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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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清晨。

黎青晨跑回來,戴著耳機,穿著運動服,卷著一身寒氣開了門。

將兩碗紅油抄手放在桌上,順手摁了蹦到地上的鬧鐘,進臥室將尚陽蓋住頭的被子拉下來:“尚哥,起床了。”

尚陽捂著耳朵,往被子裏鉆,嘟嚕著:“不聽不聽,龜雖壽念經。”

黎青繼續扯被子。

尚陽堅強地手腳並用,八爪魚似的纏住被子,滾了一圈,繼續裝死:“……我要和我的床結婚,黎小青,你被拋棄了。”

黎小青揉了一把尚陽的腦袋,無奈:“胡說八道。”看了眼手表,他宣布道:“最多十分鐘啊。”然後搖頭進了浴室洗澡了。

等他洗完澡,某人的賴床時間也差不多了。

黎青洗完澡出來,換上了灰色連帽衛衣,拿著白毛巾擦頭發,就看見客廳裏,尚陽已換好了米白毛衣,穿著牛仔褲,反坐在椅子上,正和玻璃缸裏龜雖壽說話。

那又長又瘦的一雙大腿要從椅子上支棱出來似的。

“小烏龜,說,你昨天晚上十二點到十二點半在做什麽?跑到哪裏去了?有沒有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東西?嗯?”

“不說話?”

“小烏龜,你有權保持緘默,但你所說的話都會變成呈堂證供,請註意你的態度。”

玻璃魚缸裏,龜雖壽懶洋洋地啃著火腿腸,沒有多給尚陽一個眼神。

“偷聽的老流氓!”尚陽用手指戳了一下龜雖壽的殼,漫不經心一擡頭,看見了黎青。

剛洗完澡的他,因熱氣霧氣的蒸騰,往常生白的面龐顯得有些紅,眼裏仿佛汪著清透的水,烏發愈發顯得黑亮,仿佛沐浴過夏日暴雨的一棵慵懶的芭蕉樹。

清新潮濕。

尚陽歪歪撐著腦袋,輕笑著道:“美人兒,約不?本人活好腰軟,什麽姿勢都可以的哦。”

黎青無奈搖頭:“別鬧,快遲到了,”

“用的時候喊人家尚哥尚哥的,用完就成別鬧了。”尚陽目光肆無忌憚地掃著黎青,半懶不懶地翹著二郎腿,“黎小青,你昨天晚上在床上的語氣可沒這麽冷淡啊。那時候明明一口一個都可以都可以的……”

想起昨天晚上的某些畫面,黎青雖然極力克制地板著臉,耳朵尖兒卻慢慢慢慢地紅了。

“……尚哥。”

“對,我得保護其他生物的心靈健康。”尚陽扭頭將龜雖壽耳朵塞上,拍著龜雖壽的龜殼嚴肅道,“作為一只小烏龜,你不應該知道這些哦。”

龜雖壽慢吞吞吃著香腸。

冷漠jpg.。

黎青無奈扶額:“尚哥!龜雖壽今年都快三十了。”

尚陽震驚地望著黎青。

黎青更加無可奈何了:“尚哥,你當時買東西的時候,都沒問過賣家的嗎?”

尚陽:“哦呵呵呵呵呵……”

他能說他買的時候,是直接沖到店裏,抱起最大的一個就跑的嗎?

當當當——

墻上的掛鐘敲了六下。

聲音在寂靜的室內回檔,尾音振蕩起波瀾,如雪白的小浪花,打著卷後消失在時間蒼茫又遼闊的無邊無際海裏。

此時房間裏已無一人在。

樓下。

黎青將摩托車推出來,戴著頭盔。

尚陽坐在摩托車後座,已經系好頭盔,正仰頭幫黎青系頭盔帶子。

“黎小青,你說龜雖壽都三十歲了,算不算老龜了?人家都說老龜是有靈的,咱們今天要月考,考完了下午尚厚德還要做手術。出門前是不是該拜一拜龜雖壽的?”

黎青:……

“天天餵它吃這麽多東西,又是生肉又是火腿又是泥鰍的,比我吃的還好,那家夥還成天逃跑,要是沒用,咱們就把他燉了吧……”

黎青:……

“黎小青,你說怎麽樣?”

