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名江己辰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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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日,什麽仇怨早已忘得一幹二凈,何況他是我那《牡丹亭》之中非凡脫俗的柳夢梅。

他年得傍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

不論梅邊,或是柳邊,我都要耿無寐在我身邊。

節日前夜王宮大殿早已紅燈高掛,色彩斑斕的綢帶纏滿了那些我叫不上名號的樹。樹上有喜鵲窩,我時常駐足仰望,因而得出人不如鳥的感慨。鳥兒尚且知道自己適合在哪裏築巢生息,與周圍渾然天成,相處得十分融洽,而人呢?光這一點就讓我羞愧滿懷。

傍晚時分關月化身喜鵲向我報喜,說她的王回宮了。為了表示接納他的道歉,我特地穿上新婚當日的蕾絲白裙,佇立在他當時等我的地方,遠遠的向大門外的小路眺望。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四個小時。

關月的王,也就是我的耿無寐還沒有出現。

“月亮,你去打探一下。”

她就在等我開口,貌似比我還心急。等不到該出現的人,喜憂參半,過早的擔心與開心都是徒勞無功的,靜靜等待就好。

叮咚,叮咚,叮咚……整整十一次清脆的鐘聲,已經十一點了,關月還沒回來。

“回去睡覺吧,王太忙了,別等了。”

胡式微站在我身後,把他的黑色風衣披在我身上,回頭擔心下面的人嚼舌頭,就把他們都支開了。

“他跟我道過歉的,為什麽現在卻不肯見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好難,真的好難。”

我擡頭望月想把眼淚憋回去。

“他變了,變得連他自己都不要了,更何況是你他已經不是你的耿無寐了,他可是王。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的種種,僅憑我這段時間的觀察與猜測,他本想與你白頭偕老,離開這金銀滿屋,可等他成王之後,他發現當王挺好的。權力,財富,讚美以及高人一等的欲望已經將他拉入另一個世界,體味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鮮,一顆躁動的心就再也靜不下來看你一兩眼,心裏太擁擠也就容不下你。可能偶然間他突感愧疚,那也只是極其短暫,且是另一種欲望的表現,不過是想同時擁有王位和你。當二者相沖只能擇其一時,他選擇了前者。“

容不下?相沖?其實是靡樂天後以及實權大臣的反對吧,他們都恨不得我早早離開王宮。他說的都很實在,可叫我怎麽相信。

今夜我就要站在這裏等,等他個心甘情願,等他個月落天明。

胡式微剛走,關月就回來了,她一臉委屈的小媳婦樣,捏著衣角晃晃悠悠的朝我走來。

“關月,你去告訴你的王,今夜我會一直等他。傳完話之後,你也去睡吧,不用陪我。”

除了掌事,關月她們是不能在日月閣過夜的,她們住的地方叫安逸房。

“王後,您身體最受不得涼,再等半小時就回去吧。”

她給我搬來一般椅子才走的,真是難為她了,拗不過我這般倔,還有心思讓我身體好受些,看來今夜我是要在這把椅子上睡下了。

夜真的好黑,可沒有此刻我心裏這般黑,點不著一絲希望的星火,縱然往日溫情萬種。他怎麽這麽狠心,竟然把愛琴海的藍與白,柏拉圖的永恒都忘得一幹二凈。我摸了摸脖子上那條他送我的海豚項鏈,波塞冬的確是個濫情的種子,愛的人絕不止一個,我這顆白菜真的不算什麽。

回憶點滴湧上心間,窒息的傷痛隨眼淚齊發,他到底在哪裏過的夜?身邊的女人又是哪一個?比我高?比我瘦?肯定比我漂亮。

我竟埋怨起自己,為什麽長著這麽醜的容貌,這麽醜,為什麽還要留著在這裏令人生厭。

走,不甘心;

留,太委屈。

命運的渦輪編織的那張網再次把我死死纏住,再一次被人拋棄在暗黑的夜裏。

初棋大叔把我送到這個世界,為何在這個世界還是將我狠狠的拋棄?為何到哪裏都是被拋棄的命運

自卑的毛毛蟲已啃噬黑暗裏僅有的星點。

這世界,那世界,恐怕沒人關心我。

當真如此的話,這世界,那世界,留我作甚

我留自己作甚?

