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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棋不遇櫻落》作者:元玨

文案

四歲的留守兒童岑佳兮在岑家村受到一個二十幾歲岑初棋哥哥的保護,兩人看了兩年的櫻花,受到村裏人的非議。

後來佳兮離開了村子,初棋思念成疾,被無知村民以瘋子為由關在山裏的寺廟。

長大成人的佳兮工作失戀後重返岑家村加以探望,初棋給講了他們之間的故事,並在佳兮生日的第二天自殺,並送了佳兮一個三個王子的夢。

內容標簽: 花季雨季 情有獨鐘 因緣邂逅 陰差陽錯

搜索關鍵字:主角:岑初棋,江己辰,岑佳兮,郗櫻 ┃ 配角:陸小青,二嬸,胡式微,耿無寐 ┃ 其它:遇見

☆、失戀ing

女孩痛苦的旅程都是從失戀開始起航的。

我失戀了,不是大學畢業後,而是大學畢業工作一年之後,我和他結束異地戀剛滿一年。

他說他要結婚了,不能再陪我玩。我只想罵街,憑什麽最後一刻才告訴我,和我說的山盟海誓只是玩玩而已。

除了嘆一句人心不古我還能說什麽?退回家裏要死要活的嚇壞了父母,第二天老媽就請來三姨四婆的勸我想開點,她們都說那種男的到處都是。我哭了一整晚,確實想死來著,初戀死心眼的我可真的只長了一顆心。

黎明前的黑暗繼續湧動,我仍在掙紮著給他發去一條短信,大意是他就像太陽一樣照亮了我的世界,以及一大段懷念留戀不舍的哀嚎。我希望收到短信的他至少不能無動於衷,這樣我就還有機會。我揣著微乎其微的自尊,擦幹臉上滾燙的淚水,雙眼緊盯著諾基亞手機屏幕,有回信了。

“我現在很幸福,已經訂婚了。”

就訂婚了?我的腦子開始發大水,誓要沖垮所有的溫熱的留念與回憶。

這之後我暈乎乎的在床上躺了三天。暮色時分我睜眼醒來,窗外殘陽的暖意,心頭冰冷的回憶,周遭空氣刺鼻的怪味全方位襲來,我感覺身體忽冷忽熱,胸口泛惡。

“老媽,老媽,我要喝水,你人呢!”

也不知道我的老媽是怎麽生下我這個不孝順的女兒的,平日裏看盡了我的臉色,任我怎麽發脾氣她都笑嘻嘻的看著我,手裏還總是端著一杯溫熱的新鮮檸檬水。

“我的寶貝你總算是醒了,媽媽剛才在做飯,來先喝口水。”

我被寵壞成這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有時候老爹看不下去了,總是帶著要悉數殲滅敵人的口氣言辭激烈的訓導我,對此我從不反抗,因為我覺得訓導的合情合理,在情在理。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有時候為了被老爹呵斥還故意往死裏矯揉造作,莫名其妙的發脾氣讓另一個理智的我斷定,發脾氣的女人應該是瘋子。

我這樣子的惡女兒是怎麽培養出來的呢?最近失戀後我特意思考總結了一下,究其原因還不是早期老爹老媽為了工作將我留守在鄉下奶奶家,奶奶以及村上的大部分婦女同胞們都重男輕女,直接導致我現在才這樣分裂變態。

“明天媽媽帶你去鄉下辦點事,留你一個人在家我實在是不放心。”

媽媽說著還給我碗裏夾了平日裏我最愛吃的紅菜心。

“怎麽就不放心了?你能不能考慮一下我的心情,我剛剛……還要我去鄉下,陸小青你為什麽總和我過不去?!”

紅菜心重重的被甩了回去,我叫了老媽的大名,這下該輪到老爹出場了。

“岑佳兮!你……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小東西,就該把你拉到黑煤窯去替那幫可憐的工人挖煤,日日勞作將你身上的壞心眼一把清洗幹凈,免得以後傷及他人。”

欸?今天老爹怎麽罵的有點輕了,他是個高中語文老師,文學功底頗為深厚,怎麽沒搬出什麽有名的典故來羞辱我一番呢?

“你少說兩句,是我沒考慮周全,我們佳兮本來就不喜歡去鄉下,不去,媽媽不去在家陪你。”

我受不了老媽這樣子對我好,轉而夾起那根被我甩出去的紅菜心一把塞進嘴裏大口地嚼。

“誰說我不喜歡去鄉下了!我們明天就去!”