黎青發動了摩托車:……“尚哥抓緊,咱們出發了。”

冬日天亮得晚,清晨仍是黑漆漆的一片。晚歸醉漢們的隱約大吼聲中,長長的蒼茫一條街上,黑暗如長龍般蜿蜒著,偶爾能見幾個早點攤的昏黃燈火。

兩道雪白燈光如刺刀穿行破黑暗。

黎青戴著頭盔,騎著摩托,朝著前方破空行去。尚陽抱著他的腰,同樣戴著頭盔。迎面而來的寒風卷起二人頭發,極其冰冷提神。

望著深藍天穹深處的一絲晨光,尚陽輕輕瞇起了眼睛,聲音被風卷走般輕而短。

“又是一天開始了。”

高三學生,亦是城市的喚醒者之一。

高三,是一個神奇的時期。

許多人竭盡全力在度過它時,又恨又哭,稱其為人生最大的噩夢,仿佛在黑暗中赤足淌行;再離開它數年,或工作、或為人父人母時又會懷念它的單純青澀。

懷念校園永遠熙熙攘攘的操場,懷念林蔭道旁一排一排開著碗大白花的玉蘭樹,懷念走廊上柔和明亮的陽光,懷念空調的微微嗡鳴聲,懷念成摞成摞的試卷練習冊輔導書,懷念午睡醒後黏在頭上的頭發,懷念教室裏曾經讓人留戀過的男孩女孩……

懷念曾經朝氣又青澀的自己。

這一切,身處其中的人是不會懂的。

教室裏。

十二月模擬考到了。

或許是心態已經平和,或許是懂得了學習不是一日之功,又或者明白盡力了就足夠了,又或者是對自己已問心無愧。

這一場考試前,大家狀態已足夠平和。

叮鈴鈴——

早自習結束鈴響。

走廊上教室裏讀書的學生紛紛收起了書,往教室裏走,拿上筆袋書包,朝各自的考場走去。擁擠地人潮如一場龐然洪流,面龐卻都年輕的。

徐成才拿起桌上的青蘋果,凝視一瞬後,悵然又晦澀一笑,將其輕輕收進了包裏,起身出發。

步履坦然平靜。

與父母斷聯的第二個月,心態愈發平和。

龐大的星空下,他,坦然接受了自己。

雷甜甜合上了一本《張愛玲合集》,將插在《金鎖記》那一頁的書簽放好,然後想起了那個如五月霏霏細雨如梔子花的女孩,曾經說過的:“這是我最喜歡的書,送給你了。”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抓緊了筆袋與書包帶子,背脊挺得筆直。

仿佛出征的女戰士。

因為她知道自己身上不止寄托著一個人的命運。

錯身而過間,二人對視一眼,笑著打了個招呼。

“模擬考加油啊,徐大俠。”

“你也加油,雷姐。”

陳正非從背後飛快竄過來,一人一邊拍了一下肩膀,嘚瑟地高聲道:“加油居然都不喊我,忒不夠意思了。來跟我念,班長模擬考加油,人品爆發,全校第一還行,全市第一最好。”

徐成才認真補了一句:“班長也模擬考加油。”

雷甜甜卻揮著筆袋朝陳正非砸過去,怒地大叫:“陳正非,今天老娘是勵志要沖擊第三名的!你個衰人給我把你的臭手拿開!!!”

陳正非抱頭如鼠竄,走廊裏遠遠傳來他的聲音。

“都說了我不是臭手,我還中過五塊錢的!!!”

徐成才笑得彎了眼睛。

“尚哥?”

程城誠背著一個黑色雙肩書包,大步追了上來。

尚陽懶洋洋摘下一個耳機,用胳膊肘架在程城誠肩膀上,瞥了眼手表,一雙大長腿不正經地交疊著:“還有十分鐘開考,化肥橙,給你一分鐘時間,坦白從寬。”

程城誠氣勢一下就弱了:“這個東西給你填。”