自己給自己逼進死角,怨天天太高,怨地地太薄。

耳畔風聲越來越大,我埋著頭,連看一眼周圍的勇氣都沒有。汗涔涔滴落在衣襟,早知道就聽胡式微的勸回去睡覺,怕黑的人偏生被黑所困。

“佳兮,佳兮還在嗎?”

救命的曹操來了,手裏挎著七弦琴,還拿來了臺燈。

“我在,在這呢!”

沒等他先看清,我就已經站在他身後,還輕輕拉了他上衣的衣角。

他轉過身來,舉起燈照了照,這才放心的坐了下來,先彈了一首《風入松》,再奏了一曲《折楊柳》。

古琴音質渾厚,意境蒼茫,緩急得當,最適合現在的我聽了。

“傻瓜,不願意來的人就別再等,會來的人你也用不著等。”

好不容易止住的傷感又被他一言戳開。

“我是很傻,當初你也沒少給我勸,怎麽就這麽不開竅呢?還傻不拉幾的在這等了這麽久,你看,這,這,這都被蚊子要開花了,初秋的蚊子真是厲害……”

要說胡式微真不愧為日月閣的掌事,連清涼油都帶上了,心思真細,真夠稱職的。

曲子聽完了,苦也訴了,我卻不想走,因為回去又得睹物思人,免不了痛哭一場。

“好像我還沒問過你是怎麽進來王宮的?父母不擔心嗎?你跟微書閣有什麽關系?”

為了不讓他離開什麽話題都要聊,只求他多留一會兒。

“嗯……那次游泳比賽我們奪冠了,因此獲得了進王宮的機會,父母認為這是一個好去處,也就同意了。至於我和微書閣的關系……”

他神神秘秘的從皮夾裏側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微書閣有限責任公司創始人,胡式微。微書閣是你開的?!不可能吧?!”

他得意的笑了笑,十六歲的少年能幹出這麽大的事情,太不可思議了。

“一介書商,沒什麽了不起。我倒是挺佩服你的勇氣,長得不高卻還能在現代舞班級裏呆下去。”

他沒有要貶我的意思,我知道他是真的在誇獎我,倘若是挖苦我,他的臉上應該會露笑。我們談天論地,任他秋風再涼,反正也涼不過月色,那麽圓,只會顯得我多麽孤寂。

還好有胡式微在身邊,王已不再等我,我該等誰

那本《茶花女》到底是誰從微書閣借出去的?關月已經知道了答案,我該不該問她

不問也就沒了以後的煩惱,問的話恐怕現在就會增添許多的難題。

索性就隨它去吧!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又不是火眼精金的齊天大聖,怎麽會有慧眼識人的通天本領,不過凡人一個,在現世裏浮沈。

生不由己,死不隨人,咬著牙在命運縫隙裏掙紮生存。能想到這一步,我是不是該看透紅塵了

“明天是中秋節,靡樂天後會宴請賓客,你一定要節制自己的感情。如果真的快支撐不住,就回頭看看我。今天不想睡覺的話,我就陪你在這兒賞月。”

他倒是把我的心思給看透了。

“你才十六歲,怎麽有能力經營那麽大的公司?”

“除了上學,我都把精力傾註在微書閣。一是機緣巧合,二是興趣使然。八歲那年有個長者暈倒在我家門口,我給了他一碗水一個饅頭,作為謝禮他送我一本古籍。從此之後,我遍訪名山大川,拜訪小鎮古巷,收獲一本本絕世孤本典籍。八年下來,便有了今天的微書閣。”

同樣的十六歲,不一樣的人生軌跡,人家花在學習上,我卻花在追求想象中的愛情之上。自己都是半個孩子半個大人,怎麽能懂世間的紛繁覆雜,人心叵測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涼,胸口一陣惡心難受,吐了好幾口酸水,還困的不行,還好衣兜裏揣了點感冒藥。

“先別吃藥。”

“什麽意思?”