老爹搖了搖頭,老媽笑出了眼角魚尾紋,我又一次毫無保留的把自己給繞進去了。

岑家村是一個落後的不能再落後,偏僻的不能再偏僻的村莊。由於這一地緣因素,它與外面的世界基本處於隔離狀態。幾個外出務工的青壯年回村偶然間洩露岑家村以外的奇聞異談都會招徠各式各樣的反應,織布大娘會忿忿然罵幾句,老煙槍蹲在老樹下啞然失笑,年輕的眼睛裏飄蕩著絲絲不安的驚嚇,就連棲息在田埂的老麻雀們都一哄而散,飛回山坡上的老廟裏。

這一次我和老媽的出現絕對是岑家村最大的新聞,細細想來,我已經十幾年沒回村,說不想念是假的。

班車一路顛簸向深山裏的岑家村前進,我實在受不了了便開窗嘔吐,幸好早上沒吃東西。老媽撫著我的額頭,輕輕拍著我的胸口,問我要不要喝點水。我只想說,親娘啊,你這是要我吐一路的節奏嗎?我靠在老媽的肩頭,捂著喉嚨,生怕卡在其中的一股氣會破喉而出,暈車的滋味真是難受,暈車藥根本就是最大的騙子,騙了我一次又一次。

“岑家村到了!”

司機沙啞的喊聲救了我一命,我趕緊飛奔下車,扶著最近的一棵樹幹狂嘔了好一陣。猛擡頭,春風潤物,才有了岑家村方圓幾裏地的綠色,我霎時感覺好多了。我和老媽已經站在了岑家村的地界上,不遠處的石碑上歪斜的刻著‘岑家村,公元一九□□春’。

老媽比我還興奮,硬是要我和石碑合影留念。

“佳兮,看鏡頭,靠近一點,再近一點….”

“媽!我穿的可是我最喜歡的白色蕾絲連衣裙,會蹭臟的!”

“沒事,弄臟了我給你洗,頭靠在石碑上,快點兒呀。”

我板著臉且依了老媽,平日裏她疼我,這點要求救滿足她吧,再者老媽拍照技術向來不錯,可要是老爹在場的話我肯定不會,我可是他的敵人。

“媽,別拍了,離村口還有還好長一段路呢!”

如今我倒像是個持重的家長,她倒成了迷戀花色的少女,岑家村的魅力漸漸凸顯。十七年了,我終於回來了。

村口有一棵樹,記憶裏只是棵不高的樹苗,起初我甚至不知道它的名字,直到有個大叔告訴我它叫櫻花樹,每年春季開花,花開純白而濃烈,花落幹脆而灑脫。自記事起,每每櫻花盛開的那月裏,我和大叔都會長坐櫻花樹旁,一起數著花開幾朵,我喊他櫻花大叔,他叫我櫻花妹妹。

此刻我站在高出我幾丈的櫻花大樹下,繁花似雪。村上能來的人都來了,他們聚攏在老媽的身旁,而我伸長了脖子看了老半天也不見大叔的身影,莫非他早已忘記當初那個約定。

回憶翻滾而來,一九九七年夏樹下離別前。

“明天我媽媽就來接我回去,我要上小學了。”

終日低頭的櫻花大叔總算擡頭正眼看了看我。

“我不想再來這裏,不想再看見那些厭惡我的眼神,我要徹底忘記這裏。”

大叔猶豫的將手掌輕輕的放在我的頭頂上,然後單腿跪地蹲下,就在我以為他終於要和我說話時,他的臉上竟擠出了微笑。我知道他在告訴我,他不討厭我。我還知道,他要我再回來看他。

“佳兮!我是你二嬸啊!怎麽?就把我忘了?”

“二嬸好,好……”

我怎麽可能忘記她,岑家村出了名的媒婆,嘴賤心善,小時候挨欺負的時候她沒少幫我。沖著她的善良,我怯怯的問了問以前常和我數花的大叔去哪了。

“瘋了,你知道他以前就不大正常,記不記得還那時候我只要看見你和他走在一起,我總把你叫過來。”

“瘋了,他怎麽瘋了?”

