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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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城裏去買的,粉色平底水晶涼鞋,據說是當季最新款。

郗櫻向我投來感謝的目光,我知道自己已經深得她心,她那有限的心。平日裏她很相信我,在這個陌生冰冷的村子裏我是她最溫暖的懷抱,所以就算奶奶再怎麽責罰她,第二天她看見我就跟昨天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她也把有限的溫暖賜予了我,默默堅定的跟在我的身後,從不離去,就算我沒有給她買她最喜愛的我經常給她買的麥芽糖。

內陸夏天的午後既悶熱又幹燥,真的沒有一絲的風,我根本提不起精神幹農活,更別提編織草鞋。郗櫻和我躲在廟裏的後山歇涼,剛開始我們還饒有興致地下圍棋,她對什麽東西都好奇都很感興趣,可就是沒什麽耐心。沒過多久她就趴在棋盤上睡著了,也難怪,這山上的風不光是涼涼的,而且還夾雜著幽幽野花香,自然的芬芳釀的美味最是醉人。

我很嫻熟的又把她背下山,我走的很慢,倒不是怕她醒來,只是希望時間能夠停止,停止在我美妙的幸福時刻。下山後岑伯伯已經做好飯菜等我們,我留下郗櫻吃完飯再回家,這已經不是郗櫻第一次留在我家吃飯。

“那是什麽?”

郗櫻指了指一側木桌上的裝有螢火蟲的玻璃罐,我徑直走過去拿起罐子遞給她,我知道她看上那些螢火蟲了。

黑暗已經完全占據了夜空,星點的亮光也無力回天,就像村口我種的那些櫻花花落殆盡,只剩最後的雕零墜地。我牽著郗櫻的手,一步步走向她奶奶家中,心中無比矛盾,是否這一晚郗櫻又會受到什麽責難,她又要無緣無故挨打嗎?而我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送她去,她為什麽要回那個家?

我都沒有嘗試過就放棄實在太不應該了!我嘲笑自己的愚蠢與怯弱,攥著拳頭敲打自己的大腿,質問自己到底為郗櫻做過什麽?我決定了,就算是一晚,我也要讓郗櫻享受無責難得一晚。

我瘋了似地拉著郗櫻往回跑,一口氣跑到家裏,岑伯伯看見我們立刻就明白我的想法。他坐在門口的小木凳上抽著旱煙,我拉著郗櫻站在煙霧繚繞的他對面。

“郗櫻就住下吧,我去和你奶奶說,想住多久都沒關系。”

岑伯伯知道郗櫻無辜挨揍的事情,便決定一個人去和郗櫻奶奶打聲招呼。

我沒想到事情會進展的如此順利,郗櫻奶奶居然答應了,並且回話說想住多久都沒關系,還叫岑伯伯謝謝我。

原來是我高估了人間所謂的親情,錯誤估計了郗櫻的處境,她奶奶竟然就這樣放心把她交給了我。

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多幹點農活,多編織點草鞋,給郗櫻買更多的麥芽糖,買更多的漂亮衣服和鞋子,不管天氣有多熱,男子漢大丈夫要對得起自己,更要對得起別人。郗櫻以後都由我來照顧,在岑家村誰都不能再欺負她,我會讓她過得更開心,更快樂。

事實證明我這樣做是對的,郗櫻比以前更愛笑了,說話的聲音比前更洪亮了,膽子比以前更大了,有時候竟然和我戲謔玩鬧。她學會了小小的欺負我,這讓我開心極了。

我被幸福充昏了頭腦,大禍不久就臨門。

他們都說我和郗櫻傷風敗俗,理由是沒有血緣關系的人如此親近必有勾當。

岑伯伯替我解釋,沒用;

二嬸替她解釋,沒用;

我不解釋,照單全收,早看淡了,只是一條,誰敢在我和郗櫻眼前說我們如何如何,我必定讓他或她鼻青臉腫,我不打女人,但打惡人。

我讓二嬸把我這句話放出去,結果竟然有人以身試驗,我當然毫不客氣,他送上門來的,我不表示表示豈不是說我傳遞給二嬸的都是嚇人的鬼話!

