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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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大多數人而言,人生不是什麽冒險,而是一股莫之能禦的洪流。——雷蒙德?卡佛

西郊的菜市場不大,本來是鄉下小老太交換蔬菜的菜攤子,後來建了幾棟高層,又添了所大學,很有些人煙氣,這才搖身一變,成為正兒八經的“城西第二農貿市場”。

“城西第二農貿市場”成口字,三邊都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鋪子。左邊是一溜串兒賣嫩黃瓜、小番茄之類水靈靈的蔬菜,右邊是水產的、土雞蛋的,再摻兩家專賣花椒大料和豬肉。中間則雜的多,有一家米店,兩間小面館,烤鴨店,川味小吃,而那正中央——如眾星拱月般坐落在正中央的,是家糕點店。

那家糕點店叫什麽名字?向陽?朝陽?不知道,招牌的字已經褪色了,只曉得它家的糕點做的一等一的好,每天來排隊的人都能拐出幾個彎來。

那天正是下午四點,紅日當頭,店家十八歲的閨女胡盈盈剛歇了生意,正坐在板凳上嗑瓜子。她身旁有小吃店養的幾只小畜生,嘎嘎的亂叫。

她見一堆灰頭土臉的鴨頭裏,唯有一只大白鵝臨危不亂,默默坐在地上,忽然來了興趣,掏出一把瓜子遞過去:“諾諾諾,吃不吃?吃不吃?”

大白鵝居高臨下的瞥了她好一會兒,扭頭回去了,就在胡盈盈收回手的當口,刷的一伸脖子,一口就啄上了她的手指!然後窮追不舍,大扁嘴巴像打點計時器似的,篤篤篤篤篤,胡盈盈嚇得從板凳上滾下來瓜子撒了一地。

幸好它腳上拴著跟紅繩,她心想,這都他奶奶的哪個小畜生,兇得都成精了,活該被吃掉!

她越想越氣不過,伸出手去預備扇那不識好歹的小東西一巴掌,正好被老板娘逮了個正著。

“哎哎哎,幹什麽呢,你幹什麽呢你,怎麽招你惹你了對我家的東西動手動腳的!”

老板娘一把搶過那只大白鵝,又白了胡盈盈一眼嘀咕道:“不幹不凈的。”

她這聲嘀咕落了胡盈盈的耳,就像沸水裏投了一顆石子,當場就炸開了鍋:“我呸!不幹不凈?誰不幹凈!你倒是給我嘴巴放幹凈點,誰要偷你們家這二兩鵝,還不夠我們店塞牙縫的,你還真當我看得上啊!”

“這可不見得,有些人呀,就是西瓜要撿,芝麻也撿。”老板娘手指一橫,“你自己看看,啊,看看你們家的竹扁擔占了多少地方,曉得伐,這可是公共區域,我們家的被你擠的一丁點都不剩。還有事沒事扯根破繩掛衣服,風一吹,哎呦,一股味兒!”

胡盈盈冷笑一聲:“怎麽?礙著你生意啦?我看沒那幾件圍裙你們店了也沒幾個人影啊。”

“這白圍裙一掛,吹起來像喪旗子一樣誰會進來啊!”

“呸呸呸!什麽喪旗子,我瞧你年紀一把嘴巴也不小,真是什麽話都能往外說,臟——”

胡盈盈兩手叉腰,罵戰正酣,忽然被掐住嗓子似的住了口,面上微微一紅,眼睛不規矩地往角落裏望去。

有一個年輕人走出來。

一個面帶微笑的年輕人,像一束光一樣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那人正是蘇峻平。

“盈盈,有段時間沒見,你放假回來了呀。還有點綠豆糕嗎?”

胡盈盈絞了絞衣服下擺,說:“真對不住,今天賣的特快,半天不到就沒了。要是……下次我給你留一份。”

蘇峻平道了聲謝謝,又沖老板娘點頭微笑,兩個女人間的氣氛被他一攪和,再吵不下去了。

蘇峻平當然沒註意到這些,他剛加班完,餓的頭暈眼花,結果點心也賣完了,他嘆了口氣,心說回家啃袋方便面吃吧。

這麽想著進了小區,剛跨進大門就見電梯門緩緩關上,裏頭隱約有個人影,蘇峻平連忙大喊一聲:“等下,等我一下!”

裏頭的人聽了話,倒是真把門停了下來,蘇峻平沖進來只覺沒有食物支撐的頭腦昏昏沈沈,腳步發虛,他低頭喘氣說了聲謝謝,甫一擡頭,只覺咣當一下,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這不是……陳一霖麽。

一時之間不期而遇狹路相逢冤家路窄仇人相見再他腦子裏飛快的滾了一圈,直想到仇人的時候才一激靈,見他直楞楞的盯著自己,眼角一路勾到鬢角。

還是和以前一樣,蘇峻平心想,幾年不見,越發的……那什麽了。

陳一霖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說:“你到幾樓去?”

蘇峻平這才發現他還沒按樓層按鈕,他心底鄙視了一下自己,匆忙地去摁了樓層。

電梯緩緩的升上去了,蘇峻平靠在一邊打量著他,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

“我聽文兄說你打算讀研?真厲害。”

“還好,現在讀研的那麽多。”

“那也還是厲害。像我這種人,唉。反正沒文憑,日子艱難。”

“哪有,挺好的,人各有志而已。”

……

蘇峻平覺得這話說不下去了。

他偷偷打量著陳一霖,殊不知陳一霖也偷偷看著他。只是那目光更為隱蔽。

陳一霖拿著手機,微微側面,黑色屏幕裏落著蘇峻平的身影,嘴角帶著淺淺的笑容。他的呼吸瞬間重了一瞬,又很快恢覆平靜,只是把頭垂下,額前的碎發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他打開手機,翻開草稿箱:

“小峻,好久不見。這幾年過得怎樣?不管怎樣身體健康都是最好的。我前段時間聽王文傑說你去交易所那塊工作……”

往下翻,密密麻麻的有好幾頁。

他深呼吸一口氣,過了好久才把氣吐出來說:“小峻——”

話音剛落就聽哐當一聲巨響。

蘇峻平被嚇了一大跳:“哎呦我去!怎麽了!”

陳一霖摁了摁開門按鈕說:“好像電梯停住了。”

蘇峻平當時火氣蹭蹭蹭就上來了,舌尖上那句百轉千回的草你媽在他看了陳一霖一眼後,奇跡般的壓了下去。

人形滅火器趁著這個當兒,已經摁了求救按鈕。

“就這樣?!人呢?”蘇峻平問。

“就這樣,沒有回覆的,他會找人來修的。”

陳一霖想了想,像是安慰他,說:“不要緊的。”

這四個字裹挾著一股硬邦邦的氣勢,像冰渣似的,蘇峻平只覺更加尷尬,恨不得撞墻昏過去才好。

他頭靠墻了會兒,聽見手機在響,一看是聊天室的動靜。

Omont:你現在在幹什麽?

蘇峻平嘆了口氣,打起精神回到:

蛋撻:在玩電梯囚禁play

Omont:……你被困在電梯裏了?

蛋撻:恩

Omont:那還不趕快報警!

蛋撻:已經摁了求救按鈕了,現在等著呢。先不說這個,今天我碰到一個同學

然後呢?

很要好的同學,但是最後分道揚鑣了?

他就像個鼓鼓囊囊的火山急於尋找一個爆發口,“分道揚鑣”四個字卻像一桶冷水澆下,心頭被凍出凍瘡來又癢又疼。

於是在對面來不及回覆的時候他又打下一行字:

蛋撻:你想聽當年的故事嗎。

那是六年前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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