“怎麽瘋的我就不知道了,你走後的十幾年他天天自言自語,在村子裏走來走去,什麽發臭發黴的東西都往嘴裏塞。哎,也真是可憐,都怪那個狐貍精……”

“狐貍精?”

“他被女人甩了,魔障了,才會瘋癲成今天這個模樣,我們怕他冬天凍死,一起湊了些錢,不得已才把他關在山坡的廟裏,央求廟裏的師傅好好照顧他。”

我淚眼模糊的眺望山坡的那間小廟,他怎麽可能瘋癲,我走的時候他明明還好好的,除非親眼所見,要不然我是不會相信的。我一定要去看看他,偷偷的去看看他。

當晚我和老媽就在二嬸家住下,春季回潮,滿屋子的泥水味竟不覺刺鼻,反添了一絲絲熟悉的喜悅。我一人躺在床上發呆,門外一片嘈雜,老媽和親戚們準備明天祭祖的事情

“小青你真不打算再生一個男孩?”

二嬸大嗓門也真不在乎我是否聽得見。

“有佳兮就夠了。”

“可她畢竟是女孩子,不說別的,這祭祖的時候都不能燒香跪拜,更別提傳宗接代。”

我聽見很多附和的聲音。

老媽沒再說話,我比二嬸更想知道老媽是怎麽看待這件事情的。

等他們都散去已是深夜,可我仍舊睡不著,近來需要我思考的問題一下子多了,腦子真的有些應付不來。

“老媽,那個大叔他真的瘋了嗎?”

“大叔有自己的名字,他姓岑,叫初棋。我不知道他現在確切的情況,不過以前他確實愛過一個女孩,那個女孩也很愛他。另外說一句,初棋叔叔年輕的時候真的很帥。”

原來櫻花大叔有名字,而且還是這麽文雅的名字。

那麽明天我一定要對大叔說:

“岑初棋,好久不見!”

☆、岑初棋,好久不見!

岑家村不都姓岑,林林總總十幾個姓氏,因為姓岑的人家最先搬進這裏,村名也就先來先到,先到先得。村子歷經二百餘年,發展到現在總共一百來戶人家,以秋水湖為界,湖的南邊叫村西,湖的北邊叫村東。岑家人大部分都在村東,唯獨老爹這一支搬到村西。

一大早村裏的男子都上山祭拜,女人們都留在家裏準備宴席,其實也就是自己村子裏人吃吃喝喝,岑家村從來不延請外客。

趁老媽他們忙著手頭的事情我悄悄地溜到山坡,這可是我與大叔見面的絕佳時機。我算了算,留給我差不多兩個小時,上下山估摸就要一個半小時,那麽我和大叔能相處的時間就只有半小時左右。

廟的名字就叫‘半坡廟’,小時候跟著二嬸來燒過香,所以還有點印象。跨進大門的那一瞬間我就發現真是幾乎一點都沒有變:一個住持和尚爺爺,兩個管香油的和尚叔叔和一個守門的雜役大哥。唯一有些差別的是他們都老了,廟也更破了。

我虔誠的燒香祭拜為大叔祈福,同時也希望自己能順利走出失戀的痛苦。

“你是佳兮吧?”

雜役大哥認出了我,我自然又驚又喜,喜多於驚,想著這下見大叔也方便多了。

“是我,幸虧你還記得我。”

“都說女大十八變,你除了長高了其它都和以前一樣,何況最近關於你的傳聞都傳到廟裏了。”

二嬸那張嘴真是……

我低頭尷尬了片刻,雜役大哥反而安慰我。

“大哥,我這次來是來看一個大叔,聽說他被關在這裏。”

聽我這樣一說,雜役大哥立馬沈下臉,連忙招手,要我趕緊下山。

“為什麽?他只是一個普通人,生病的普通人而已。”

“他瘋了,天天在那裏嚎叫,摔東西,現在的他不是人,是只怪物,危險的怪物。”

雜役大哥邊說邊攆我走。

我一著急撲通跪倒在佛像前,雙手合十:

“你不能趕走佛家的信徒。”

雜役大哥拿我沒辦法,看我跪著不起,他幹脆就坐在一旁看著。

預算的時間本就不多,這樣子耽擱下去,真是連大叔的面都見不著。

也不知道住持爺爺從哪裏冒了出來:

“帶她去吧,她要看就讓她看一眼,反正他也逃不出來。”

我感激地看著住持爺爺,笑著跟在雜役大哥後面走,雜役大哥若有所思的回頭看了看我,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走至大叔的房前我臉上的笑頃刻不見。

與其說是房前,倒不如說是牢房前,三面都是墻,另一面是鐵柵欄,柵欄裏面漆黑一片,房內連個透氣的窗戶都沒有。

雜役大哥叮囑我幾句註意安全之類的話便走開了。

“櫻花大叔?櫻花大叔?你在嗎?”

