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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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十二月,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潮如期而至席卷了南方,整個城市天氣一日比一日冷,也都蕭索地懶洋洋了起來,碼頭長長的汽鳴聲隱約間愈來愈遠,路旁的梧桐樹被狂風撕扯下最後幾片落葉,天空再不見大雁成排掠過。

路上行人們各個換上了棉襖,縮著脖子,行色匆匆。

冬天,快來了。

叮鈴鈴——

第一遍早自習的鈴聲打響。

尚陽已頭昏腦漲地讀了一早上的英語語法,覺得自己腦袋都快成了魚塘了。

晃一晃腦袋,就是一個又一個的蝌蚪文字母和定語從句、狀語從句和虛擬時態,扭著屁股,唱著草裙舞,對他say hello。

嘲諷max。

他幹脆扔了書,下樓買可樂換換腦子。

捧了一杯可樂,被初冬小刀子似的風刮著臉,尚陽穿著印藍胖子的連帽衛衣,戴著灰色帽子,半懶不懶地把手插在兜裏,慢悠悠往教室走。

若不是又高又瘦的身材,與過分帥氣的面龐,那欠揍的姿勢總讓人忍不住想給他正正骨。

剛路過校門口一段院墻,尚陽吊兒郎當咬著吸管,與一個從院墻後頭,拋進來的書包打了個照面。

單肩。

顯示了其主人的瀟灑。

空癟。

顯示了其主人的學渣屬性。

一個頭發吹成三七分的男生撐著院墻,矯健的翻了過來。落地時,還不忘撩了一下劉海,保持發型。

然後一扭頭,他就正好和橘皮臉、地中海的中年教導主任來了個面對面。

那一刻,雙方都很尷尬。

男生呆楞了一秒,轉身就跑。跑出兩步,發現他忘了拿書包,又飛快來了個飄逸竄回來,腳尖一勾,挑起那裝飾大於實用的書包,狂奔而去。

教導主任一如既往慢半拍,等人跑了才反應過來,顫抖地舉起了手指:“你你你你哪個班的?給給給、給我站住!”

風卷來了那學生狂奔時的急促喘氣聲音。

“傻子才站住呢!拜拜了,地中海王主任。”

“你你你你你、你——”地中海王主任發出了怒吼:“你們還不快給我追!”

一群憋笑憋得臉都綠了的學生幹部呼啦啦追了過去。

“站住!”

“繳械不殺!”

“皇天在上,你還有一次悔改的機會。”

那哥們朝左邊高一教學樓狂奔而去,路過尚陽身邊時,飛快扔下一句:“哥們,江湖救急,幫忙掩護一下。就說我去了右邊了哈。”

學生幹部們緊隨其後,氣喘籲籲問尚陽道:“同學,你看見剛才那翻墻的往那邊去了嗎?”

尚陽捧著奶茶,默默指向了左邊。

一大群學生幹部如在籠子裏憋了一個月,出了欄遛彎的雞群,呼啦啦就沖了出去。

跑在人群最後頭的教導主任卻停了下來,扶著膝蓋,喘著粗氣,瞟了眼尚陽:“難得了,這可真是一代新人換舊人了。”

“哎呀,這不是王老師嗎?”尚陽臉皮忒厚,絲毫不管這揶揄,討好地遞了一瓶礦泉水給他,“跑累了吧,您您喝水。”

教導主任擰開了礦泉水,咕嚕嚕地喝了半瓶:“不叫我地中海王了?”

尚陽嬉皮笑臉道:“看王老師說的,我可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學生,怎麽會幹給老師起外號的事呢!”

“遵紀守法的好學生?呸!”教導主任沒好氣道,“你是不叫了,現在全校園都知道我叫地中海王了。”

尚陽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說起來,他還欠王老師一瓶DuangDuang地霸王呢。

王主任跑不動了,尚陽暫時不想回去背書。

二人同時選擇了在操場上流蕩。

在靠近教學的操場橫桿上,兩人背對著一輪即將升起的朝陽,靜靜坐了一會兒。

剛打了第二遍早自習鈴。

教室窗戶裏傳出了整齊的晨讀聲,有英語有語文有化學有政治歷史,夾雜著無數字母漢字的聲音被風卷著在空氣中飛得很遠,似乎已沖破了校園,流蕩在天地間。

校門口不時飛快奔來一個又一個漏網之魚,匆匆忙忙往教室狂奔。

尚陽叼著半杯奶茶,擡了擡下巴:“王老師,不去繼續守著了嗎?”