一個十來歲的小少年,分不清是非就上前攻擊,可能是受了大人們的耳濡目染了吧,真是可憐。

“我媽說了,你們不要臉,不知羞恥,有著見不得人的惡心事!”

我上前就送他一個大嘴巴,讓他頓時說不出話來,嚇得直哆嗦往後退。這不是我想要的畫面,可這是最有效保護郗櫻的辦法。

我指著他身後的那群剛剛孩子起哄的混小子怒喝:

“你們當中誰要是再在我們面前說出這樣子的話,我保證我會讓你們都嘗嘗拳頭的滋味!”

他們怯怯的都往後退縮,我知道我贏了。

從此以後再也沒人當著我和郗櫻的面說些什麽難聽的話,至於背後的我都無所謂。

“郗櫻,我們回家吃飯吧,岑伯伯在等我們呢。”

“嗯。”

我拉著郗櫻的左手,她的右手緊緊抱著滿罐的螢火蟲。

這年的仲夏是上天賜予我的禮物,我很珍惜,很珍惜,不敢忘記,無法忘記。

☆、新娘郗櫻

“孩子,你該找老婆,該成家了。”

岑伯伯向我提了好幾次了,無一例外的被我婉拒。

“成家可以,我想找我喜歡的,郗櫻就不錯。”

“你?她?絕對不行!你怎麽?外面的傳言難道都…….”

我沈默默認,也不知道剛才自己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勇氣,竟然說出了真心話。岑伯伯嚇得抖動著雙手,左手握著旱煙,右手顫顫巍巍的將煙袋繩套在煙柄上,弓著腰背手踱步入屋內。

我知道他又傷心難過,可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麽,只是喜歡上一個人,努力地讓她也喜歡上我。

村裏的其他人不懂我就罷了,為什麽岑伯伯也不明白呢,究竟是我錯了還是他們錯了?我無解的躺在院子樹下的竹床上,感嘆日居月諸,一照白晝,一映黑夜,古人一遇難題便喜歡向陽問月,而如今我看著月亮也想問問:

我喜歡郗櫻有錯嗎?

結果我睡著在竹床上至天明,被蚊子叮了一身的包還渾然不知。正撓癢癢時郗櫻小跑過來緊緊摟著我,她哭了,哭著喊著叫我別結婚。

“你別結婚,別結婚….”

聽著這麽嬌嫩的撒嬌聲我的心已和盤托出,以後對她再也偽裝不起來,宛如一座不設防的城市,肆意舒展。

所以現在我決定做最後一次偽裝。

“那我和誰結婚?我不可能一個人就這樣孤零零的過一輩子啊,郗櫻,你說,我該娶誰?誰又該嫁給我?”

我不急不慢地幫她擦幹淚水,強忍心疼她哭紅的雙眼就是不安慰她不哄她,等著她說嫁給我。

“我嫁給你!”

郗櫻終於說出這句話,我太開心了,順便鄙視了一下自己耍的小詭計。

第二天我就籌備了我們的婚禮。

時間:黃昏。

地點:櫻花樹下。

新郎:岑初棋

新娘:岑郗櫻

出席賓客:無。

我穿著一身西裝,她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頭戴我親手編織的櫻花花環。

我們雖然結婚了,但沒有像俗人那樣同住一房,同睡一床。

在俗人眼中,她還是她,我還是我;

在我們眼中,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們過起了幸福的婚姻生活。我們婚後的生活在別處,一個外人看不到的世界,一個只有她和我的時空。

這樣的時空岑伯伯也看不見,於是他給我在村子裏說了一門親,在村民的慫恿之下居然草草把我終身大事就此定下。很快,黃昏時分一頂鮮紅的花轎就落在我的屋前。

我不管花轎裏坐著誰,任憑她如何端莊貌美,在我眼裏也不過是東墻花西家草,和我半分關系也沒有。她絕不是我的新娘,我的新娘在村口的櫻花樹下等我。

見我沒有踢轎,花轎裏的新娘子自己出來,還順帶霸占了我的房間,呵呵,還真是不請自來。我躲在郗櫻的房間,焦急的等至賓客散盡,便悄悄從後門奔向村口,果然我的新娘在等我。

“我來了。”

我喘著粗氣和她一起坐在樹下,已是初秋,涼涼風兒一起,我就開始擔心郗櫻會不會著涼。

“你冷不冷?”