我不管雜役大哥的叮囑抓著鐵柵欄搖晃,企圖引起大叔的註意。

一束亮光從房內迸出,是櫻花大叔點燃了蠟燭,我才發現這間房子只有不到二十個平方,我與黑暗中的櫻花大叔的距離是如此之近。他呆呆的坐在床沿,身上那套西裝又臟又破,腳下的黑布鞋倒是挺幹凈的,一頭的黑色卷發就像被鼓風機吹過似的,毫無形狀。

我第一次在櫻花樹下遇見他,那時候他的頭發就亂糟糟的的,還打著小卷,和身上的黑色小西裝極不相配。我仰著頭向他臉看去,修長的睫毛下的黑色瞳孔裏透著難以捉摸的過去。雖然我才五歲,可我隱約感覺他應該是和我一樣的被人拋棄,從此在心底我就認他作了岑家村裏唯一的朋友。

燭光微微搖曳,他的臉忽明忽暗,這顯然有礙於我和他的交談。

“櫻花大叔,你能不能走過來一點,靠近我一點?”

他擡起頭看我,一側的嘴角木訥的抽動著,周圍太暗了,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們都說你瘋了,我不相信,我從開始就不相信,他們怎麽能把你……”

我委屈的跪倒在地,低著頭開始哭,心酸的眼淚一滴滴掉落在地。

“佳兮,你別哭,別哭,好,我過來。”

櫻花大叔居然開口和我說話,而且還叫了我名字,我的櫻花大叔真的沒有瘋,瘋的是他們,是他們。

他的腳步聲裏摻雜著陣陣清脆的鐵鏈撞擊而發出的叮當聲,我再也壓抑不住怒吼:

“他們怎麽能把你銬起來?你怎麽能允許他們把你銬起來?櫻花大叔我一定要救你出去!”

他慢慢地伸出了右手,用他那被汙垢填滿的皺巴巴的手掌在我頭頂輕輕拍了拍:

“我剛剛忘記跟你說,岑佳兮,好久不見。”

我想說的話被他搶了,一句好久不見足以證明,在他眼裏我是他曾經的朋友,現如今我與他便是老友重逢。

“岑初棋,好久不見!”

他笑了,羞澀的笑了。

我握著他的手,也跟著笑了。我們頭靠著同一面墻坐著,只不過一個在柵欄裏,一個在柵欄外。

“我失戀了,又被拋棄了,這種感覺太可怕了。我每天都睡不著吃不好,有時笑著笑著哭起來,哭著哭著又笑起來。說真的,好幾次我都想死,只是我都怕痛,無論哪一種死法肉體都會承受未知曉的折磨,我害怕未知的折磨。”

大叔點了點頭,我側看著他,胡子拉碴卻有一種粗獷的美,鼻子再臟也擋不住它的挺拔與小巧,長睫毛下的瞳孔裏深邃幽靜,他真的很帥,老媽沒有騙我,有關他所有的一切都致命的吸引著我。

“山下的櫻花樹開花了吧?這一次你數沒數花開幾朵?”

“花開了,很漂亮,白白的像雪一樣,潔凈的讓身心舒暢無比。可是花太多了,我數不清。”

我看了看手表,再不下山就會被老媽發現。

“大叔,我明天再來看你,我是瞞著老媽他們來的,你知道他們……明天,我一定會給你摘上幾朵櫻花。”

我和大叔招手再見。

“明天…..明天你一定要來,我會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訴你。”

櫻花大叔真懂我,我想對他示以離別之笑,可一看見他手上的手鏈就打住了,我怎麽還笑得出呢?我得趕緊想辦法把大叔救出來。

走之前我苦苦請求三位師傅和雜役哥哥,無論怎樣都要幫我保守秘密,絕不能讓岑家村人知道我來過這裏,更不能告訴他們我在廟裏幹了些什麽。得到他們的承諾後我才放心下山,一看手表,只能小跑著回去。

還好一切盡在掌握之中,老媽他們根本沒察覺。

“你早就該像這樣鍛煉鍛煉身體了,出汗有益身心健康。”

老媽倒是替我想好了上山的理由,我怎能拒絕這上天賜予的謊言?

