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黎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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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餐桌上一如既往擺上了豐盛的早餐。

尚陽瞥都沒瞥一眼,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清晨菜市場裏,尚陽左手拎著兩袋豆漿兩袋小籠包,右手提著個保溫盒,朝黎青攤位而去。他穿著明黃皮夾克,圍著黑色圍巾,斜跨著深褐色單肩包,一只黑色耳朵塞著耳機,另一只耳機隨意落了下來。

十七八歲帥氣少年,不打扮就足夠朝氣蓬勃,此時更是絕對的人群焦點。

——整條街最靚的崽。

剛給一個老太太裝好菜的黎青一擡頭:“尚陽,你怎麽來了?”

“來陪你啊。喏,早餐。”尚陽將小籠包遞給黎青,“阿姨的我也買好了,放保溫盒裏回去正好吃。這樣你待會兒能省點時間。”

黎青神情有些覆雜:“……尚陽。”

尚陽緊接著將一杯加了三勺糖的豆漿,笑得痞裏痞氣的,“我的青妹妹還在紅塵歷練呢。我這做哥哥的怎麽著都得過來看看吧。”

這是尚陽的意外發現——黎青嗜甜。

這家夥年少養家,沒少做體力活,所以養出了一身怪力。但也因此消耗量太大,自身又太瘦,時常會犯低血糖的毛病。

有一次他鬧黎青,搶他豆漿喝,差點沒被甜齁了,發現這家夥兜裏總有一塊薄荷糖,才知道這事。

偷覷著熱鬧菜市場裏,黎青表面生冷的眉眼,白皙的面龐,好看鋒利的鼻峰,單薄紅*唇下,被他一句‘青妹妹’又臊得發紅的耳朵尖兒。

尚陽嘖了一聲。

這家夥肯定是愛吃糖才會這麽甜的!

“……尚陽!”這回是無可奈何的語氣了,黎青催促道:“我這邊忙得過來,你趕緊回去上課。今天是語文早自習,你是老張頭的重點監控對象,被他揪到又要拎到辦公室拿試卷敲腦袋了。”

尚陽登時惡寒:“那更不能去了。我寧願被老張頭敲腦袋,也不願意背那些嘰裏呱啦的古詩文,聒噪死了。”

黎青本來想訓他一下這滿不在乎的語氣,一想到自己那空白的古詩文默寫答卷,又天然沒了底氣。

“總之,你曠課不好。”

尚陽叼著一口小籠包,還不耽誤幫黎青收錢:“沒事,我打聽好了,老張頭最近早自習都請假了,讓班長給盯著呢。再說了小爺兒人見人愛,回頭和班長打場球,班長不會記我的名的。”

黎青嘴皮子沒尚陽利索講不過,皺著眉仍覺得不滿:“你不能為了我……”

“喲?”尚陽將胳膊肘架在黎青肩膀上,流裏流氣地壓低聲,“班花,你倒是說說我為你做什麽了?”

黎青惱羞地用小籠包塞住了尚陽的嘴:“快吃你的吧!”

尚陽笑得見牙不見眼。

盡管知道黎青只是天生面皮兒薄,並不代表什麽心思,但耐不住任何一個暗戀的人都擅長暗搓搓地找糖吃。

連被塞了一口小籠包他都覺得是豆沙味的。

真甜。

雖然尚陽狡辯說逃課一丁點風險都不會有,但黎青仍用行動表達了他絕不縱容此等惡意逃課行為的決心。

當天他收攤早了半小時。

在家洗完澡換了衣服,給黎母熬好了藥,兩人趕到學校時,早自習才剛開始。

尚陽生無可戀。

他陪黎青的心是真的,他不想背嘰裏呱啦的古詩文的心也是真的!

黎青瞧著他蔫蔫唧唧的樣兒,親自替他將語文書開,好笑地安慰:“忍忍,馬上要月考了。考完了就暫時不用背了。”

“月考覆月考,月考何其多。”尚陽如被太陽曬軟了的氣球人,哀怨地流在了桌上。

黎青順手揉了揉尚陽一頭金黃色軟發,寵溺道:“乖,聽話!”

恰好扭頭的尚陽:……

被抓包的黎青:……

場面一時非常尷尬。

“咳咳咳——”

黎青不著痕跡收回手,一本正經盯著語文書,表情肅穆。

前頭程城誠大聲朗讀強勢穿透了過來:“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尚陽無聲大笑。

語文,真特麽玄妙!

