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叫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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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溪地處四線城市的城鄉結合部、貧瘠、落後、愚昧,小工廠廢氣汙染導致永遠磚紅色的天,游手好閑打牌的赤膊中年男人,以及隨處可見的留守兒童,頂著五顏六色殺馬特頭的失學混混,是這個小縣城的縮影。

上溪高中是附近唯一稍微好那麽一些的凈土。

也只是好那麽一些而已。

宇飛邀請尚陽的地點,是學校附近一家燒烤大排檔。大排檔老板熱情嗓門粗,手藝不錯,桌椅板凳上覆著一層厚油,仍是附近小工廠工人下工後的常來地。

此時尚陽卻無意在乎這些細節

這是尚陽頭一次見到如此憔悴的宇飛。

“……宇飛?!”

從尚陽第一次見宇飛起,這個上溪老大都是襯衫敞開兩個扣,身體半歪不歪站著,嘴角輕勾,漫不經心,凡事都不上心,游離在人群外的。

面前這牛仔服皺成腌菜,板寸頭,胡茬青黑的頹廢少年,讓尚陽懷疑自己的記憶。

“……你這是,怎麽了?”

“尚陽,這杯酒是我敬你的。”宇飛給尚陽倒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我幹了,你隨意。”

他喉結滾動兩下,一杯酒被喝得幹幹凈凈。

尚陽不懂其究竟,咬牙舉杯也準備吹了。

“不用。”黎青按住他的手,輕聲道:“讓宇哥一個人喝就行……”

“他奶奶昨天走了。”

兩人背後鐵架子上,碳燒紅了劈啪作響,烤肉滋滋冒著油,女工哄笑著望向三人,三人氣氛火熱沸滾,喧嘩吵鬧的猜拳聲、碰杯聲、老板娘熱情的招呼聲裏——

輕而淡的七個字後是一段人生的無聲告別。

“這一杯,我敬尚老師。”

杯底磕在油膩的木桌上,宇飛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後,擡頭盯著尚陽。

尚陽也猛地灌了半杯,嗆得咳了幾聲。

宇飛給自己滿上了,卻沒再給尚陽再倒:“最後一杯,你和尚老師我一起敬。”

尚陽跟著舉起杯。

宇飛一口氣將一杯酒喝得幹凈,聲音沙啞。

“一周前老閨女在路上摔了,雖然送到醫院最後也沒能救過來。但那些路過的車裏面,只有尚老師停下來了。我人微輩小,也沒有什麽能回報的。”

“這個情,我記一輩子。

尚陽表情出現了一瞬的茫然。

“尚老師是個好人,這事是我們家對不住你。”

宇飛朝尚陽一點頭,抹了嘴唇轉身走了。

一周前,尚陽對這個時間點太刻骨銘心了。

宇飛走了,他就求助地扭頭望向黎青,軟弱詢問:“一周前?”

黎青輕嘆:“是你去墓園那天。”

腦袋裏朦朦朧朧中有一根弦哢地輕響,一張張尚厚德的臉出現在他面前,是一種悲哀懇求的姿態。

“陽陽,聽我解釋?”

“陽陽,對不起。”

“陽陽,我不是故意的……”

“陽陽,我對不起你。”

……

無數聲音如糾纏的線扭結在一起,繞著他腦袋回旋打轉,直到悠遠地匯成一個聲音。

“陽陽,對不起。”

茫然地,尚陽眼眶也紅了,抓起桌上的酒,也一頭仰了進去。

苦酒入喉。

胃裏火辣辣地疼。

黎青在旁邊輕聲道:“宇飛是孤兒。當年,是他奶奶把他從醫院垃圾桶裏撿回來的。小地方管的松,福利院沒錢根本不願意要孩子,這麽多年了,宇飛一直都是他奶奶養大的。”

“那天他奶奶在路邊突發腦溢血,摔了。路過了很多人,只有尚老師下車去救人了。”

“雖然……”

最後仍是沒能救回來。

走在望著頭頂那輪月亮,尚陽紅著眼睛:“人生是一直都在離別嗎?還是只有年少時?”

黎青靜靜看著他:“一直都是。”

出門回家後,到了路口分別的時候,黎青忽然喊住了尚陽:“尚陽,如果有一天我們也……”

尚陽扭頭看他。

黎青凝視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輕輕垂下了眸。

“沒什麽,你好好休息。”

在路上吹了會兒風,尚陽回到家時已接近十二點了。

客廳燈黑著,是令人深水般包容而毫無縫隙的安靜,尚陽在玄關換了鞋,拎著書包,穿過客廳,轉身準備往房間裏走。

路過主臥時,他瞥了一眼。

尚厚德的房門開著。

屋裏沒開大燈,只書桌角落一盞臺燈湧瀉出雪白光暈,光線照亮書桌角落的方寸之地。小小的圓中,時間與溫度與周圍截然是兩個時空。

那雪白光暈中央,一本物理教案攤在桌上,尚厚德坐在桌前,還握著一支筆寫著,人卻歪著頭,半邊臉枕在手臂上,一動不動睡著了。

隔著一道門,那一幕仿佛是一張油畫般的舊時光照片,凝固在了時間長河空間宇宙中的浩渺廣袤中。

與他隔了極遠極遠,伸手可觸卻永不可及。

無端騰起一股心悸,尚陽被某種惶恐陰雲籠罩,心跳得快了起來。鬼使神差,他推了門,輕手輕腳走了進去。

在尚厚德前站了許久,凝視著那一張疲憊的睡顏,他忐忑著,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了尚厚德鼻子下。