教導主任道:“不守了,一天不守也不會怎麽樣。天天守著,也就那個樣。刺頭學生一屆一屆地來。今天給自己放一天假,最近這腰是跑不動了。”

作為曾經的刺頭學生,尚陽義正辭嚴譴責道:“現在的學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王老師您可千萬別留手,該怎麽嚴就怎麽管,這樣才能還校園一片清凈。”

教導主任涼涼瞥他了一眼。

這小兔崽子,快畢業了就唆使他嚴管了。

賊壞!

叮鈴鈴——

第二道早自習鈴聲打了。

鈴聲在校園裏震蕩。

兩人在鈴聲裏靜靜坐了一會兒。有了溫度的風卷來一兩株早梅的幽香,輕輕拂過二人耳畔,卷起了兩人衣角額發。

空氣寧靜安寧。

教導主任突然撞了一下尚陽肩膀:“尚校長的手術什麽時候開始?”

尚陽頓了頓道:“一個星期後。”

教導主任嗯了一聲。

兩人有默契地沒再說話。

教導主任沒問手術難度,尚陽亦不提讓教導主任去看尚厚德,仿佛這只是一件如吃飯睡覺般平淡極日常的小事,提過便能罷了。

默契,是覆蓋深淵懸崖的一層溫馨花木。

遮擋了苦難的猙獰面龐。

“我回去上課了。”尚陽跳下橫桿,朝教導主任揮揮手,“王主任,得多註意休息了,這才多大年紀,腰就不行了以後可怎麽辦啊。”

教導主任笑罵了一聲:“去你的!”

天穹盡頭一縷乍開的金色佛光下,尚陽單手揣兜裏,大笑著揮了揮手。

教導主任瞇起了眼,望著他的背影。

萬千道金光自他身後升起,少年的背影頎長又耀眼,一步一步踩在人生最幹凈熱血的年華上,朝著太陽初升的方向而去,仿佛追逐著那天際遙遠的夢想。

又是一個張揚又熱烈的追夢人。

教導主任坐了許久,才輕輕地自語:“青春只有一次,小子,祝你追夢成功啊。”

教室門口。

尚陽剛上來,就碰見黎青抱著一沓物理練習冊,被人堵住了。

一群高一高二的小女生,面龐上滿是膠原蛋白青澀,如春天冒芽的新鮮小草兒。都不敢看黎青的眼睛,他她們低著頭將一個邀請函遞了過去。

“學長,我們是校報的記者,能、能采訪你一次嗎?很快的,只需要十幾二十分鐘就好。就是需要您拍一個照片就行了。”

黎青被一群女生簇擁在中央,身姿挺拔若小白楊,鋒利的眉眼與面部曲線因陽光照射而格外溫和,氣質有著異乎同齡人的沈靜。

仿佛一位年輕帥氣又格外好看的教師。

隔得太遠,尚陽聽不太清黎青說了什麽。

但見一群女生失望離開時,手忙腳亂地從書裏掉出的粉紅信封,就知道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以及……那酒罐子破得很徹底。

一群可愛的小女生們下樓時,還意猶未盡議論著。

“真的好帥,比明星好看太多了,咱們學校還有這麽好看的學長,之前居然有人說他是附近的混混大佬,那麽溫和的氣質,怎麽可能嘛!”

