了臉上的笑容,沈默了許久,方才伸出手輕輕叩著木桌,一下又一下。

“總而言之,九王爺完全威脅不到陛下。之後的起兵謀亂完全是自尋死路。而我……”蔔顏正正地看著薄容繼續道:“而我的條件陛下完全可以不理會,不答應。因為我沒有資格,沒有籌碼可以脅迫陛下答應。”

薄容苦笑了兩聲,才看向蔔顏道:“你把朕的計劃都猜出了七八分了,這還叫沒有籌碼,沒有資格威脅朕?你若是把你猜到的這些,全部告訴我叔叔,那麽我的計劃就會全部落空。”

蔔顏拱手不答,禮數行得畢恭畢敬。

“叔叔的謀反之心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和父皇也一直是心知肚明。之所以一直沒動他,一是想借他徹底給朝綱來一次大換血,靠他揪出一堆叛臣貪官。二是叔叔實在是心思謹慎,雖有謀亂之意,但終歸沒做出什麽過格的大事來。”

薄容闔眸,輕輕嘆了聲,道:“他是我父皇的親弟弟,是我的親叔叔。殺了他總歸是要一個大名頭的。不然無論怎麽說,都是殺了自己的血親。不合國禮。”

屋內寂靜持續了許久,呼嘯的夜風吹得窗戶呼啦啦作響。

“罷了罷了,朕答應你就是。”薄容眉目間滿是疲倦,卻又道:“但裴家的事我不能答應。”

蔔顏擡眸看向薄容。

薄容緩緩道:“因為當初裴家是真有謀亂之心,並且私下為朕的叔叔拉攏了不少官員。現如今,朝中大多文官傾向於朕的叔叔也是裴家造成的。”

似是思索了片刻,蔔顏才道:“倘若此次裴家能在此次除去九王爺的過程中助陛下一臂之力,那麽可有將功補過的機會?”

薄容忽而又笑了起來,語氣甚至開起了玩笑:“你不怕說的是誆你的?指不定我在誣蔑裴家呢?畢竟我父皇當初就這麽對待過你們顏家。”

“我信你。”蔔顏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落下了這三個字。

乍一聽有人頭一回說的是“你”而不是“陛下”之類的詞,薄容有些許楞住,晃了晃腦袋,似是讚嘆又似是嘆息地道:“鳳凰子容貌無雙,才智冠絕,洞曉人心的本領……更是高深。”

他也曾希望在某個人的口中聽到這三個字。能信他,信他能為他覆國。可是他知道太難。他的父親身為帝王,鐵腕生殺本是不可避免,但終究太過。但他又能如何?他身為太子,現成帝王,肩負江山社稷。明知那人是什麽身份,也知那人與自己之間隔的是似海的滅族血仇。更知那人生性清冷,傲骨天成,豈會臣服於自己?可自己還是克制不住地要喜歡他。即使那人不信他,即使那人為了別人才在自己面服軟。

兵符試探是假,可他的情意是真。

日日不得安睡,餐餐無法入食。一紙書信傳來,那人終於松口,願信他。可自己終知那人信的並不是自己,而是為了另一個人而願意與自己合作。

而此刻,自己的情敵正跪在自己的眼前,卻說出了信他這樣可笑的話,相比於那人對自己的懷疑更是諷刺。

“你的確值得他喜歡。即使……”即使你的父親當初也是屠戮他族人的兇手之一。薄容一直以為林弦之無法喜歡上自己是因為中間埂著血海深仇,而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一切不過是因為那人並不喜歡自己罷了。

那人可以情深至跨越仇恨,舍了驕傲,棄了安危去親吻自己眼前的人。

而對他甚至連半分的信任都難以施與。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心上人對他人深情至斯。簡直比淩遲三千都來得更為煎熬和難受。

薄容只覺從心底深處泛出了源源不斷的苦澀,苦澀充盈口腔,甚至逼迫地他再也無法把話說下去。

過了好會,才又似想起什麽的,繼續道。

“對了,你知不知道他的字是什麽?”薄容笑了笑,話語說得艱澀:“他的字是兮衡。”

兮衡,兮衡。—顏兮的阿衡。

蔔顏的表情分毫未改,語氣十分平靜,目光亦淡然:“怎麽?陛下這是要成全我和宰輔大人嗎?”

“你們休想!”薄容站起身子,猛地將桌上的茶盞擲了出去。目色赤紅。雙手緊攥。

得不到他的心,難不成還囚不住他的人?放他和別人雙宿雙棲,那他還當個狗屁皇帝?如果註定他與他無法心意相通,那麽他便把那個人鎖在自己身邊,關在自己身邊。卑鄙又如何?無恥又如何?管什麽禮儀仁智。他不過是想懷中所抱的人是真實的,實在的。

蔔顏站起身子來,揉了揉自己的膝蓋,端了凳子坐在薄容面前,緩緩道:“容顏,才智,還有心計這些都不可能成為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的原因。”

“真心需要真心去換。”

“而我的真心已經給了別人了,所以陛下也就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關於他對我的如何如何了。除了讓我覺得愧疚,陛下覺得難受。其他什麽好處都沒有,又何必提呢?”

薄容明明是站著看著蔔顏的,卻又一種對方才是站著看著自己並給自己講道理的錯覺,於是楞了片刻,也坐了回去。

兩人徹底平起平坐。

“陛下與他之間隔了什麽,陛下自己也是清楚的。這道坎一時半會是過不去的。可是,即使你與你的父親有著不可切斷的血緣之親。但終究是你是你,你父親是你父親。”

“岷高帝做了什麽事,百姓歷史會說岷高帝做了什麽事,而不是會說薄容這個皇帝做了什麽事。”

“他遲早會明白的。只是需要時間。陛下只要有一顆足夠的耐心,一顆足夠的真心。總會有一天,冰水會化,春暖會來的。”

薄容看著蔔顏,失了言語,一瞬間甚至忘了對方直呼了自己姓名這等大逆不道的事。

“擺脫那些本不屬於自己的枷鎖罷。不要因為你的父親而否定了你自己。你會是個好帝王的。一個對得起所有人的好帝王。”蔔顏拍了拍薄容的肩膀道。

“朕……何時準你站起來了,又何時準你與朕平起平坐了?”薄容靜默了片刻,方才看著眼前之人道。

蔔顏笑了笑,毫不含糊地道:“跪得太久,膝蓋太疼,撐不住了。”

薄容盯著蔔顏半響,才低聲道:“你我亦敵亦友。”

“既是合作,自當為友。”蔔顏面色不動,接得很快。

“顏兮,顏兮,鳳凰兮也。”薄容忽而出聲唱道,片刻才又將目光投回蔔顏身上,慢慢道:“鳳凰為友,也算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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