第二天我按計劃出門,給老媽打了聲招呼就上山。鑒於半坡廟裏師傅們的態度,我只能翻墻進去了。我身高一米六,墻剛好到我胳肢窩,一點都沒難度。

櫻花大叔早就坐在柵欄旁等我,幾束陽光透過狹窄的走廊天窗口打在他臉上,他雙眼緊閉,嘴角微微澀笑,濃濃的劍眉彎出了好幾個弧度。。

而我這個順利潛入的女賊安安靜靜在他身邊坐下,想在他發覺之前,將櫻花送至他的世界。

“你發誓,發誓不會告訴任何人。”

“我發誓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櫻花大叔沒有睜開眼睛看我,大概是真累了倦了。

他緩緩的講出了屬於自己的故事:

我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裏來,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處,我是一個被造物主遺忘的人,地地道道的孤兒。岑家村收留了我,可我卻想拼命逃離這裏,我想去探索,去學習,想擁有哈勃那樣的智慧,第一次從他那裏知道我們生活的地球很可能是宇宙大爆炸的結果。

一九□□年春夜裏,我再一次偷了岑伯伯的錢準備背包袱離開岑家村,可在村口就被岑伯伯抓住了,他說他早就在那裏等我了。他沒有責罵我,還像以前一樣重覆那句話語:

“你才十七歲,根本不知道外面世界有多危險!孩子,我的傻孩子喲!”

我心一軟就跟著岑伯伯回村了,其實當時的我完全有力量甩開他,可我沒那麽做。岑伯伯都已經讓我念完初中,我既然是他的養子就更不應該更讓他傷神。那一晚是我人生最後的一次逃亡,因為我遇見了比哈勃智慧更吸引我的東西。

她是《詩經》裏泛舟采荇菜的窈窕淑女,她是《山海經》裏大荒之顛的妖媚紅狐,她是《紅樓夢》中我最愛的林黛玉。她姓郗,單名一個櫻字。一九九三年她風塵仆仆的趕來與我相遇,那時候她剛剛結束一段愛戀,而我只能默默守在她身邊不言不語,櫻花樹就是那時種下的。我希望讓櫻花代替我告訴她,告訴她我是多麽熱烈的喜歡她,告訴她在我心中她是多麽的純白無暇,告訴她我會一直陪著她。

☆、初遇郗櫻

大叔不情願的睜開雙眼,呆滯的看著前方,我知道他是看不見我的,他已經深陷那個名叫郗櫻的女孩的回憶裏,而我在幻想的畫面裏偷窺大叔和郗櫻的世界。

大叔突然轉過頭,不知何時雙眼開始泛淚,激動地握著我的手,喃喃念道:

“郗櫻雖然長得並不漂亮,可卻擁有比任何人都要幹凈的靈魂,因為太幹凈所以顯得那麽脆弱而敏感。”

我受了點驚嚇,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可憐的大叔精神都有些失常。

“你別怕,我現在很清醒,只是我太想念她了。”

思念與怨念挾持了他的靈魂,所幸的是靈魂還是受控的。

我點了點頭,大叔擦幹眼角的淚水為我繼續講著,我從背包裏拿出了保溫杯,給他倒了杯水。

郗櫻不僅靈魂幹凈,人也長得幹凈,一副娃娃臉,五官小巧緊湊。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梳著倆小辮子,穿著一套白色連衣裙,坐在村口的碑界腳下吃麥芽糖。我是第一次看見一個女孩子坐在那,天又漸漸變暗,我挺擔心的她的安危。

“姑娘,你這是要去哪兒”

沒想到我這一問居然把她弄哭了,我慌張地放下肩頭的豬尾巴草,連連道歉。

“我沒有惡意,更不是壞人,我看你應該比我小,所以擔心你的安全。”

“我迷路了,我親人是岑家村的,你背我回村吧。”

