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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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六年前的夏天。

剛升高二。

體育課。

蘇峻平被強占了半節課背英語課文,像擠牙膏似的擠得他滿頭大汗,比打了場球賽還累。一背完就三步並作兩步沖到體育館去。

人倒黴起來喝涼水也能塞牙縫。蘇峻平跑上二樓一看,大門鎖著,得走底樓的小偏門才能進去。

“他媽的個大傻逼!”

蘇峻平踹了玻璃門一腳,又沖到底樓繞過地底的停車場,擡腳欲走樓梯,忽的聽見一聲悶響,正是籃球落地的聲音。

那本是羽毛球室的地方,他好奇瞥了一眼,就看見一個高瘦得過分的背影,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那人轉頭回看了他一眼。

蘇峻平一下子就被那雙刀子似的眼震住了,眼線極深,像一道狹長而逼仄的刀鋒,滲著光,唯有被汗浸濕的眉軟淡化了他眉宇間的戾氣。

這人蘇峻平認識,陳一霖,高一時候的班長,高二分班了還是。

高一一年他們加起來的話兩只手都數的過來,在蘇峻平的印象裏就是一個成績特好的書呆子,說話做事總有那麽點溫吞的傻氣。

蘇峻平似乎沒想到是陳一霖有這樣的眼神,一楞,還是陳一霖收了目光,沖他笑笑:“一起打球嗎?”

“不,我上去打,”蘇峻平忽然笑了起來,“班長想不到你打球這麽帥!要不要一起上去,一個人打多沒意思啊。”

“不用,我就在這裏好了。”

蘇峻平看勸說無效,爬上樓梯,只可惜樓上人員已滿,他只能幹瞪著眼做替補。

這時候正巧王文傑被換下來,一見蘇峻平立馬笑嘻嘻地勾住他的肩說:“哎兄弟你太萎了,這麽久才過來。”

“不不不,文兄,這個叫那什麽……女媧補天精衛填海還是愚公移山……難度系數max,我出生的時候背誦這個選項就是灰的!是灰的好嗎!”

王文傑,人送外號“文兄”,據說來歷是此兄在高一時高呼:“諸君我喜歡奶/子!”正巧被教導主任聽見,從此紅遍學校的大江南北。文兄即文胸,可雅可俗,實在是一個妙極了的稱呼。

“愚公最後還是移掉了山的,你加油,說不定哪天感動老天了喲!”

“我上面沒人這事還是不要想了,”蘇峻平快速的制止了這個話題,“馬上籃球賽就開始了,我們班和誰對你知道嗎?”

文兄皺了皺眉,神秘兮兮地看了眼周圍,然後把頭湊過去低聲說:“好像是和三班。”

蘇峻平“哎呀”了一聲:“真的假的?”

“騙你我有好處嗎?無聊!我聽高三那批體育生說的,應該不會錯。”

蘇峻平哼了哼沒說話,王文傑小道消息極多,可惜大多都是捕風捉影,以前就有過無數次的“今天看電影啦”、“這次放假放三天啦”、“明天數學考試啦”等等前科。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那只烏鴉嘴感動了上天,他十句有九句靠不住的話裏,這次正好撞上了那百分之十。

還真是三班!

接到通知的時候男生一片“愁雲慘淡萬裏凝”,蘇峻平的後桌姑娘肖伊苓一臉的莫名其妙:“三班不是文科班嗎?難道很厲害嗎?”

文兄悲傷地點了點頭:“他們班男的大多是體育生。”

蘇峻平補充道:“而且特別喜歡犯規。”

“對!簡直就像比賽誰犯規的多一樣。”

“那……”肖伊苓一下子從比賽的狂喜中清醒過來,“也就是說我們初賽就要輸咯?”

文兄:“……大概是的。”

“不,等等,”蘇峻平瞧見陳一霖經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班長!有沒有興趣來打比賽?!”

“我……”

“不管你有沒有興趣反正你一定要打的,你可是班長啊,班長是什麽?班長是為班級服務的嘛。再說去打對你又沒壞處,你知不知道你投籃的樣子多帥!哎呦我操簡直帥呆了你知道嗎!超級帥!肯定迷倒一大片小姑娘……”

文兄和後桌姑娘一臉嫌棄的看著他。

而打斷他的卻是陳一霖遲疑的聲音:“這個等一下再說,我是來……收數學作業的。”

蘇峻平:“……”

對了,陳一霖不但是班長,還是數學課代表。

最後蘇峻平以數學作業本之身要挾,強逼著班長大人入了隊。

雖然也有人表示過懷疑,畢竟班裏體育課時暗中分為兩組,一組是蘇峻平他們經常和別班打全場的,另一組就是背地裏叫做“老弱病殘組”的,而陳一霖好像就在那組裏頭,可是在見識到了班長的三分球之後立馬跪倒在了他的校褲之下。