“總之,你先聽我的。”

他抱起我就走,徑直把我送我的臥室。

“最近是不是總是出虛汗,還犯困,沒什麽胃口,見到油膩的東西就惡心?”

還沒顧上回答,我又吐了好大一口酸水,都把他衣服弄臟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正言厲色,手掌摸了摸額頭,雙眼無辜的盯著我。

“我查了一下你的月事記錄,再對照你現在的狀況,你極有可能懷孕了。”

一個即將被拋棄的王後懷孕了,這將是什麽命運?我是無辜的,王也是無辜的,孩子更是無辜的。

時鐘咚咚響了十二下,中秋節來了,我這是團圓呢,還是散席呢?

王沒來,王的孩子來了。

☆、秋傷

全世界都在張燈結彩賀中秋,人們總喜歡造一些特別的日子來打發一下素日裏的無趣。貼上誇張的標語,戴上虛假的笑容,招呼上幾十個平日都不怎麽照面的一起過節。

本想打破平淡卻陷入一場面面相覷的鬧劇,主人公就是靡樂天後為首的實權者們。

“天後近來可好?我代表財政局向您恭賀中秋!我們絕不放松對經濟命脈的操控,絕不做任何損及王室財富的事情,請您務必少勞少累,少煩少憂。”

王財政老頭可真是拍的一手的馬屁。

“報告!編號172423向您匯報!陸地空三軍聯合匯演已經準備完畢,靜候您的指示!生為淇奧人,死為王室魂!忠貞的軍隊士兵們將永遠守護王室!”

鄭司令身高兩米,在座的賓客都得仰望他,他的皮膚是真的黑。

“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此句原是描寫愛情的矢志不渝,現在我用它來表達對王室的忠心不二。天後想看什麽,想禁什麽,一句話的事。願我的天後年年歲歲有今朝!”

“嗯!左部長最得我心!”

這個文化左部長還真是忠誠的像一條狗,不愧是一家人,他可是天後堂哥。

表忠心的隊伍已經把雀之雲殿的門口給堵了,幸虧我早早就進來坐下,胡式微說有事讓我先行一步。這都快一個小時了,還沒見人影。

“我來晚了,還請母親見諒!”

耿王,耿無寐可算是來了。穿著精致的黑色西裝,右手還挽著一位紅裙麗人,那女子纖細窈窕,皮膚白皙,鵝蛋臉上嵌著紅唇柳葉眉,標準的古裝美女。

標準美女和標配男一號往大殿中央一站立,任誰看了都是天造地設的一雙。

“禦蝶見過天後,祝您長樂永康!”

話畢,賓客中便傳來幾聲爽朗的大笑聲,我在殿上,看不清殿下大笑的到底是誰。

“小女禦蝶驚擾諸位,抱歉抱歉!”

這時靡樂天後發話了。

“外甥女來了,不驚擾不驚擾,趕快就坐吧。”

耿無寐坐在我的對面,也就是他親娘的左側,我本以為她會跟在耿無寐身邊,沒想到她在我身旁坐下。

陸小青是左倉棠的養女,如今又來一個養女,莫非天後他哥有收集養女的愛好?反正他一臉橫肉,初次見面就找過我茬,絕非善類。

“王後不介意吧?”

這個禦蝶先發制人,倒是挺機靈的。我怎麽可能不介意?好歹我現在是王後,你一個陌生人居然坐在我身邊。在這種公開隆重的場合不就等於向我挑釁,不就等於和我平起平坐嗎?!

要放在以前我早就哭成淚人了,時間真是個好東西,活生生在我肚子造出個小人來,再活生生拔高我的淚點。

胡式微說過,如果有難,就回頭看他,也不知道他在不在我的身後。

“天後安康,這禦蝶只是我王的玩伴,臣子的女兒,怎麽能和王後平起平坐說的難聽點,禦蝶是奴,王後是主,主子慈悲仁厚,奴理應更加不得放肆僭越。”

這誰啊?不要命了?敢這樣維護我?