“是啊是啊,那些明顯都是謠言啦。”

“就是沒邀請到采訪,太可惜了。”

“我之前還偷看過學長給人講課的樣子,講得比老師好多了。聽說學長成績很好呢,每次都是年級第一名,是妥妥的學神啊。”

女孩們嘰嘰喳喳可愛得如小麻雀,下樓時才註意到靠墻站著的尚陽,面龐不由自主又飛了紅,捂著臉下了樓。

狹窄樓道裏許久後還能聽見漸遠腳步與驚嘆的回音。

“又一個帥哥。”

“太好看了。”

“這個看起來很陽光呢。”

等女生們下了樓,尚陽才挑了挑眉,溜了一聲口哨,流裏流氣地走了過去,拍了拍黎青肩膀。

黎青扭頭看他,嘴角忍不住上翹:“回來了?”

尚陽趁他開口前,肩膀歪歪靠著墻,大膽放肆地用眼神勾引地道:“黎老師,您好,我是學校小報的記者,得知您是高三年級理科第一名,能不能邀請您做一個采訪呢?報酬的話……”

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音,“我們是不正經的報紙,你想用任何方式償還,都是可以的。”

黎青眼裏滿是笑意,故意嚴肅地道:“不行。”

“為什麽呢?”尚陽眨巴著眼睛,極力裝出乖巧好學生的樣子,那眼角眉梢飛揚的笑意,卻仍讓他顯得促狹,“黎老師,是對我們校報有哪裏不滿呢,還是對我們校報記者有什麽不滿呢?這些都是可以解決的。”

“都不是。”黎青促狹道:“因為我我有個很小氣的老婆,他看見我和長得好看的同性異性說話,都會吃醋的。”

“同學,你長得太好看了。”

“這麽兇的老婆哦。”尚陽露出‘同情’的表情,煽風點火地用腳勾著黎青的小腿,“那帥哥,有沒有考慮打算換一個老,嗯,對象呢?”

黎青滄桑道:“糟糠之妻不下堂啊。雖然他最近剪了板寸,頭發跟個長了毛的鹵蛋一樣,但畢竟是自己曾經瞎了眼選的人,含淚也要認了啊。”

“黎小青!”尚陽終於忍不住了,踩著黎青的腳,從牙齒縫裏發出了怒吼,“你再說一遍,誰是長了毛的鹵蛋!!!”

黎青哈哈大笑,飛快往旁邊竄去。

尚陽步步緊逼:“黎小青,你給我站住!”

兩人打鬧間就竄進了男廁所。

尚陽追了兩步,將人按在了男廁所隔間的墻上。兩人鼻尖對著鼻尖,呼吸都似乎在了一處,空氣似乎被抽走了一半,暧`昧得令人呼吸發緊。

黎青喉結滾動,咽了咽口水:“……尚哥?”

尚陽感受著黎青如新生小白楊般清新幹凈的氣息,望著面前這張過分好看的面龐,忽然想起了方才那些那女生的話。

“肯定是謠言,青哥那麽溫和的人,怎麽可能是混混。”

溫和嗎?

想起一年前個疏離冷漠又陰郁的少年,尚陽忽然瞇起了了眼睛,狠狠在黎青鼻子上啃了一口,威脅性地從喉嚨深處壓出聲音:“還敢不敢了,嗯?”

黎青怕把尚陽傷到,也不敢太掙紮,乖巧地舉雙手投降:“尚哥,我不敢了。”

尚陽哼道:“認錯倒是很積極。不過為了以防你再犯,今天非得讓你知道知道我的厲害才行!”

黎青:“!!!”

於是尚陽蹲下身去,好好讓黎青知道了一下鹵蛋的厲害。

直到下午,黎青坐姿都很古怪,俊臉都繃得緊緊的,耳朵尖兒上的熱意就沒消退過。

病房裏。

“抽一下血。”

“42床的病人及家屬,記好了啊。明天早上八點的手術,,手術時間大概為六個小時。手術前禁食12小時,禁水兩小時,都知道了吧?”