比賽在隔天下午的最後一節課。

多年後蘇峻平已經記不大清楚了,只記得那天太陽大的像傻逼一樣,人多的也像傻逼一樣——其實這看誰誰傻逼的技能完全是他的遷怒。

在陳一霖的記憶裏,那是非常美好的一天,美好的天空都冒著粉紅泡泡,樹枝上還站著只喜鵲——這完全是他的意淫。

把這倆神經綜合一樣才能還原當時的場景——

太陽不算大,就是有些悶熱。三班個個人高馬大的在熱身,還清一色的黑色運動服,看上去威風凜凜,反觀十一班,蘇峻平他們班就不行了,姹紫嫣紅,還有兄弟一時沒有運動鞋,穿著板鞋湊數的。

肖伊苓不禁捂住了臉:“太萎了,太萎了!”十一班的姑娘點點頭,表示集體同意。

三班十七分的時候十一班還是個位數,文兄正帶著球,一個急剎車,大喊一聲:“班長!”擡起手腕輕輕一推,三班忙伸長手臂,卻見他指尖一勾,那球就咕嚕一下從下方像條魚似的滑了出去。

“操他媽的假動作呢!”

文兄一個箭步沖上去攔住三班,可惜文兄瘦胳膊細腿的,攔了幾秒鐘就被人擺脫了,還受了一記肘擊,肋骨隱隱作痛。

不愧是體育生,這力氣,文兄心想。

接住球的陳一霖瞬間成為眾矢之的,黑色的人墻一擁而上,擠得他隱隱喘不過氣,他擺脫了幾雙爭奪的手,心裏跟明鏡兒似的,這球他管不了多久,得馬上丟出去,而他又恰巧擅長三分,可以一試。

這麽想的同時他已經跳起來擡起了手臂,正等球脫手,忽覺右腿一沈,他一個趔趄還不等站穩立馬背上一沈,頭“咣當”一下撞在地上。

“班長!”

陳一霖有那麽幾秒是暈的,什麽都沒聽見,等他慢慢回神想要起來,卻覺得腦子嗡嗡地響,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他慢慢睜開眼,卻發現右眼被什麽東西糊住了,同時耳邊女生的尖叫炸開。

“血!血!”

“有人流血啦!”

“好可怕!快來人!救護車呢!”

陳一霖抿著唇沒說話,三班不知真意假意的同他一齊摔倒,而不巧的是陳一霖右臉著地,更倒黴的是體育館太小,高二籃球賽是在室外的水泥地上打的。

忽然有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腕太溫暖,陳一霖不禁一哆嗦。

不曾想他這一哆嗦那人攥得更緊了,蘇峻平靠在他耳邊小心翼翼地說:“班長,頭還好嗎?暈嗎?”

“還行,沒事。”

“你先坐著別動,他們去叫救護車了。”

陳一霖噗嗤一聲笑出來:“救護車?多大點事啊,在校醫務室看看得了。”

陳一霖忽然大笑起來,在那瞬間不屬於少年的成熟老氣如潮水般褪去,像是凍土解封,開出一株鮮嫩柔軟的芽。

蘇峻平扁了扁嘴,心道這小子笑起來還挺像那麽回事。

沒一會兒救護車就來了,為了以防萬一做了套腦部檢查,陳一霖坐在醫院的長椅上昏昏欲睡,一邊等著片子的結果,一邊模模糊糊的想大晚上算是廢了,回去還得補作業。

他這麽迷迷糊糊的時候,不知道他們班已經鬧翻了天。

十一班把陳一霖送上車,人心早已渙散,和三班打了不過一刻鐘就黯淡退場。

蘇峻平撩起衣服下擺擦了把臉,面色陰沈的把礦泉水倒在頭上說:“三班那一幫子傻逼,真當我們眼瞎啊!”

十一班個子最高的那位男生接了話:“我看的一清二楚,先是絆了一下,然後就死壓著咱班長往地上倒呢!”

那男生叫王梓峰,人送外號“王子”。可惜王子大人高高瘦瘦就像根竹竿兒似的,一看就是貧民窟裏的王子,如今一皺眉臉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塊兒,越發顯得苦大仇深。

蘇峻平瞥了王子一眼,轉向王文傑說:“文兄,你覺著咱們該怎麽辦吧。”

王文傑餿主意多的都快溢出來,每次辦事兒都讓他來拿主意。他一聽,哼笑了一聲說:“還能怎麽辦呢?打唄!籃球搞不過他們,難道打架還幹不過他們啊!打!”

“打打打!”

“不打不成器!”

“他媽的我們有人數優勢,一人一腳踩不死他們!”

……

“行了行了,”王文傑拍手讓他們安靜下來,“小聲點,廁所這邊隨時有人過來。你們聽我的,待會體育生要先去鍛煉再吃飯,到快結束的時候老師都走了,就剩他們幾個收拾器材,”他那雙三角眼往上一挑,“咱們瞄準這個當沖進去,外面留倆把門一關,外頭人路過也不知道發生什麽事兒!”

有人質疑:“器材室本來就是人家的大本營,咱們被倒打一耙就不好了。”

文兄剜他一眼說:“你懂個屁!老子把高三那批叫過來,讓三班跪著叫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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