千萬不要是胡式微,不要是他就好。

“君君臣臣是朝綱之本,望天後明鑒。”

偏偏是胡式微,還不知死活的將一頂大是大非的帽子扣給靡樂天後。

天後微笑中顯露著不滿與無奈,讓胡總管給禦蝶在殿下擺座,禦蝶當然識趣的走下殿。

真替胡式微捏了一把冷汗,剛緩了口氣擡頭便與對面的耿無寐目光相接。

他似乎怒氣中燒,重重的放下手中的瓷器酒盞,用一雙我如今讀都讀不懂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中秋慶典正式開始,開幕演出便是禦蝶領舞的《天鵝湖》選段,大致內容就是公主在天鵝湖畔被惡魔變成了白天鵝。

就單單表演來說,水準還是很高,不過她的人品讓她的才華遜色不少。

舞畢,群起鼓掌,靡樂天後帶頭起立,誰還敢坐著呢?

她優雅的弓著大長腿致謝,耿無寐更是親自將禦蝶美人領回殿上。胡式微也不好一而再的攻擊,畢竟他只是一名日月閣的掌聲,伺候王後的內官而已。

美目流轉,翩翩白衣伴君側,眼前的禦蝶溫柔嬌嗔,誰能抵抗這般誘惑?她大概就是耿無寐出軌對象吧。

這一個月來,她陪他跳了多少支舞,可以想象得到;

這一個月來,她陪他度過了多少黑夜,可以預見得到。

可這些都跟我毫不相幹。

我拼命告訴自己,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他對我說的那些誓言,連同那晚後悔的眼淚

都是惺惺作態,都是哄我的。

婚後另一半出軌本就不幸,更糟糕的是我還懷孕了。

身陷無法掙脫的泥淖,一半在天,一半在我。我深知罪孽深重,可孩子何錯之有?他只是一個等著想要看世界一眼的懵懂人兒罷了。

還未為人母,心已剛。

胡式微也讚同我的想法。

昨晚離開時他還說,如果可以的話,他要同我一起撫養我肚子的小蝌蚪。

“聽聞王後主修現代舞,想必舞姿出眾,否則怎麽可能獲得王的垂愛禦蝶懇請王後一展現代舞的風采。”

“王後近來受了風寒,身體不適,不如讓鄙人代替為大家助興”

胡式微為了保護我也真是豁出去了,那麽不愛出風頭的一個人,平日裏謹言慎行的,今天話卻特別的多。

“有勞胡顧問了。”

耿無寐讚許的同時又瞪了我一眼,高高在上的天後疲倦的揉了揉太陽穴,殿下的大臣們竊竊私語,也不知在議論些什麽。

胡式微換了一身黑色寬松舞衣站立在殿中央。

“慢著!”

耿無寐突兀的一喊,眾人皆靜。

“大家都知道,我和胡顧問曾是同窗,現代舞一個人跳的話氣勢稍顯不足。今日難得歡聚一堂,我也來助助興。”

殿下掌聲雷動。

他換了一身白色的舞衣,立在胡式微兩臂之隔的同一水平線上。

一黑一白,一靜一狂。

還是那首《pin-up girl》,只不過跳舞的不止耿無寐一人。我驚奇的發現胡式微的內斂與深沈全然在舞姿上一一體現出來,相比之下,耿無寐,嫵媚過頭,動作有點撒狗血。

高潮部分一個縱身,殿下立刻傳來哀嚎聲,倆個人都崴腳了。

宮內專職頂級醫生都來了,排著隊給耿無寐治療,胡式微身邊除了我再沒別人。胡總管私下派人送來了跌打扭傷藥酒,我說要幫忙,胡式微卻板著臉不依不饒,執意拒絕。

我有點生氣,但更多的是心疼與愧疚。

“你應該去看看他。”

不讓我幫忙就算了,竟然還要趕我走。

“哪個他?耿無寐已經不見了,你說的那個他可是王?我不想去,王的身邊不缺人。”

“王還是在乎你的。”

在乎?夫妻之間只剩下冷漠的在乎,我是該高興呢?還是該悲傷?