郗櫻嘟著小嘴捏著衣角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倚靠在我懷裏,我也無能為力,今晚一過不知明天該怎麽辦。我也想過帶著郗櫻逃走,可是憑我現有能力我連一間遮風擋雨的房間都給不了她,我不想讓她遭罪。

郗櫻沈默的躺在我懷裏,閉著眼睛居然睡著了,還好睡著了,要不然我該怎麽安慰她。我靜靜的望著圓月,摟著自己的新娘,靠著那棵給我希望力量的櫻花樹,竟然有一種全身被擊潰的無力感。原來當現實以它原有的兇狠面相相向時,我也只是個孩子,岑伯伯口中的孩子,我最痛恨的字眼。

天一亮我就背起郗櫻走向半坡廟,我找不出更好的辦法。半坡廟的後山很漂亮,暫且避一避吧。

晌午漸近,郗櫻說要下山。

“下山吧,下山吧,下山吧……”

“嗯!”

我背著我的新娘準備去趕走我屋裏的假新娘,走到山腳下碰到二嬸,她驚慌的告訴我,說是我的新娘子跑了,不知去向。

我啞然失語,擡頭望向天空悲涼一笑,原來上天竟如此疼愛我,為我省去這麽大的煩惱。二嬸看我神情恍惚,時不時還無聲大笑,便認定我精神上受到了極大的傷害,還把我在她面前的一舉一動散播給了整個岑家村

大家都怒罵那個狐貍精,都說我真可憐,小小年紀就受到創傷。

我哪是受傷,分明是受到了上蒼的恩澤。我想告訴二嬸我的新娘沒跑,她就安安穩穩被我背著。我還想告訴她,郗櫻就是我的新娘。

通過假新娘逃跑的事件他們愈發的同情起我來,嫌棄的眼神轉為一聲一聲憐憫的哀嘆。我本就不在意這些,也不想去解釋,多餘的解釋只會讓自己更加痛苦,因為他們自始自終都無法理解我。

郗櫻理解我就夠了,我背著郗櫻又過起了往日的生活,看著枯葉將小路鋪滿金黃,用手指在布滿水霧的窗戶上寫詩。

我們極愛古詩詞,甚至到了嗜詩如命的地步。她愛她的王維,我愛我的李清照;她念‘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我附和‘常記溪亭日暮,沈醉不知歸路’;她詠嘆‘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我哀婉‘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

詩詞裏的美只有詩人自己真切的知道,我們大都只是能看點表層熱鬧,可郗櫻不同,她站在櫻花樹下就是一首無言的詩,像櫻花一樣毅然決然綻放,然後掉落,因為我聽說寒冬一過她的媽媽就來尋她回去。

她在我的世界裏即將雕零,她快要走了,我卻沒有任何理由挽留她。我不知道他們母女之間發生了什麽,郗櫻也沒跟我說過,只是告訴我她很想念她的媽媽,經常能哭著睡著後在夢裏遇見。

這一次郗櫻真的數著日子過,我明白媽媽對她的意義,我不會去爭去論。試問,哪個人不喜歡自己的媽媽,不會期盼日日能有媽媽的懷抱呢大年夜這天二嬸說收到郗櫻媽媽的來信,說是正月初一就來接郗櫻,還讓郗櫻上午在碑界那裏等她。

二嬸給郗櫻帶來了愛的希望,給我帶來了陰冷的絕望。絢爛的煙火也留不住我的愛人,我只恨自己當初沒逃去城裏,說不定在那裏還能遇上郗櫻;可我如果真的去了,郗櫻在岑家村會受到怎樣的欺淩,我不敢去設想。我在新娘的房門前不願離去,她對我說我可以去城裏找她,她說我們會和在岑家村一樣。

我用郗櫻說的話盡力的麻痹自己,控制自己,親自把她送到村口,而由村口通往碑界的那段路她堅持要自己一個人走。

“再見,一定要來找我!”