郗櫻伸出右手,我還是第一次親見膚白如雪的手,光看著光想著要觸碰就心跳加速,一種大腦想要阻止而身體不聽使喚的羞澀湧上心頭,早就忘記自己背上應該要背的豬尾巴草。我甚至都不考慮一下她是否真的迷路,事後才想起她明明就坐在岑家村的碑界腳下,而腳下的那條路直通岑家村,我猜想她就是想要人背故意撒謊耍賴。

晚風有些涼,我怕她受寒就加快腳步,碑界離村口還是有些距離的,心想著天黑之前要走到燈火通明的家裏才好。汗水浸透的襯衣下熾熱的心跳第一次暢快淋漓的與我一起小跑在回家的路上,不是憂傷的,而是快樂的;不是麻木的,而是激動的,總之我的嘴角上揚,心裏暖滋滋的。

路上她告訴我她的爺爺奶奶就是岑家村的,她一說他們的名字我就知道是哪家。等到了村口時我才發現她居然在我背上睡著了,不知道是不是我後背給她安全感,亦或者她太疲憊了。

天已經全黑了,村子裏家家戶戶點上了煤油燈,再往前走幾百步就到她爺爺家。我忽地停住腳步,奢侈的享受她在我後背熟睡的呼吸聲,享受她貼在我後背的溫暖以及她那小鳥依人般的模樣,她柔弱的讓我心動。這種感覺太美妙了,為了永遠能回味,翌日我便在那個第一次讓我心動的地方種下櫻花樹。

我不止一次埋怨上天的薄情冷血,可這次為了她我虔誠地向上天道歉道了一整夜。我對上天說原來你已經為我準備了這麽好的相遇,是我無知無畏,我已經別無所求了。可上天的驚喜一波接著一波,第二天早上郗櫻就來找我玩了,我高興的牙沒刷臉沒洗像個乞丐一樣傻笑著跟在她身後。

我從不懼怕任何人指指點點,因為我本來就和他們不一樣,他們只是找我與他們的不同,找到了然後就歇斯底裏的攻擊一通,可笑極了。我只是一次忘記洗臉刷牙而已,他們就說我魔障了,被女人招了魂,順理成章的攻擊郗櫻是狐貍精。我想告訴他們,硬要在我和郗櫻之中選狐貍精的話,那個人也該是我,因為是我主動找郗櫻說話的。可他們怎麽可能相信,在他們眼裏,狐貍精都只有母的,沒有公的。在這一點上,真是淺薄孤陋之極!

我和郗櫻就是在這樣的眼神下約會的,用你們的話叫著‘date’,對吧?

大叔還會英文?他果然很不一般,我沖他拼命點頭,讚許他發音很準確,是地道的英式發音,純正優美。

大叔驕傲的擡起了下巴,斜著眼看我,帥極了,忽然之間,我莫名的有些心跳加速。我也真是敗給自己,怎麽就偏偏長了一個只看顏值的心臟。我在心底嘆了口氣,接著聽故事。

我和郗櫻第一次約會就在這半坡廟。我睡眼惺忪的又背著郗櫻一路走上山,這一次不是她耍賴,是我耍賴。

“櫻,看你這樣走太慢了,還是我背你上山吧。”

我拿出了青春期末的厚臉皮,在她開口之前把她背著直接跑上山。

“啊!----”

“你跑慢一點!”

“咯咯咯……”

聽到她笑了,我的心酩酊大醉,四肢麻木,頭腦裏將她的聲音無限放大,直到填滿我的精神世界,甚至角角落落。

那刻我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

我漸漸恢覆了正常的心跳,心臟漸漸已經對來自郗櫻的溫度習以為常。

半坡廟後面緊挨著一個小山丘,站在那可以俯瞰岑家村,眺望遠方的山川美景。

“真漂亮!”

郗櫻很喜歡小山丘,還說要是能晚上睡在那就好了。綠色總能暫時的蒙蔽我們的雙眼,忘記一切的存在,這一切理所當然的包括煩惱。

“你在吃什麽?麥芽糖?我也要!”