此後一個星期,除了每日早餐,尚厚德一直在求尚陽原諒。

但尚陽一直沒有任何動容。

父子倆仿佛磁鐵的兩極,永遠沒能在同一頻道。

在這期間,上溪高中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風波。

——食堂出事了。

周四中午,學生們早早沖出教室,在食堂門口敲著飯碗等了老久,隊伍都排到了操場了。

食堂卻遲遲沒開門。

足足半小時後,尚厚德親自趕到食堂,不知與裏頭的人說了什麽,食堂才又開了門。

但那天菜色仍是食堂開業以來最差的。

如果說張禿鷲轄制下的食堂,一向提供地都是豬食的話。

那天是豬狗不如。

這事兒頓時就在學校裏引起了滿城風雨。

不知道哪兒就出了小道消息,說食堂的人罷工是因為尚厚德克扣食堂的食材錢和員工工資。

這些員工用這種方法和尚厚德抗爭。

擁篤者居然不少。

學生和老師裏都無聲湧動起一股對尚厚德不滿的情緒。

約莫一個星期後,流言尚未消退趕緊。幾個高三地同學又自稱在學校食堂吃得食物中毒了。他們直接鬧到食堂,要食堂必須給出個解釋,並給出巨額賠償,否則絕不善罷甘休。

食堂方面的回應異常微妙——他們聲稱,最近這一批食材是尚厚德以補充學生營養的名義,自行采購的,來源不明。

登時尚厚德又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程城誠和尚陽轉述這些時氣得要命:“那些食堂的人都是老禿鷲安排進去的,不是他的老婆的三舅子就是他小姑子的二姐夫,各個都帶著裙帶關系,以前就專門中飽私囊,這回肯定是故意的。”

陳正非也氣憤道:“高三帶頭‘食物中毒’的,就是張禿鷲的親侄子,張人傑。他們這一個星期跟咱們搶籃球場都活蹦亂跳的,狗屁的食物中毒!”

張雨霏蹙著眉:“這些人實在太過分了。”

雷甜甜差點沒擼袖子,直接沖上高三樓和那幾人掐架:“老娘這暴脾氣啊!”

相形之下,黎青反應要平靜許多。他安慰著尚陽:“昨天宇飛已經出手了。放心吧。”

尚陽嘴角抽抽:“你是昨天那校門口被人扣了麻袋揍得鼻青臉腫,嚇得不敢上學的孫子,是張人傑。”

黎青點頭。

宇飛身上有股江湖義氣,格外快意瀟灑,尚陽並不懷疑這事是他幹的。但——

“他為什麽要幫尚厚德?”

黎青凝視了他一眼:“過兩天你就知道了。”

沒等過兩天尚陽知道宇飛的理由,暗潮洶湧的食堂輿論大戰,也沒來得及分出個一二三四,這事忽然解決了。

——尚厚德宣布了食堂停業一周,進行徹底改造整頓。

一周內無論學校內部掀起多大風浪,尚厚德都沒有出來解釋過一句。

一周後,食堂改造完成。

學生們進去轉了一圈後,恨不得對尚厚德山呼萬歲。

上溪高中有一半的學生是住宿生,平時一日三餐都在食堂裏,食堂菜色收費與衛生與他們健康與營養息息相關。  張禿鷲在任時,見食堂是個肥缺,一早把自兒個大舅子二舅子弟弟妹妹全安進去了。食堂收費高到離譜不說,菜裏還總看不見肉,吃不到油……蟑螂鋼絲球蟲子更是常客。

這次食堂出事便是他們蓄意的。

尚厚德早就準備對付食堂了。原本打算徐徐圖之,給那些人一個反省機會。但既然有人不想讓他安生,他就順水推舟地快刀斬亂麻了。

於是他愉悅地將食堂負責人上上下下全攆了,只留了一些老實肯幹的人,並另找了一個相熟的團隊,重新制定了食堂菜色定價標準。

反正最後哭得不是他。

新食堂裏除了新鮮豐富了一倍的菜色,低了一半的定價,更合理的葷素搭配外,還多了許多個各地新鮮菜色窗口,學生們可最大程度嘗鮮。

另外,食堂還貼出告示。

每個學生每天早餐可免費領一小杯牛奶。

為了省錢,牛是尚厚德讓教職工養的……

“後勤部人太多啦。咱們學校不大,用不著那麽多人。不過也都是學校的老人了,不好全趕了,正好咱們學校後頭有好大一片和人家農田連著的荒地,我就讓人種上了牧草來放牛,正好給他們找點事情做,給同學們做貢獻嘛……”