郗櫻笑得很甜美,蓬松的小卷發緊緊貼著白皙的臉蛋。

“嗯。”

我站在櫻花樹下看著她漸漸走遠,她不停的回頭看我還在不在,停上幾秒鐘又接著往前走。我死死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不敢往前多走一步,也不願往後多退一步,結果像電線桿一樣杵在那整整半小時,我估計郗櫻大概到了碑界。

我單想象著郗櫻坐上車離去的背影就淚流滿面,再也不情願像傻子般停在原地,瘋了似的往前沖。我期許還能看一眼郗櫻,就一眼就夠了。幻想瞬間破滅,碑界那兒空無人影,郗櫻就這樣走了,我都忘記問她住在哪裏,這可叫我怎麽去尋她,我的新娘。

新的一年的第一天,我就把自己的新娘弄‘丟’了。

“初棋,你怎麽在這啊?”

二嬸從後面拍了拍我。

“我來看看郗櫻,送她去她媽媽那兒,看樣子我來晚了。”

二嬸撲哧一笑,搖晃著食指對著我:“連你也被我騙了?郗櫻媽媽不會來的,明年才能來,剛剛在半道上我已經告訴郗櫻了。”

“二嬸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緊緊握著二嬸的肩膀,就是不相信。

“真的,這次是真的。”

我的心與身體都跳了起來,一口氣沖回了村子,岑伯伯在櫻花樹下等我。

“快去!郗櫻上山時被惡狼咬傷了腿,流了很多血。”

“怎麽會…..她在哪?”

“在我們家,還好我上山撞見了,放心我已經請了診所的醫生打了針也上了藥,可她一個勁的哭,哭個不停。”

我的新娘,我可憐的新娘都是我不好,我應該跟著你的,我本來應該跟著你的。

我撲通跪在床沿抱著郗櫻,她手上站滿了血漬,褲腿一側染滿了鮮血。她見我來哭得更厲害,我把看熱鬧的人都趕走,房裏只剩我和她。

我打來熱水給她洗臉洗手,她慢慢不哭了,盯著臉盆發呆,我知道她剛剛經歷了天堂和地獄,現在回到了人間。

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的人間,百無聊賴的人間。

診所的醫生告訴我晚上得守著郗櫻,以防發燒感染,我往太陽穴狂塗風油精提神,趕走所有的睡意。

還好這夜她平安無事,可是當她醒來之後,她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不愛吃麥芽糖,也不再捉弄我,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後,不哭不鬧也不笑。

☆、櫻生棋亡

時間在她臉上停止,已經劃不出任何漣漪,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淡水湖。從這以後直到她後來離開岑家村我都記不大清了,這段記憶像上鎖的櫃子,沒有鑰匙是怎麽也打不開的。

“郗櫻,你餓了吧,該吃午飯了。”

“大叔,我……”

我想提醒大叔喊錯名字可卻不忍開口,索性就當一回大叔口中的郗櫻吧。

雜役大哥送來了午飯,我當然不能被他發現,只好先躲遠啃了啃壓縮餅幹,靠著樹閉眼養了養神。

這裏應該就是大叔說的後山了,沒準我現在躺的地方他們就曾經輕踏過。我站起身來遠眺小川綠野盡收眼下,近詳細枝嫩葉肌紋條理觸手可親,外有微風拂面,滿吸一口鮮氣便排清通體汙濁煩惱,只覺藍天愈近大地漸遠。

不是要聽故事真不想離開這後山。

我以為大叔該吃完飯了,可事實上他一口未動,青花瓷碗裏的倆青粽還微熱。

“佳兮我們一起吃吧。”

我毫不客氣的抓起一個就吃,實在是真的餓了。

“大叔,你也吃。”

“這是你要的生日禮物。”

大叔從柵欄往外遞給我一副卷軸。

我使勁的把沾有糯米的手在褲兜上來回搓了幹凈,這可是我收到的第一份有溫度的生日禮物。裝卷軸的盒子是玄青暗紋錦盒,不過看起來舊舊的,有些年頭,正合我意。卷軸一展,黑黝黝的毛筆字恣意狂放的將原本白色的綢布刻上自己的性格。

“開辟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

沒有標點符號,不分任何派別,我知道這肯定是大叔親筆寫的。

“生日快樂,櫻花小妹。”

他唐突的喊起只屬於我們的稱呼,那個櫻花樹下的小妹妹長大了長高了,已不再稚嫩。

“謝謝你,櫻花大叔。”