郗櫻扯著我的衣服圍著我打轉,我也故意逗她,多逗她一下,多讓她開心一秒才能補償我背她上山的勞累。

我從衣兜裏掏出潛藏已久的麥芽糖塞到她嘴裏,糖甜如蜜,喜悅滲入每一寸神經,我們就這樣肩並肩坐在小山丘上。

郗櫻靠著我的肩膀睡著了,我很自然的就背她下山了,這麽簡單的舉動卻給我和郗櫻帶來了極大的災難。

村裏人都說我們倆是異類,以前他們都只是把我當成怪物,這下怪物有了夥伴,郗櫻就成了他們攻擊的目標,我有岑伯伯保護著,而她父母遠在異地,且又是女孩子。

起初只是言語眼神的攻擊,漸漸的竟有人動了手,恰巧那天我剛好上山進香,郗櫻扭到了腳就坐在櫻花樹底下等我。

老遠我就看見她旁邊多了一個人,我們村有名的二嬸媒婆,她正抱著郗櫻,幫她擦去臉上的淤泥。

“這幫混小子真是沒家教,瞧把這水靈靈的姑娘欺負成什麽樣了,嘖嘖嘖……”

我走近一看,郗櫻身上的白色裙子沾滿了黃泥斑點,臉上都被抹了溝裏的淤泥,右胳膊擦破了皮……

“是誰幹的?!給我出來!”

我怒吼的揮動撿來的樹枝,像一只發了瘋的狗一樣狂叫,村裏人都出來說是我這個怪物要打人了。我知道那幾個打郗櫻的混小子就在人群裏,他們膽怯的不敢應和,像地鼠一樣頭低低的面朝泥土,不知德行為何物。

“哎呀,算了,你這樣只會讓他們以後更加欺負郗櫻,在他們眼中你本來就是怪物!”

“他們眼中?二嬸什麽時候不把我當怪物了?”

“我只知道傷人的才是怪物,你沒傷過人,不算。”

“二嬸,我……”

“什麽也別說了,以後別離開郗櫻,去哪都帶上她吧,爸媽不在身邊,看不到這些,怪可憐的。”

從此郗櫻去到哪裏我都跟著直到她回家,想著家裏應該是最安全的。

一天夜裏我出門倒垃圾,出於好奇我繞道到郗櫻奶奶家,想看看郗櫻在家好不好,結果我撞見了郗櫻被奶奶罰跪挨打的畫面。郗櫻沒有法抗,默默的接受著一次又一次落在她腿上的皮鞭,她本可以爬起來就逃走。皮鞭聲越來越響,我身上一股熱血直沖腦門,恨不得沖進屋救走郗櫻,再踹那個打郗櫻的惡魔一腳,但理智告訴我趕緊去求二嬸。

很快二嬸就來了,我仍舊躲在樹底下遠遠的看著郗櫻,她身上和心上肯定傷痕遍布。二嬸救下郗櫻,看著她睡下才離開。

“二嬸,郗櫻為什麽挨打?”

“他們說她偷了家裏的東西,郗櫻說沒有。”

“那到底偷沒偷?”

“不管偷沒偷郗櫻都會挨打,明白嗎?”

“不明白!”

二嬸看著我搖了搖頭,

“郗櫻是個女怪物!”

二嬸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朦朧的月夜,今晚多虧二嬸,而我卻沒替郗櫻對她說一聲謝謝。我蹲在樹底下埋怨自己,要不是自己,郗櫻也不會被當成怪物,這下就算是我怎麽跟著她也沒有用。我害怕這樣的場景會反覆上演,因此黑夜裏在郗櫻家附近來回巡邏,能救一次就救一次。

“大叔真偉大!”

聽岑初棋大叔講到這裏就已經讓我感動不已,後面的故事肯定更是精彩絕倫,掏出手表一看,哎呀,又該下山了。

“佳兮開心就好,你願意聽,我就願意講。你會在村子裏呆幾天?”

大叔聞了聞櫻花,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七天,還有七天我就該去上班找工作了,我得自己養自己不是?”

“七天足夠了,足夠講完我這簡陋的故事了,也就你還喜歡聽。”

“大叔,七天之後我會想辦法救你出去!一定!”

大叔與我擊掌立誓,我要是不救他出去就不叫岑佳兮!