“他在乎他的,我愛著我的,我不需要一個僅僅只有在乎情分的夫妻關系。”

他沒再說什麽,埋頭擦著青中帶紫,紫中泛黑的腳踝。

乍一看,他太孤獨了。我一把搶過藥酒,直接將坐在床上的他撲倒,

“病人就該有病人樣,一個人淒淒涼涼的給自己療傷不是病人該幹的事。再說,你是為我受傷,現在也沒別人,就安心的接受我的歉意吧。”

我話都沒說完,他的耳朵就紅透了。

“切,有什麽好害羞的!別忘記你可是崇拜竹林七賢的君子,心裏坦蕩,思想純真無暇。”

“沒….你這樣…..我.....怎麽純潔?”

這家夥什麽時候也學會油嘴滑舌了,可能是以前對話太少,沒發現吧。

他害羞我能理解,可經歷過從日出哭到日落,又從日落掙紮到黎明的我來說,很難對人心動。

現在的我很害怕再愛上別人。

害怕不懂別人,害怕清澈的眼神背後全結著蜘蛛網似的秘密,害怕輕風一吹就網斷情亡。

“王後,您該回寢殿休息了。”

關月怕人說閑話,是我忘記了時間,和胡式微整整靜坐了一下午,天都黑了。

“胡總管剛派人來傳話,掌事這幾天就好好臥床休息,不用每天早上向他匯報了。”

“替我謝謝胡總管,就說我明天休息一天,後天就差不多會好。”

今天可是中秋節,我卻要一個人過,本想留下關月和我一起睡,可是她說不合規矩。

推開許久未開的小窗子,桂花香幽幽襲來,連帶著月亮都被香薰得醉意朦朧。

喵,喵,喵……

汪,汪,汪……

浪裏,浪外,不期而至。

許久未見它們,平常都是胡式微去餵養的,這深夜是誰這麽大膽放他們出來的。

“王後,我來了!”

沒想到我的王來了,醉醺醺的跑來我這邊耍酒瘋,哼,居然傷那麽輕。

我現在看見他就覺得無比惡心,這樣的人怎配做我腹中孩子的父親?

“今天可是中秋節,看我……多…..好……這不來和你過節。”

他想抱我,我本能的就往後連退好幾步。

“別害羞嘛,來……我為自己做的事情向你道歉,你看我把你小貓小狗都帶來了。”

原來道歉在他是這麽隨口的一件事。

“你給我滾出去!惡心!以後煩請你不要再碰我的小貓小狗,更不用來看我,我消受不起!”

“你個賤人!居然敢罵我!”

一記響亮的巴掌落在我的左臉,受人巴掌原來這麽疼,疼到一秒落淚。

“你哭什麽哭!整日哭哭啼啼的,老是有人向我報告你哭的事,煩不煩?!我不過就是和女人喝喝酒跳跳舞,隨便玩玩而已。以前我那是和你談戀愛,現在不一樣,我們結婚了。更何況,我是王!”

我想還手,可是打不過他,只能捂著腫脹的臉,咬牙切齒的看著他。

☆、摯友

被打的那側臉的嘴角青了一塊,面積有硬幣大小。我告訴關月這幾天閉門謝客,誰來也不見,天後那就說王後患了嚴重感冒,怕傳染給天後,望天後諒解。

感冒是假的,可臉上的疼痛是真的,丈夫是自己選的,婚是自己願意結的,我這算是自作自受吧。閉門不見人的三天內胡式微也沒來找我,有點心煩。不說主仆情分,好歹也是同學一場,更何況他受傷時我還親自幫他擦藥了,怎麽輪到我的時候,他卻不聞不問的。

果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悶‘胡’蘆,不擅表達,不懂人心,不光看著呆,是真的小呆瓜一個。

“王後,二王子,不,王爺來看你了。”

關月因我挨打的事情沒少哭,眼睛都腫了,真是一個忠誠的小姑娘。

“王爺?我不認識啊。”

“您認識的,還和您傳過緋聞,不是還見報了嗎?王後,您忘了?”

“江己辰?!”

說到見報,緋聞,那還有誰?

“不過,他的真名叫什麽?”

“王後,這我就不知道了,耿王也只是登基了之後才告知我們真名的。您要見他嗎?”