我像以前一樣呼應他,那個櫻花樹下的大叔變得虛弱,老態愈顯,如今在我眼裏只剩中老年的喘息與疲憊。

他真可憐。

表面上我拿出最認真的姿態將卷軸入盒,實際上卻一直在想大叔為什麽會送我這樣的禮物至少在我看來這禮物不適合送我,倒是非常適合給郗櫻。

我不願言語,他不願道破,原本興奮的心添了很多聒噪的煩悶,這生日禮物收得真是不清不楚,連同聽故事的興趣都漸漸淡了下去。

算了,反正太陽快落山,我要趕緊下山才是。

我匆匆與大叔道別,怕他看出我的心思,擔心他因此難過。

“明天我還會來的,大叔等我。”

我像一個逃犯似的逃離樊籠,留下一個待續的故事,接下來的故事裏郗櫻該要離開大叔了,大叔也從此開始了漫漫長相思的歲月。

下山時太陽還未完全下去,村口的櫻花漾在夕陽下,白色的花朵浸漬了些血紅,我不覺胸悶難受,不祥之感隱隱襲來。

天亮了,我推開窗,平日裏的清凈被一陣陣大嗓門侵擾。她們三三兩兩時而低頭議論,時而沖著遠處的落單之人吼叫。

“佳兮,開門,開門,不得了了!”

二嬸來了,我剛好有事求她幫忙,我是一定要救大叔出來的,先探探她的口風。

“二嬸你來得正好,我求你個事。”

確認四下無人我才對二嬸說大叔的事情,看看能不能先把他的腳鏈去了。

“你見過廟裏的那位?什麽時候?你為什麽想到見他?”

二嬸看我的眼神立馬變了,對我連連發問,似乎要防著我什麽。

“昨天見的,他一個人在那裏太可憐了,何況我看他好像精神沒什麽大問題。”

聽我這樣說二嬸搖了搖頭,放下了警戒心,手扶床沿拉我坐下。

“孩子,聽我說,出去再別說你和廟裏那位見過面之類的話,廟裏那位昨天夜裏沒了。”

“沒了?什麽意思。”

就在這時窗外走過一村民對著二嬸一通抱怨。

“哎呀呀,你怎麽還有空坐在這裏,初棋那個死鬼自己吊脖子撒手去了,留下一堆事兒給我們,別的不說,就這份子錢怎麽也攤不到我頭上啊!”

二嬸敷衍了幾句,我根本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麽,耳朵一直嗡嗡作響,腦子裏一直重覆著:大叔沒了,死了,昨天他還給我過生日了,難道是因為我對他生日禮物不滿意他就生悶氣,還是因為我沒有笑著對他說再見?他和郗櫻的故事都還沒講完呢,怎麽能就去了呢?我還準備給他找回郗櫻,給他和郗櫻辦婚禮呢。

“佳兮,你記住千萬別再上山了,否則這裏的人不會放過你的,你這輩子可能都會害怕再踏進這個村子,到時候我都幫不了你!”

我不理解二嬸這番話,也不想理解,一門心思想著怎麽偷偷上山。那群人把村口堵了,聚集在櫻花樹下,樹的左側就是上山的唯一路口。

人太多,眼睛太多,我是不可能變成空氣上山的,那麽只有靜等晚上了。我料想大叔結婚那日在房間等待黑夜的心情應該與我一樣。人有時候真可怕,非得逼得自己的同類走上最黑暗的道路,明知路的盡頭□□裸的立著一個最讓人撕裂的結果。我被他們逼得無路可走,只有走夜路,所幸我手中還有手電筒,腳上還有高筒橡膠鞋防蟲防蛇。

我不敢慢慢的走,只能快速奔跑來驅散內心的恐懼,對寂靜與漆黑的恐懼,偶然間路旁的一陣小風吹過小草叢都會讓我心驚肉跳,此刻的我是最脆弱的又是最勇敢的。

可算是到了。

我抹了抹背上額頭的汗,用手隨意在衣上揩了揩,琢磨著是翻墻呢還是走正門,盤算片刻決定還是敲門。雜役大哥睡眼惺忪舉著煤油燈看了看是我,似乎覺得理所當然,竟然沒有開口問我為什麽上山。

“我知道你會來,等你一天了,小點聲跟我來。”

他這樣說我更不懂了。

“你怎麽知道我會來?”