尚陽接過來一看,是一個精致的同學錄。

這玩意,在尚陽初中畢業時也填過。不過他不是拖泥帶水的多情性格,上面只草草寫了幾行天天開心之類的字就罷了。

12月底了,按照六月份畢業算,也不算太早。

尚陽上下瞥程城誠一眼。

只是他沒想到,一班最先弄這個的居然是程城誠。

這個曾經一米五出頭,和班上同學似乎都差著輩兒,滿教室竄來竄去當小喇叭的稚嫩男孩,如今已經餵了化肥似的,竄到了一米八一。

背脊清瘦,有了幾分少年的模樣。

唯獨不變的是骨裏的幹凈與熱忱。

尚陽隨手揮了揮道:“明天給你。”

“對了。”見尚陽答應,程城誠顯然很開心,又忙找出一張來,“這一份是給青哥的,二陽,你幫我一起帶給他吧。”

尚陽順手就接了。朝程城誠擺了擺手。

忽然尚陽瞥見了程城誠包露出了一份未寄出的快遞包裹的一角,仔仔細細用牛皮紙袋包裹,花紋與尚陽手裏的一模一樣。

包裹地址寫得是廣州。

註意到尚陽的目光,程城誠捏了捏那包裹,聲音有些低沈:“我找雷姐問過張雨霏的地址了。這是給她寄的……”

尚陽心頭一嘆。

縱然從解除了封印,從i號暴漲到I號,身形有了少年的影子。

程城誠內心裏依舊住著那個在班級許願卡上寫著“友情天長地久”的小男孩。

“把地址給我抄一份吧。”尚陽朝程城誠揚了揚下巴,伸了個懶腰,“好歹也做了這麽久的前後桌,幫我輔導了那麽久語文,怎麽著也得留點紀念吧。”

程城誠驚喜地睜大了眼睛。

尚陽拿手機照了地址,又看了眼手表,揮了揮手道:“行了,去考試吧。”

程城誠嗯了一聲:“我等你。”

兩人各自離開。

十二月的金色燦陽下,二人大步前行間仿佛腳下踏上了金光,背著槍扛著甲,燃燒著青春的燃料,無忌無畏地走向了一個勇氣與汗水的戰場。

醫院裏。

手術室裏空氣似乎總比外頭低一些,給人森寒的感覺。但這其實是沒道理的,醫院是統一恒溫系統,寒來暑往都是人體最適宜的溫度。

或許森寒的只是等待生死審判的氛圍。

大手術層外。

一條藍色金屬長椅,尚陽與黎青並肩坐在最裏頭的位置。

宇飛坐在黎青旁邊。

他穿著一件煙灰色長呢子,沒系扣子,二郎腿微微翹著,瀟灑又落拓的感覺,仿佛電視裏隨時能抽身而去的浪子。

一張一張手術平床被推了出來,家屬們一齊湧了上去,得到醫生們的審判,或劫後餘生或難以自禁地發出聲音。

人群來來往往。

尚陽、黎青與宇飛安靜得仿佛被人遺忘了。

呆坐了許久,正當宇飛覺得手術層冷氣凍到了骨縫裏,骨頭都僵了時,黎青起身買了杯三瓶水過來,遞給了他一瓶:“宇哥?”

宇飛接了:“謝了。”

黎青直到坐在了尚陽身邊,才將那瓶水遞了過去:“尚哥,喝口水緩緩吧。”

尚陽手肘擱在膝蓋上,微微垂著頭,用手抓著頭發。在這個姿勢下,他最近瘦了許多,以至於消瘦的肩胛骨格外突出。

聽到黎青的聲音,他擡起頭接過水,卻手一滑險些沒抓住。

自嘲一笑,他這才發現他渾身肌肉已繃得如石頭,手指牙齒都在無意識地抖。

黎青心裏一痛,旋即收回了那瓶水,轉手換了一瓶水遞了過去。

這一次,他特地將瓶蓋擰開了:“剛才那瓶水太冰了不好拿。這瓶是常溫的,尚哥你喝這瓶吧。”

尚陽朝黎青勉強笑了一下,喝了口水,打濕了幹涸的嘴唇。

手依舊在抖。

宇飛平生最見不得這一幕。

盡量克制著不看尚陽二人,摸了一把褲兜,他匆匆低頭,起身往外走道:“我去樓道裏吸口煙。”

到了樓道,宇飛才發現了此處已被人捷足先登。

滿地煙頭中間,一個三十七八的中年男人頹然坐著,夾著一根煙拼命抽著。煙霧繚繞得仿佛開了幹冰滅火器。

那架勢不像是抽煙,更像是無意識地發洩式地重覆著一個動作。

宇飛猶豫了一會兒,才坐到了那人身邊。

中年男人吸完了一根煙,一摸口袋,才發現煙已經沒有了。

宇飛遞了一根過去。

或許在無法控制的困境面前,人都傾向於向陌生人釋放壓力。中年男人接了過去,哆嗦著手點燃了煙,再次抽了起來:“你爸爸做手術?”