摸著程城誠腦袋,他笑得一臉‘真誠’,“大家都是長身體的年紀,多喝點兒奶長得更高嘛……”

同學們紛紛嘴角抽搐。

後勤部,那都是老禿鷲的七姑八舅三大爺的親戚,塞到裏頭白領工資的……現在讓他們去養牛……

呵呵呵呵……

反正事情就這麽定了。

於是,因為小舅子被換,著急上火得了個‘炮嘴張’諢名的張宏圖,在辦公室又一次摔了杯子。

“姓尚的老東西,我跟你沒完!!!”

“除了食堂,我最近還在聯系一些事情,也不怕提前和你們說一說。”課堂上,尚厚德溫柔凝視著講臺下,這群仰頭望著他的朝氣少男少女們。

他們處在人生剛起步的階段,盡管身處上溪,仍擁有無數可能性。

而他願意給他們這可能性。

“我最近和幾個校友聯系過了,請他們回來看看。他們願意給咱們捐一批圖書,咱們圖書室馬上要開了。”

“今年的話,看暑假還是寒假,咱們學校組織著去省裏的高中交換一兩個星期,大家也感受一下。”

“還有,我最近又聯系了幾個老教師……”

……

在學生們因驚訝閃動的眸光裏,尚厚德慈祥笑道:“所以,這一次月考,咱們考好一點,好不好?”

好不好?

一班學生們用實際行動給出了最完美地答案。

高二沒有省市統考的慣例。尚厚德動用了私人關系,說動了市裏幾個同等級別的中學從九月月考開始就一起閱卷一起排名。

相對於九月月考,這一次上溪高中重點班排名普遍提高了十名左右。

高三提升更快。

那一批老教師功力匪淺,重點班平均分排名提高足足有二十名。

連省一高的腳後跟都追不上,跟師二中地好成績仍舊無法相提並論,但對於上溪總體師生來說,仍是一個令人振奮的大勝利。

當天晚上,班上同學們山呼海嘯聲要把房頂給掀翻了。

同樣高興得還有收到厚厚一沓獎金的老師和學生們。

望著比一個月工資還多的獎金,清貧了一輩子的老師們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抹著眼睛。

教師生涯過半,能碰到這麽一個騰飛的機會。

他們拼了。

黎青依舊是第一名,635分。

尚陽是第二名,大概是臨時抱佛腳的古詩文背誦起了作用,總分提高了七八分。

第三名卻從徐成才變成了雷甜甜。

拿到排名表,雷甜甜自己都懵了:“我居然考得這麽好?徐老二呢?”

徐成才這回考砸了。考得特別砸,第十三名。

同樣考砸的還有張雨霏——第33名。

自從國慶回家過來,張雨霏就一直魂不守舍。在語文課上,老張頭都忍不住點了她幾次。

這種狀態,考砸是意料中的事。

當天晚上,在去天臺上找黎青前,尚陽鬼使神差地先去了趟體育場看臺處。

深沈夜色上漫天星光如潑金,燦燦生彩,站在體育場門口,尚陽遙遙地便望見了一個抱著膝蓋,蜷縮著打電話的沈默背影。

——徐成才。

“你要不要點臉,我們全家勒緊褲腰帶供你讀書,你就給我考這個分數?第十三名?你還有臉嗎?”

……

“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媽為了你付出了多少?你對得起我們的付出嗎?”

……

“你這成績是想讓我們在鄰居親戚面前一輩子擡不起頭來嗎?”

……

“餵,成才,我是媽媽,你爸剛才也是太急了。你別看爸爸這麽兇。他其實也只是為了你好。你是咱們家的希望啊。不怪你爸爸這麽著急……”

……

“從你出生到現在,爸爸媽媽哪一點不是為了你好,你說是不是?你能回報給爸爸媽媽的成績,你怎麽能連這一點小事都做不好呢?”

……

“成才,你說你這樣對得起爸爸媽媽嗎?”