他回頭又沖我嘆氣搖頭。

“你以為你翻墻進來我就不知道?我知道的比你多多了,我跟初棋可是朋友。”

他居然和大叔是朋友?還知道我翻墻來看大叔的事兒?那他為什麽還阻止我與大叔相見?我可是來救大叔的,阻止一個去救他朋友的人,他們怎麽可能會是朋友?不可信!

終於我看見大叔了,他安靜的躺在柵欄內的床上,床下一堆鎖鏈。在這之前我還抱有很多的幻想,以為他們都是誤判,就像他們當初告訴我大叔瘋了一般。

“大叔,你醒醒,我來了,是我,是我,是我啊!昨天你才給我過生日了,你怎麽可以就這麽去了,他不要我了,就連你也這樣離開我,招呼都不打的就離開我,連挽留的機會都不給我,為什麽,為什麽……我就這麽差勁?差勁到身邊的人都想離開我……”

我跪在地上只知道哭,就像當初被人甩了一樣。

雜役大哥同我一起跪著,我知道他哭了,沈默的哭了。

“郗櫻。”

我以為我聽錯了,雜役大哥還知道郗櫻的事,莫非他們真是朋友。

“初棋大哥,你的郗櫻看你來了。”

雜役大哥直勾勾的側看向我,我跪在地上迷惑地仰頭相望,不解。我朝漆黑的四周看了看,還在走廊兩端來回跑,仔細尋覓雜役大哥口中的郗櫻。

“不用找了,你就是郗櫻。”

這九個字清晰響亮的響徹在廊房,我徹底傻了,瞬時恍如郗櫻附體,將沒來得及的傷心與還來得及的絕望傾心齊發。我本是不相信的,只是手中握著的那份讓我生疑的生日禮物把我與郗櫻二字越拉越近,最後我就成了他們口中的郗櫻。

“我,這,不可能,我怎麽會一丁點的記不起”

我扯著雜役大哥的衣袖使勁搖晃,眼前的畫面無限放大。

“是不是我小時候出了什麽意外?要不然我不會不記得,我是絕對不可能忘記的!”

我拼命的證明這一切都不是我的責任,不是我的錯誤。

“你是沒有忘記。”

雜役大哥苦笑摸了摸我的頭,溫和緩言:“因為你那會兒都不會記得,你都沒有能力記得,所以你沒有忘記。”

我一直以為頎長貌美的郗櫻的真面目竟然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屁孩,而且那個小屁孩就是曾經的我,除卻啞然失聲我再沒什麽可表達。

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回憶,回憶這幾天大叔是否講了什麽暗示我的話。我真是超級無敵的大笨蛋,大叔口中的郗櫻話少,愛吃糖,愛睡覺,愛撒嬌,沒日沒夜就是纏著比他大的哥哥初棋大哥。這些總結出來都是一個小孩子才會做的事情,為什麽我偏偏什麽都看不出。

原來昨天大叔那句‘郗櫻’沒有叫錯,是真的在叫我。

我倚靠在雜役大哥肩上,兩人席地而坐在柵欄外,雜役大哥口中忽地念起那幾句卷軸上的文句:

“開辟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

我把卷軸錦盒死死抱在懷裏,心裏跟著雜役大哥一起默念。

☆、淇奧王朝

“你四歲來到岑家村,五歲差點就被接走,六歲才離開,所以你肯定記不起四歲發生的事情,就算還記得也不是你的錯。我……我都無法理解他為什麽會喜……”

初棋大叔喜歡我?四歲的我?是啊,他講的故事裏的他確實喜歡郗櫻來著,我和雜役大哥的心情一樣,無法理解。這要是放到現在,對一個四歲幼兒說‘我喜歡你’,初棋大叔不就是新聞裏常播的變態大叔了嗎?