宇飛猶豫一下沒否認:“大哥呢?”

中年男人喃喃道:“我老婆生孩子,剖腹產,羊水栓塞。本來我是在裏頭陪產的。後來出血量太多,就被趕出來了。”

宇飛一時沈默。

中年男人扭頭問道:“小夥子,你信奇跡嗎?”

宇飛猶豫片刻,語氣堅定了起來:“信。”

中年男人竟似從宇飛這一句話裏得到了虛妄的安慰似的,扯出一個似哭似笑的笑:“謝謝你小夥子謝謝你小夥子。大夫說出現了這種情況,除非奇跡才能活下來。”

“我父母小時候就車禍死了。十年前弟弟也病死了。我一個人孤零零在世上活了這麽久,總覺得是和這世界隔著一層膜。好容易孩子和她媽來了,我總算在世間生了根定下了。”

“我、我不敢想象她們離開,我會怎麽樣……”

“我只有靠這個奇跡了。”

“我、只有它了……”

當人陷入絕望時,明知求助於神明與奇跡是一場虛妄,卻無人會願意放開這一根虛無的稻草。

宇飛沈默聽著,給自己也點了一根煙。

煙點燃著,他卻夾著沒抽,自言自語地小聲道:“我出生了十八年,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誰,前十七年都是作為另一個人的影子活著,我甚至屬於自己的名字都沒有。去年奶奶死了,我連當別人影子的資格都沒有了。”

“手術室裏躺著的人,是這世界上為數不多真心待我好的人。”

“還有一個,去了廣州……”

“這一輩子我得到的實在太少了。所以,我無法接受哪怕一丁點的失去。”

“所以,我也信一場奇跡。”

她喃喃道:“我信老天會給我一場奇跡。”

中年男人拍了拍宇飛肩膀,也不說話了。

兩個人默默對著抽煙。

於每一個人生都公平到殘酷而冷漠的時間,仿佛是漫長刀無邊無際幽藍的海,一個波瀾壯闊的大時代,亦不過只不過是其中微末的一個小白浪花。

個人的喜怒哀樂掙紮努力,渺小到近乎虛無。

時間太過龐大無垠,因而讓人恐懼。

一包煙抽完後,宇飛再次坐回到藍色長椅上。

三個人等了許久,等到一點一點將一瓶水喝了幹凈,等到黎青又去買了一瓶也喝得差不多了,等到等手術層的人幾乎走幹凈了。

四周陷入了夜晚來臨前的虛無與沈靜。

手術室的門終於被推開了。

兩輛手術平床一前一後被推了出來,護士冷靜疲倦地喊著。

“尚厚德的家屬在哪裏?”

“燕青蝶的家屬在哪裏?”

宇飛最先擡起了頭,捅了一下尚陽。

“我在,我是尚厚德的家屬。”尚陽陽慢了一拍才站了起來,腿都是軟的。

黎青不著痕跡支起了他,不讓他顯得狼狽。

中年男人手抖得煙都拿不住了,希冀又不敢接受地望著醫生:“我,我是燕青蝶的老公。我老婆孩子怎麽樣了?”

兩隊醫生們動作不一地摘下口罩,露出了同樣的笑。

“手術非常成功。接下來要去ICU留觀幾天,度過了危險期,預後良好的話生存期會很高,屬於比較幸運的一種情況。”

“大人小孩都保住了,母女均安。”

空曠安靜的走廊中,新生兒保溫箱裏,一聲嬰兒的啼叫聲應聲傳來。

是新生的天籟聲。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靈感來自《老譚交警》(?是叫這個名字吧?我忘了。)有一篇裏頭的一個小人物。

父母早亡,老婆和孩子難產而亡,只剩一個智障弟弟相依為命,現實版‘活著’,很令人震動的人生。

大家有興趣可以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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