……

如上一次一樣,直到電話掛斷,徐成才都沒能得到一句解釋的機會。

或許在這種情形下,他的任何解釋都帶著原罪。

相對於上一次的壓抑與崩潰,這次的徐成才表情空洞,肩膀微微發著抖,似乎是連抗爭的力氣都沒了。

唯一不變的,是他始終仰望著頭頂星空的動作。

遼闊蒼穹深黑似墨,漫天星子如瀑,壓抑少年脖頸微昂,仿佛手腳被縛,引頸長嘶的天鵝。

自由,求而不得。

“……”尚陽無聲嘆息一聲,輕手輕腳地退出了看臺。

黎青果然還在五樓天臺。

與上次一樣,天空遼遠背景下,他坐在一個半人高的石臺上,長腿隨意舒展著。手裏把玩著一根煙,卻不抽。夜風吹起了他白襯衣的衣角,仿若要乘風而起。

不同的是,他身邊多了一壺酒。

尚陽在靜靜看了幾秒,擡腳坐到了他的身旁,學著他一樣將長腿舒展著,語氣輕松:“在看什麽?”

黎青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到來,將煙揉了一把,扔在了:“在看天空。”

尚陽仰頭看天。

最近上溪著實久晴了一陣,天空高而遠,不時有夜歸的候鳥瀟灑掠過,仿若要將一輪圓月劃成兩半。上溪低價便宜,有許多不入流的小工廠,工業廢氣隨意排放下,夜空呈現著一種詭異的磚紅色。

這天空並不好看。

“爸爸剛走的那段時間……”黎青自嘲地笑了笑,“媽媽還騙我爸爸變成了天上的星星。她讓我想爸爸的時候就擡頭看天空,爸爸就會在天空上看著我,看著我考上清華。”

尚陽扭頭看他。

“當時我都十多歲了,媽媽真是太著急了,還以為我會信這些哄小孩的東西。”

江面上汽笛聲隱隱傳來,農田裏蛙鳴陣陣,樓下有燒烤攤啤酒瓶碰撞聲,和男子大聲粗礦的猜拳聲,老板娘自誇自賣的促銷聲‘一塊錢一串,不好吃退錢’,空氣裏卷來烤羊肉串的鹹香味道。

如那日無聲陪伴著自己一樣,尚陽無聲聽著黎青的傾訴。

黎青道:“不過,後面我也確實喜歡上了一個人看天空。在每次考了第一名之後,告訴爸爸,我又考了第一名,我離您的夢想越來越近了,我一定會考上清華的,您看見了嗎?”

尚陽認真道:“他一定會看見的。”

“應該吧。”黎青笑了笑:“他從來都是一個很灑脫隨性的人,說不定這會兒正在天上嘲笑我這樣學習太功利了呢。”

尚陽扯了扯嘴角。

笑不出來。

黎青將酒倒在地上,自己卻不喝,輕輕吟唱道:“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璧間塵。”

“爸,十歲時,這首詩還是你教我的。今天送給您。”

尚陽仿佛被人當臉打了一拳般鼻酸。

黎青又倒了一杯酒在地上:“今天是您的忌日,六年了,別怪我沒去看您。媽媽最近情況不好,醫生說只能保守治療了,還讓我們找中醫了,你也懂這些是什麽意思……”

酒水在涼風中落出清亮的水線,淅淅瀝瀝地響。

他倒了第三杯酒:“爸爸,你一定會理解的吧。”

許久後,老板娘的‘好吃再來啊’‘後生還來一串嗎’的招呼聲裏,尚陽聽見了自己的抽泣聲。

黎青揉了揉他腦袋。

尚陽沒拒絕。

“雖然出於一場陰差陽錯的大火,我爸爸沒能考上清華。但他是很聰明的。”黎青盤腿坐在石臺上:“只憑著高中文憑,他就在我十歲時,靠自己還清了讀書時找親戚朋友們借的錢,還買了個小房子,就我和媽媽現在住的這個。”

“終於還清了債,爸爸就想再拼一把。他自學了很多年建築,終於有了機會,從助理建築師做起,在一家地產公司打工……”

“可能就是命吧。那天,他跟著老師去工地上巡視時,恰好頭頂有一塊墻體脫落了,他被砸中了,在重癥監護室裏躺了一個星期才過世。”

“後來,我和媽媽才知道那工地老板為了克扣工程款,導致工程建築材料質量有問題……那‘嘉慧園’的工程後來也成了爛尾樓。”

許久後,尚陽不記得那天他到底安慰過黎青什麽,或者安慰過沒有。

正如黎青所說,離別是習慣不了的。

有些傷口註定只能自己舔舐。

那天從天臺下來時,黎青一直很安靜,直到到了教室裏。黎青扭頭對尚陽道。

“對了,宇飛托我和你說,他想請你吃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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