時間是個霸道壞脾氣的少女,給稚嫩無知的身體逐漸增加各種記憶,以便深深把它記掛在心,隨著它鬧隨著它笑,拿它沒辦法,只能哀嘆一寸光陰一寸金。

我也是個凡人,也只能任由這個少女擺布,可這個少女卻無情的給我設下一個關卡,讓我四歲之前的記憶在腦海中蕩然無存。

記不起歸記不起,但四歲的岑佳兮確確實實的被岑初棋錯愛了,他們與整個岑家村為敵,被當成了瘋子,這是既存事實。

“村裏人都以為郗櫻是那位逃跑了的新娘,起初連我也以為,漸漸的我發現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太不一樣了。”

“能形容一下嗎?”

“賈寶玉初見林黛玉。我想他也是疑惑的,一開始他只是像一個大哥哥一樣保護著你,等他付出了所有的真心就再也收不回去了,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

雜役大哥能猜測到這一步可見他們真是好朋友。

“他有寫日記的習慣,可日記本今早都化為了灰燼,床頭留下了一封信,沒說要給誰,我看過了,沒怎麽看明白。”

我立即打開信封,其文如下:

你相信櫻花有靈魂嗎

我相信

它的名字叫櫻魂

只出現在幽幽寒月之下

僅暫存那潺潺明眸之中

終消亡於朗朗乾坤之初

它熱烈

它執著

它純凈

有了櫻魂

你就能看見我

哪怕你我換了張陌生面孔

我也會如在現世般尾隨你

因為你就是我的過去

我就是你的將來

時間是大騙局

它制約你

它束縛你

還要操縱所有的規矩來消滅你

讓你圍著它轉

讓你眼中最美的星輝都是來自過去

讓你不覺得還會有將來

但是我不甘心就這樣

就這樣白白受騙

就這樣讓心意付之東流

爾後殘喘於人世

因此我心裏的玉狐女

請攜著櫻魂和我一起逃離

我只悄悄告訴你

告訴你

我的名字叫什麽

雜役大哥沒看懂的我都懂了,可我不想告訴他,見他想把這封信占為己有,我便瘋了似的拿起信往門外跑。直到沖出廟外一看手表,淩晨三點。

這一次我往回跑,發誓任憑寂靜與漆黑將我吞噬也絕不顯露一絲一毫的怯懦。初棋大叔給我的那封信便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劍,握著它便可以消滅一切內在與外在的難題。

我要如此勇猛的沖到櫻花手下,摘取一顆櫻魂,祈禱一次奇跡,等待初棋大叔來告訴我他叫什麽名字,那麽我就是他心裏的玉狐女。在這之前我特意去和父母辭行,假意說去一次長途旅行,要過很久很久才回家,他們都選擇相信了我。

我又一次在黑夜摸索到岑家村村口的櫻花樹下,我拿出心中的櫻魂乞求大叔的出現,果然時間是騙局,我出現在了另一個世界。

什麽都變了,只有我還沒有變化,準確的來說,我現在的身體年齡是十六歲,心智年齡是二十五歲。

如今我名喚岑佳兮,是一個親人都沒有的少女,這個少女左手握著存折,右手捧著著《茶花女》,喜極而淚,因為書的末頁的一個名字: 江己辰。他就是我要找的人,除了他,誰都不重要。為此,我時刻把《茶花女》帶在身旁,常常翻至最後一頁,盯著那個名字看老半天。

我一個禮拜沒出過門,因為家裏的冰箱塞滿了食物,很可笑的是,我在這兒也有手機,居然沒有一個人聯系我,真是愧對滿格的信號。

我不出門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恐懼,對未知的恐懼。我知道只要他踏出了房門就得重新認識一圈人,還得違心的和他們稱朋道友,這多麻煩啊!我只想認識江己辰,只此一人。

第八天手機終於‘嗶嗶嗶’響了,我膽戰心驚的按了免提。

“佳兮岑佳兮!你都一個禮拜沒來學校了!”

“你?誰啊?”

我是誰?我是陸小青!”

“媽?媽媽?!”

我從沙發上直接蹦起來,難道我老媽也隨我來了?

“誰是你老媽?咱倆一起長大的,你是不是病傻了?!我馬上過來找你,你等著我啊!”