戴著護士帽的護士小姐姐站在病床前,拿著記錄本,一條一條地對尚厚德進行著術前通知。

尚厚德與尚陽一一答應著,並禮貌道了謝。

護士笑了一下,利落地離開。

作為在死神前的最後一道屏障,醫院裏護士與醫生是偉大又平凡的。

黎青很尊敬他們。

等護士姐姐離開後,黎青特地提了幾箱早就準備好酸奶和幾袋子水果零食,送到了護士站裏:“這段時間,我們家長輩麻煩大家的照顧了。”

帥哥+零食威力驚人,瞬間俘獲了護士姐姐們的歡心。

黎青還被索取了電話號碼。得知黎青今年才高考時,她們頗有些遺憾。

“帥哥,高考加油啊。”

“還有你父親,手術也一定會成功的。”

黎青笑了一下,沒有否定父親這個說法。

黎青回到病房時,就聽見裏頭的陸阿姨爽朗大笑聲。

“像。”

“真的太像了,活脫脫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尚老師,你這模子太強大了。”

黎青進門來,就見陸阿姨喊他:“小黎,你快過來看看。陽陽剃了頭發後,和尚老師站在一起,是不是特別像。”

黎青含笑裏在門口,烏黑發絲清爽柔順,順著陸阿姨目光看去。

冬日正午幹凈陽光下,病床上尚老師光禿禿著一個腦袋,無辜地盯著尚陽。

他頭發因化療掉光了,平時都是戴著尚陽送給他的假發的。不戴假發時,就只剩下了一個毛茬青黑的腦袋。

另一邊。

尚陽剛剪完頭發,利落的板寸頭,發根也只剩短短一點,五官顯得格外鮮明。

平時瀟灑飛揚的少年,似乎因此有了幾分痞氣,自下而上挑著眼睛看人時,給人一種邪氣感。

兩張擺在一起,除卻尚陽的眉眼鼻尖要更加精致一些外,五官相似得活脫脫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黎青忍不住笑道:“真的很像。”

尚陽穿著夾克衫牛仔褲,袖子挽起,露出一截清瘦手腕。

整個人又痞又懶地窩在椅子上,一瓣一瓣地吃著橘子,張揚眼皮不滿地掀起,對黎青提出了抗議:“什麽叫像,黎小青,你體檢剛測出來的5.2視力怎麽也瞎了。朕的帥氣豈是這個老頭子可以比的。”

尚厚小小聲反駁:“我才五十二,不是老頭子呢。”

尚陽眼神薄涼地橫了他一眼:“我今年剛滿十八。”

尚厚德弱弱地閉了嘴。

黎青一笑。

那倒是的。

雖然五官相差不大,但若是尚老師年輕上二十歲,也不會有人將他們倆弄混的。

他們倆是完全不同的氣質。

尚老師,始終帶著老好人似的笑,雖然受人尊敬且內心堅定,但有時仍未免顯得懦弱,氣質裏總是憨厚有餘銳氣不足。

尚陽則不同了,這家夥從小到大泡在蜜罐裏,完全是被用愛嬌慣大的,自信飛揚得能上天,看人時都是斜著眼的!

尚陽才輕哼了一聲道:“黎小青,還算你有點眼光!”

尚厚德弱弱反駁道:“那你也是我生出來的啊。”

尚陽再次瞪向尚厚德:“你這個成天躺床上連肉都不能吃的病號再敢說一句。”

尚厚德弱弱不說話了。

陽光自大開的窗戶裏潑灑進來,在遠遠車水馬龍聲中,照在兩張相似的面龐上。

尚陽張揚高傲嘚瑟又流裏流氣,望著尚厚德時仍是關切的。尚厚德雖再三被兒子吊,望著尚陽時仍目光溫柔平和。

坦然鎮定。

黎青含笑望著這一幕,眼裏劃過一絲訝異。

尚老師,似乎變了一點。

自從第一次手術失敗後,尚老師情緒一直不高。尤其是在老大爺離開後,他更是一直郁郁寡歡,情緒明顯很低落。

那段時間,尚陽與他絞盡腦汁想逗尚老師振作都未果。

今天卻仿佛有什麽不一樣了。

黎青再瞥了眼,在在窗臺邊曬著太陽,打著毛衣,看著父子倆吵架直樂,笑得前仰後合的陸阿姨。

或許,尚陽找的這位傳說中最有福氣的護工,真的很有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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