☆、仲夏螢火

老媽由於工作原因得回城裏,我說要留在村裏散心,過幾天再回去。二嬸很熱情的送我老媽出村,並且承諾絕對保證我的安全。可老媽似乎不放心,一路上揪著眉頭,用手掌抵著下巴,一會兒看著我,一會兒看看二嬸,不好開口帶我回城。

“青兒,你就放心回去,佳兮這麽大了,何況有我在,那是非常安全的。”

二嬸拉著老媽的手,輕輕的拍了幾下。

“那就有勞您了,我知道,您一直對我們家佳兮好。”

老媽坐在車窗口露出了不舍的眼神,我用力的向她揮揮手,大聲說著再見,再也沒有人能阻止我去見櫻花大叔了,更不存在時間的束縛,我想白天見就白天見,我想晚上去就晚上去。至於二嬸嘛,她要操的閑心太多了,沒空管我。不過,在救櫻花大叔這個事情上我特別需要她的幫助,我需要她替我告訴全村的人,櫻花大叔沒有瘋,他不是怪物,他只是個對情愛比較專一的人,癡情而已。都怪那個郗櫻,要不是她,初棋大叔也不會成如今這個模樣。哎,也不知那個郗櫻長著怎樣的臉孔,竟能有資格擁有初棋大叔的垂愛,我猜她肯定是個高挑的大美人,身段絕對一等一的風流,下次見到大叔一定要問問,我身上這顆八卦的心又開始作祟。

春日的早上總是異樣的清爽,那麻雀的嘰嘰喳喳讓我精神為之振奮,新的一天開始了,我又開始上山進廟。

“二嬸,我去運動了,中午在寺廟裏吃,別等我了。”

“去吧,太陽下山之前一定要趕回來,我等你吃晚飯。”

“知道啦,謝謝二嬸!”

連續登了兩天的山本應該對沿途的風景再熟悉不過,可我感覺今天一路驚喜。映山紅開了,零星的紅色點綴在綠意之中;車前子發芽了,鮮嫩的葉子簇擁在濕潤的泥土之上;山羊上山了,白色的絨毛藏匿在低矮的灌木叢中。

櫻花大叔,我又來了,來聽你的故事來了。

“佳兮,你生日快到了吧?”

“奇怪,大叔你怎麽會知道?”

“反正我就是知道了,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看得出大叔的眼神很真誠,我心裏很是感動,很是溫暖。

“不能光嘴上說吧,你得送我禮物。”

“那佳兮想要什麽呢?”

“我想要的呀,我想要天上會獨自發光發熱的恒星,我還想要我們腳下地球熊熊燃燒裂變的內核,但我更想要的是大叔你親手寫給我的文字,用最古老的漢字向我傳達最誠摯的讚美!”

大叔肯定沒想到我還有這招,只是點頭竊笑,被我調戲了。

我倒了一杯我手工榨的橙汁遞給大叔,他邊喝著邊給我甜蜜的描繪他和郗櫻那段往事。

自從二嬸提醒我郗櫻已經變成人人口中的女怪物之後,我去哪兒都帶上郗櫻,哪怕是上山或者出村。之前,我只是傻傻的跟著郗櫻身後;之後,我總是讓郗櫻跟在我身後,漸漸地她越發依賴我,而我卻離不開她了。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時間過得很快,她不說話,我也就不言語。也是在這樣的春天,接連幾天我都背著郗櫻到村子外割豬尾巴草,一來避開那群混小子,二者村外風光旖旎,空曠的沒有人煙,自由的無拘無束。

郗櫻坐在田埂上吃著麥芽糖,我彎著腰揮動著手裏的鐮刀奮力的割著草,時不時回望不遠處的郗櫻,她的吃相都美極了,不過她再這樣吃下去我攢的那些錢都不夠她吃了。

“郗櫻是不是身段一等一的風流?”

我實在是忍不住發問,太好奇了。

“她可是《紅樓夢》中的林黛玉,這評價在我這已經是無法超越了。”

我乖乖的收起八卦的少女心耐心的聽下去。

為了能讓郗櫻有足夠的麥芽糖吃我拼命的幹著農活,好讓岑伯伯多獎勵我一些零用錢。我甚至在閑暇之餘還學會了編草鞋,讓岑大伯在村裏賣。當我握著手中的零花錢去買更多的麥芽糖時,郗櫻腳下的那雙舊舊的臟皮鞋點醒我,我該準備夏天的女式涼鞋錢了。

郗櫻為此誤解我,有點不開心,可她並沒有生氣,還是一直跟在我的身後,而我也沒多做解釋。當我拿著一雙新鞋擺在手心放在她眼前的時候,她的欣喜笑容讓夏風為之一涼,我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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