既然想要來見我,就算我現在拒絕了,他肯定還會再來。

有些人,有些事躲不過去,也敷衍不了,只不過是現世報,或遲些,或早些。

溫暖的他曾經那樣撥動我的心弦,那感覺就像沐浴在綿綿春風之下,醒不來,睡不去,總是踟躕迷惘在窄窄的尺寸之地。

我不怪他,希望他也不要怪我才好。

初戀不都是這樣嗎?明明青澀的不堪一擊,卻一個勁兒裝成熟。忽冷忽熱的表情,忽高忽低的荷爾蒙,將彼此之間距離一會拉大的像不可逾越的天塹,一會縮小到海平面以下。等到傷痕累累之時便肆意逃離,丟下一句年少無知之後便禱告老死不相往來。

“王後,您的臉需不需要特殊處理一下”

關月極為小心的提醒我臉上的淤青。

“不用了,興許他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還會高興呢,就給他個幸災樂禍的機會吧。”

這樣的上午本是留給《詩經》的,誰能想來了個不速之客。

會客廳內門開了然後又關了,皮鞋跟落地在大理石石板上踢踏作響,關月她們在門外等我,現屋內只有他與我。

他徑直走向坐在廳中央的我,左手拿著手杖,右手脫下禮帽,對我稍稍鞠躬。

才過去幾個月,醜小鴨變成了王後,陽光小暖男變成了成熟的紳士。

“你還願意見我,我很高興。”

“高興吧?我猜到了。坐吧。”

他在我左手邊第一張椅子上坐下。

“我為我之前的無禮與魯莽道歉,這並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嫉妒罷了。”

假惺惺的說辭我才不信呢,不就是來我看我笑話的嗎?!

“沒關系,我這個人記性不大好,尤其對不重要的人,不開心的事,忘記得會更快。”

我轉身喝了口茶,等扭頭回來,他的手就蹭在我的嘴角,不偏不倚就是淤青在的地方。

“真實世界遠比你想象的要可怕,little girl。”

“不就是被打了一下嗎,有什麽可怕的。還有,請不要叫我little girl.”

他苦笑著退回到椅子上也喝了口茶。

“以前的事是我年少無知,還請王爺大人大量不要和我計較。你也看到了,如今的我過得並不舒坦,以後我們就裝作互不認識,這樣對我,對你,都好。”

“好?呵!”

他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身子向前微傾,用一雙疲倦的眼神對我發難。

“你知不知道,你的年少無知是我的年少初遇?你知不知道,你的薄情寡義是我的款款深情?你又知不知道,你的互不認識是我的萬丈深淵?!你以為就你一個人癡情不改?你以為就你一個人懂得情字?!當初我只不過急於得到你,我是男人,更是一個普通的人,也會沒有安全感。可你呢?立刻轉頭和別人海誓山盟,你可曾想過我的感受?岑佳兮,我是你的初戀,可你也是我的初戀!”

我還是聽到了我最不願意聽見的。

“當初在田徑場上,你說你要嫁給我,我信以為真。我喜歡你是真的,帶你去希臘也是真的,想和你白頭偕老也是真的,可你對我說的話都是假的,你從來沒相信過我,一直都在懷疑我。”

一個生活在痛苦婚姻中的女人聽到這些情話心裏怎麽可能波瀾不驚。

“過去的就讓他留在過去,不要再提,你今天找我有什麽事”

“我們……重新開始吧?”

我以為我聽錯了,究竟是他太真了,還是我太世俗了換言之,從一個坑裏還沒爬起來的人怎麽可能接受來自另一個坑裏的人的呼喚。為了徹底打消他愚蠢的念頭,必須使出殺手鐧了。

“我懷孕了。”

“懷……孕……孕?”

他結結巴巴的不敢相信,臉上憧憬滿滿的希望蕩然無存。

“懷孕也沒關系,我愛你就夠了。”

這樣幼稚的話叫我怎麽相信?什麽叫懷孕沒關系,關系可大了。

“可我不愛你,謝謝你今天來告訴我這麽多,我困了,需要休息。關月,關月,關月……”

不知道在我身後站著的他是什麽表情,對於他,現在更多的是愧疚,以後不要再相見才好,要知道見他一次,我的靈魂就罰跪一次。

關月扶著我往前走了幾步,他從後面追了上來,並且拉住我的衣袖。

“兮兮,真的沒有一點挽回的餘地嗎?”