是溫熱的。

那一刻,尚陽仿佛從冰窖裏重回人間,僵硬的手腳都解了凍,卸下了全身無形束縛般,無聲松了口氣。

說不清這種惶恐從何而來,但那一刻他都被呼吸聲治愈了。

小心給尚厚德蓋上了條毯子,尚陽悄無聲息退出了房間,背靠著雪白墻壁仰頭望著。

他想起了外公的話:“你爸這種人,活得太累。”

“這道題和昨天那道例題是同一道題型,就變了個形式,還用昨天的公式。我把輔助線給做出來了,宇哥你再試試。”

行政樓空教室裏,窗外夜空深藍星光如瀑,黎青與宇飛並肩坐著,將腦袋探到宇飛桌上,輕聲細語地講一道數學題。

宇飛用筆懟著下巴中央,思索片刻還準備歪頭找黎青問兩句。

尚陽將一杯熱水放在他面前,坐到了宇飛旁邊:“來來來,也寫累了吧。喝點熱水再問。這本練習冊的題我都會,我來教你。”

宇飛頓時揶揄地望了黎青一眼:“黎青,你怎麽說?”

這事得從一周前說起,宇飛將他奶奶後事處理完後,就找到了黎青,拜托了他一件事。

“老閨女臨終前說了,想看到我考大學。嘖,也不看看我現在全校倒數多少名。但畢竟是自家閨女,這麽多年了對我也只有這一個願望,只能順著了。”

“兄弟幫個忙。”

這話根本讓人沒辦法拒絕。

黎青當即就答應每天晚自習給他補課。尚陽登時有了危機感了。黎青要養家要照顧黎母,上課又認真不喜胡鬧。兩人相處時間本就少,這每天晚自習都見不到黎青這還得了。他立刻要求也加入補習隊伍。

理由也很簡單。

老子全校第二!

於是就經常出現上述一幕,宇飛一旦找黎青問的問題多了,尚陽就擱裏面打岔,拍著胸膛說:“我成績好著呢,問我,我全都知道。”

黎青腦殼疼,胡嚕了一把尚陽腦袋,低聲道:“別胡鬧。”

尚陽腦袋一歪沒躲過,哼唧了兩聲:“又把我當小孩。”

黎青低頭沒反駁。尚陽偷偷用黎青一個人聽到的音量道:“我比你大半歲呢,按理班花你還得叫我聲哥呢。來,叫聲尚哥聽聽?”

黎青裝沒聽見這話。在桌子底下踩了尚陽一腳。

尚陽疼得齜牙,不服氣地泛酸:“你叫宇飛一個宇哥的,叫我就不肯叫了。班花,你這是區別待遇!”

黎青又踩了尚陽一腳,朝宇飛歉意笑笑:“宇哥,我給你再講一遍吧。”

宇飛似笑非笑瞥了眼尚陽:“算了,人不是毛遂自薦了嗎?我問他吧,省得這一晚上不知道該喝多少杯水了……”

尚陽臉皮厚權當沒聽見,擼起袖子道:“好嘞,宇哥聽好了。”

和宇飛相處幾天後,尚陽算是簡單摸清了宇飛的性格。

宇飛有個致命的缺點——不求上進。

人一生下來就是自私而上進的,追求更好的生活,更好的享受,更高的地位,幾乎是人刻在基因裏的本能了。

但宇飛身上從沒有這些。

他更像一個坐在人群外抽著煙,看蕓蕓眾生來來往往浮浮沈沈的旁觀者,游離在外。

他極聰明,學習時一點既透。哪怕只稍稍努力一點,都能輕松考入實驗班。

但他從來沒努力過。

尚陽問他原因時,他曾這樣輕笑道。

“你們讀書是為了考大學,或改變命運過更好的日子,或光宗耀祖,給家人一個交代。我那麽用心做什麽,拿成績單給我那不知道死在哪個犄角旮旯的親爹媽上墳嗎?”

“再說了,人只活幾十年,到了點誰都留不下。讀清華上北大成為社會精英為國家添磚加瓦,努力養活一家老小,齊齊美美是一輩子,我這麽混混著把自個兒顧好,到了年頭自己給自己挖個坑埋了,不打攪別個也是一輩子。”

“有什麽不好?”

有什麽不好?

這句話將尚陽問住了。

過了好久,他才後知後覺砸吧出這話裏的厭世。

宇飛什麽都不關心,什麽也不在乎,什麽也不註意,包括他自己。

聽黎青說過,當年他剛進上溪時,就是憑著被上十個高年級混混敲破了腦袋,打了個半死,站都站不起來,一抹嘴唇上的血,還咧嘴笑得開心極了:“今兒真盡興。”的瘋狂樣,把那群小混混給嚇怕了,才被默認成上溪高中老大的。

要是有哪一天,宇飛輕飄飄地對他說:今天天氣真好啊,我打算去死一死。

尚陽絕不會懷疑其真實性。

若不是宇飛奶奶臨終前的一句囑托,宇飛是絕不會主動學習的。

但千般萬般缺點都比不過一點。

他是黎青最好的兄弟。

沒有之一。

黎青出獄那年,因家庭身份原因很是頹廢了一陣,抽煙打架的赫赫兇名都是那時闖下的。

是宇飛把黎青從一眾小混混裏揀了出來。

“別把時間都浪費在這上面。我給你準備了一套中考教材,我罩著你,你好好學習。”

“你和我們是不一樣的。”

那年黎青十五。

宇飛十六。

從十五歲到現在,宇飛罩了黎青三年。

尚陽很感激他。

至於現在,他也只是有些酸罷了。

黎青還沒喊過他哥呢!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更在後天

人生是一直都在離別嗎?還是只有年少時?——改編自《這個殺手不太冷》

還有前頭忘了第幾章,“人類悲歡並不共通”——張愛玲。

老是忘記標註了!

這是個不好的習慣,得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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