只是與老媽同名同姓的人,空歡喜一場,手機相冊裏滿是我和她的合影,明明記得自己沒做過的事情突兀的出現在眼前,這感覺太奇怪了。

要在這個與我曾毫無聯系的世界活下去我還是需要這個叫陸小青的發小的,這個帶著黑框眼鏡瓜子臉,不用修圖的天然美少女。

門鈴一響,我的心揪了一下,該來的是躲不掉的,無論好壞。

這個發小上來就彈我腦門,什麽意思啊!

“好你個岑佳兮,還給我裝病!你以為裝病就不用學數理化了?”

她嗓門真大,和另一個陸小青完全不一樣。

我規規矩矩坐在一側表示全盤接受,裝作無可辯駁,都怪這幾天我把自己餵得油光滿面的。

“怎麽你還給我站在這,你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了?”

我尷尬一笑。

“王子!你的王子!你上個月不惜給我擦了整整一個月的鞋,哭求我給你弄到的票! 把手伸出來。”

我像個哈巴狗一樣倆手一伸,她把一張鑲金青龍烙印的入場券不耐煩的甩給我。

“淇奧王朝大王子生日晚宴入場券?”

我生活的這個時代居然還有王朝!太匪夷所思。

“厲害吧?為了你我可是低聲下氣求了祖父大人贈票,祖父大人和王族大管家有私交,這才有了你手上這張票。”

我看了看入場券背面的入場須知就傻眼了。

第一,入場者需持有健康證,無證者免入;

第二,入場者男賓身高不得低於一米八,女賓不得高於一米六一;

第三,入場者入場後未經王子同意不得大聲喧嘩;

第四,生日晚宴全程一級戒嚴,如遇突發事項請遵守安保人員疏散。

第五,晚宴入場時間為八點,結束於十點,謝絕早入晚退。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規定,這王朝還能存在就夠不一般的,生活在其中的王子內心也真夠畸形。可要是不去的話肯定露餡。

“這是你上次辦理的健康證我給你領回來了,晚上可別給我丟人,千萬別靠近王子,要不然那安保人員絕對給你撲倒在地。”

陸小青啰嗦一大堆終於離開了。

女賓身高不得高於一六一?大王子是有多矮?可憐的自卑心啊,我這一六零的身高是看不上你的,大王矮子。

打開瀏覽器一搜大王子的我懵住了,找不到一張有關大王子的正臉照。看到一張帖子說是大王子的存在本身就是個迷,除了王室宗親的極少數人見過,普羅大眾至今都沒人認識這位大王子,只知道他今年十六。

準備出發認識新的世界,翻開錢包,陌生的紙幣和硬幣看著太不習慣了,一通綠色,面值和我以前用過的相差無幾,稱作淇幣。我打了個車,依照入場券的時間準時來到王朝花園。

淇奧王宮高大雄偉,建築是典型的巴洛克,完全不見一點古老中國的影子,倒是門衛的穿著很驚艷,改良版漢服,以窄小精細的漢服西裝取代飄逸的寬袖。

穿過噴泉走廊一路有向導引我順利進入花園,目測大概有百餘賓客,各色衣著,小聲細語。原以為會有什麽糕點酒水,結果除了白開水就是白開水,我聽到好幾對賓客在那抱怨,還說都是這位古怪王子的安排。

一聲“王子到!”,肖邦《夜曲》隨即響起,翠鳥鳴叫空谷,孤狼單嚎深山,緩緩前奏一如燕子喃喃細語,心事淺洩。燈光驟降,大門忽開,吱吱作響,一聲聲脆落鞋底踏地聲越來越近,聚光點下棕發白狐面具強烈的映入賓客饑渴的眼中。

大王子真的出現了,賓客小聲歡呼鼓掌,爭相上前一睹王子風采。我水喝多了,尿意陣陣襲來,不行了,先上個廁所再去看王子。

廁所太遠只能一路小跑,眼看穿過花圃小道就到了。

砰!哐當!我的腦袋竟然撞到什麽金屬類的東西。

“你沒事吧?”

微弱的燈光下一位制服男學生將我扶起,我拿起手電筒照了照他,他纖細的白手遮臉,制服名牌三個字咄咄逼人,江己辰。

“江己辰,你就是江己辰?!太好了,太好了!”

我一把抱住他,把臉在他制服上蹭來蹭去,好溫暖,初棋大叔我找到江己辰了,我找到江己辰了。

他站在那任我抱著,我那手電筒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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