“沒有。”

“為什麽你會變得如此冷漠?”

“對於不該見的人,不該發生的事,誰都會這樣對待。”

他完全忘記關月她們還在,說漏嘴的話可就大事不妙了。

“從一本書上的名字開始的誤會到這就算真相大白了。”

此刻不對他狠心是害了他,等過些日子他會明白的。

人啊,總有那麽一次心甘情願的想把自己逼入懸崖邊,仿佛只有這樣做,方能悟得退一步海闊天空的真諦。

就在當日下午有一家報社獨家爆料我和江己辰的狗血內幕,尺度之大,內容之翔實,恐怕沒有我們倆當事人的描述是絕對辦不到的。

我斷定江己辰因愛生恨自己爆料自己。

“你怎麽這麽不小心?!”

胡式微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一瘸一拐的搶走了我手中的報紙。

“我不在乎。”

“這個節骨眼上還不在乎?肚子的孩子到時候能說得清嗎?一個在外人看來行為放蕩的女人生出來的孩子能受歡迎嗎?”

到這時我的智商才上線,都說一孕傻三年,一點不假。

“聽著,咱們已經被打了一次就該有所覺悟,以後再別見他了。”

咱們?他是出於什麽立場說的呢?

“王後,天後正朝我們這走來,剛剛胡總管派人報的信,趕緊準備出門迎接吧。”

裝病得像個病人,胡式微往我腦門上貼了張退熱貼,關月往我人中塗了些腮紅,給我披上了貂毛披風,叮囑我時常咳嗽幾聲。

僅僅是宮內的尋常走動,靡樂天後的陣仗就大的驚人。八人擡著步攆,左右各二十八個男保衛員,前前後後伺候的宮女上百人。

作為一國王後的我,平常連一個保衛員都沒有,宮女就關月她們,統共就二十個。

誰是實權者真是一看便知。

我倆一起坐在日月閣的正殿正位上,她像一位母親一樣握著我的手。

“你果然病了,都是寐兒沒把你照顧好,天天出去花天酒地。己辰告訴我你懷孕了,所以我特意來看看你。這麽大的事兒,該早點告訴我。”

“咳咳咳……我是怕您勞心,所以才沒告訴您。”

她臉上的笑容是假模假式的,眼睛散發出的光像要把我身心刺穿,好一副貪婪的惡婆婆嘴臉。

寒暄了幾句,她就走了。

人群烏泱泱的來,又烏泱泱的離開,只給日月閣帶來了細菌與灰塵。

晚餐我堅持要和胡式微一起吃,幾天沒見,怪想和他一起聊天的。

“你這幾天去哪裏了?”

“出宮處理了些事。”

“什麽事?”

“我把微書閣賣了。”

“賣了?你這小半生愛好興趣所在,怎麽能說賣就賣呢?!我還想著以後出宮去微書閣上班呢。”

“這簡單啊,你喜歡的話,我再開一間不就是了。”

突然我感覺他偷看我受傷的嘴角,不是那種直接的盯著看,而是裝作不經意的瞄了瞄。

我挨打的事整個宮內都知道,連靡樂天後今天都來看我的笑話,只有他躲著我,避而不談。

“我給你的那本《詩經》看完了沒?”

“嗯,還差一點,我先聲明,不是我偷懶,要不是今天什麽天後王爺來找找我,我早就看完了。”

“不急,慢慢看。既然懷孕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明天開始我們就光明正大叫醫生來建檔產檢吧。”

我們?和之前的咱們一樣,聽著真的很有安全感。

“聽說生孩子很痛。”

“生不生由你決定,肚子是你自己的,孩子也是你自己的,那個作為父親的王只是一個捐精者。”

他很平淡的替我罵著王,所思所想都是站在我的角度,至此,在我的心裏,胡同學,胡掌事已然變成我的摯友。

☆、美麗的牢籠

一大清早就被胡式微領著去做產檢,雲霞剛出岫,緋紅的天邊甚是好看,這大概就是他說的光明正大吧。

王宮內建有專門的私家醫院,人員設備都是淇奧頂級,接待我們的是一位陳姓男醫生。

“王後,您來了,我們已經恭候許久。”

陳醫生很溫和,可畢竟在醫院心情總是不太好。

折騰了一上午總算是把孕婦手冊握在手裏了。

“血型B,身高160,體重100,孕8周,胎心率……”

胡掌事在我耳邊嘰嘰喳喳念個不停,本想讓他消停一會兒,可看他專註的樣子又於心不忍。可過分的是居然不讓我走路,理由是怕我沒吃早餐腿腳不穩。

“你就讓我下去活動下筋骨唄?”

“這敞篷汽車也可以活動的啊。”

“我要下去。”

“不行。”

“為什麽不行?”

“你不能受傷,現在是非常時期,懂不懂?!”

我似懂非懂,不就是怕我摔著麽?難不成這王宮內院有人會故意在路中央給我使絆

車子在日月閣門口停穩當,我一下就沖了出去,身後的胡式微對我吼了一聲,嚇得關月她們急忙追在我後面跑,因為他的腿暫時還跑不動。

“孕婦還這麽活蹦亂跳,不大好吧?”

耿無寐悠閑的坐在正殿上吃早餐。

關月她們驚嚇之餘一一行禮問安。

物是人非事事休,耿無寐竟說出這樣的話,以前的他可是會和我一起跑的。

至於他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真的不知道原因。

“你怎麽來了”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摸了摸臉上的舊傷,是他親手給的。

“來看你,順便來道歉。過來。”

他張開雙臂,臉上露出愛琴海般藍色的微笑,我身體想過去,眼淚卻止不住往下掉。

“哭,又是哭,我對你哪裏不好了?!我那麽忙,天天接待外賓,出去應酬,還不是為了你能在宮內舒坦的過日子。可你倒好,三天兩頭哭哭啼啼,看著你這張苦瓜臉我就覺得心煩,怎麽就不知道討我喜歡呢?!”

聽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我直接退到門口,害怕他又打我。

我怕疼,肚子的孩子肯定比我還怕疼。

一個明明說過要推翻淇奧王朝的人到頭來卻成為王朝的忠實擁護者,這叫我如何再相信他的話?

謊言,他對我說過一次又一次;

暴力,他親手賜給過我;

王權已經將他深深吞噬,或許他曾經是很愛過我,和我擁有一樣的理想與信念,只不過他是那樣的善變,耳邊禁不住半點風聲,如今在他心底,我比王權更重要。

“我叫你過來,聽見沒有?!”

關月她們個個撲通跪地為我求情,還為我開脫,說我最近身體不舒服。

“我是不會過去的。”

他一下子就怒了,氣勢洶湧的朝我走來。

我是很想逃,可不爭氣的腿像灌鉛了一般動彈不得。

看樣子,又免不了被揍一頓。

未知可怕,但可知的痛楚一點點逼進是會讓人顫栗的,那感覺就像待宰的羔羊,不是不掙紮,而是無能無力。

“跟我來!”

胡式微居然一直在我身後,趁著沒人註意時在門外牽起我的手就跑開了。

這裏的一切他都很熟悉,七拐八繞的把我帶到他臥室的暗房內。

羔羊就這樣被拯救了一次,雖然以後隨時可能面臨待宰的處境,此刻羔羊的心裏感激萬分。我倆面對面蹲坐在地上,他腿上的繃帶在跑的過程中已稀稀拉拉的散開,黑青的踝關節被白色條帶映襯得更加明顯。

他是拉著我跑在前面的,難道真的不痛

我輕輕用手指戳了一下黑青的地方,他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你為什麽這樣幫我?”

“因為你是我朋友中最弱小最需要關心的一個,我對朋友一向都很好的。”

還好他只是把我當朋友,還好。

“其實在我心裏,你已經是我唯一的摯友。”

我伸出右手,他遲疑了一會也伸出了右手,兩手相握。

“兄弟!“

此言一出,我很清楚的看見他臉上尬尷的微笑瞬間消失,兩秒過後嘴角又努力擠出做作的微笑。

“一個女孩子家家的稱什麽兄弟,不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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