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一念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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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師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師父，為我們執劍，下過廚房，拿起過繡花針，他的劍法極差，做的飯菜也難以下咽，補的衣裳更是難看極了，可他仍是這個世間最好的師父。我求你們，把他還給我。”
青萍低泣道：“師父，我們回佛陀山吧……”
長明燈照亮她腳下的路，可走了許久，前方仍是一片混沌黑暗。漸漸地，青萍連手中的長明燈也看不到了，她仍能感覺到長明燈微弱的溫暖。
兩行血淚掛在青萍臉上，光亮中，她的一雙清眸呆滯無神，已無法視物。青萍只能一步步往前挪去，她什麽都看不到了。
被絆倒後，青萍手中的長明燈滾落到一旁，燭火未熄。她顫著雙手摸過去，是一具人骨，懷中緊緊抱著零散的骨頭。
是故淵，而殘缺不全的散骨，是渭崖。
青萍已經哭不出聲來，她只能無助地將師父師兄的骸骨抱在懷裏。
長明燈自青萍手中滾落，一眾惡靈紛湧而上，欲食其肉飲其血，卻無法近其身。青萍的肉身完好，可魂魄卻被咬碎了。她抱著懷中的白骨，安靜得只同睡著了一般。
沈水珠落，黑水逐清，深淵下千百惡靈亡魂紛紛逃竄，焦躁不安地躲進暗處。光透進水中，黑水煥然一新，清澈見底。
碧落緩緩沈入水中，藍色的血絲絲縷縷，盡染開來，像滿池清水中綻開一朵藍色的花。一躍而下時，她開了手中的修羅傘，入了自己的修羅幻境。
一傘開，修羅境，萬物死。
碧落給了自己織一個夢，生於蜃樓，死於蜃樓。而花傾雪，不過是她年少時的一場夢，在最好的年華，遇見江景衍，縱然未得所愛，她亦不悔。
柳青源眼神空洞，龐大的身形遮住頭頂的烈日，大片陰影下，江景衍抱著柳青臣一言不發，足足兩個時辰。
柳青源從來不懂世間的生生死死，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原以為，該是糖葫蘆一般的滋味，香香甜甜，可今日他卻懂了，世間還有一味苦，叫人痛不欲生。
一滴淚珠砸到江景衍的手背上，他枯掉的手指微微一動，是柳青源的眼淚。
江景衍露出一笑，妖異的紅瞳未散，這一笑仍是往昔的溫柔平靜。
江景衍擡手道：“過來。”
柳青源爬過去，觸到江景衍的手時，他的身形驟然起變，回到了最初的模樣，嬌小玲瓏，青青一尾小蛇。
柳青源順著江景衍的手指往上爬去，爬過他的衣袍，攀上他的青絲，蛇尾曲曲一卷勾住一縷青絲，乖巧地趴在江景衍頭上，垂眼看著柳青臣。
“我要去偷好多好多靈丹妙藥來救他，他醒了我就有糖葫蘆吃了。”
江景衍微微一笑，沒有說話，仿佛天地間寂靜在這一處，不再有聲息，亦不再有生息。
上清道人說他生來無心，可江景衍此時卻覺得上清道人說的不對，他只不過是把心給了眼前這個叫柳青臣的人。
如若不然，為何會這樣痛呢。
絕境之時，一白衣老道自深淵下緩緩而起，須發盡白，慈眉善目。
與別時一般，上清道人絲毫未變。
“無心蓮。”
江景衍看著上清道人，如同看著故淵，他們俱是一人，卻又如此不同。一個出世，一個入世。
“上清道人。”
“無心蓮，你可知人間蓮花不出數十瓣，天上不出數百，凈土千瓣，而你起脫六界與天地同生，重蓮業火，又何嘗不是涅盤重生，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生死皆起一念。”
話盡，上清道人微泛白光，轉瞬消散。
白衣老道的音容笑貌看來似曾相識，可柳青源又記不起在哪裏見過。
“他是何人？”
“上清道人，也是故淵。”
柳青源了然地點點頭，一眨眼，無聲落淚。青萍姑娘死了，故淵死了，他的渭崖嫂嫂也死了。
江景衍抱起柳青臣，問道：“小青蛇，怕死麽。”
柳青源搖頭：“不怕，我只怕不能同柳青臣死在一處。”
“好。”
三千蓮火重燃，江景衍腳下，一步一生蓮，無數紅蓮遍地開盡，瓣瓣蓮花又在火中燒盡，轉瞬即逝。
蓮火中，江景衍被吞噬殆盡，連著懷中的柳青臣一道消逝。
佛陀山。
葉重山坐在桌前，桌上擺滿飯菜，都是師父師兄師姐，還有師弟師妹最愛吃的。
故淵取回鎖魂燈的燈芯，下山前，他點了三盞燈，一盞是自己的，一盞是渭崖的，一盞是青萍的。
葉重山在房中枯坐了一夜，第一盞燈滅，是大師兄渭崖，第二盞燈滅，是師父故淵，第三盞燈滅，是師姐青萍。
三盞燈全滅後，葉重山獨自一人在房中放聲大哭，以前從死人堆裏爬出來，他都沒有這麽哭過。
天亮後，葉重山推開門從房中走出來，劈柴擔水，忙了整整一日，做了滿桌飯菜，做完所有他能做的事後，他在桌邊坐下來，呆楞出神，紅腫著一雙眼睛，兩天兩夜未眠。
天再度明亮後，半掩的門“吱呀”一聲，葉重山的眼睛動了動。
青萍推開門，青裙素袂，發間斜插的一支翡翠簪子在光下瑩瑩綠染，她對著葉重山露出柔柔一笑。
“師弟。”
葉重山以為是夢，可眼淚唰地流下，他擡手抹了一把，掌心濕涼，他沖青萍憨傻一笑：“師姐……”
滄海，北冥仙山。
白衣白發的佝僂老道站在山門下，舉目滄桑，寸步不離地守望了兩個日夜，直到滄海之上歸塵花來，他方才露出笑容。
數千滄海弟子平安歸來，毫發未傷。
“師祖，常平回來了。”
“師祖，仲達回來了。”
“師祖，子期回來了。”
“師祖，長安回來了。”
…… ……
“師父，淩雲回來了。”
“師父，淩風回來了。”
“好……好……好……都好……”
直到滄海之上再無一人，扶若塵仍殷殷期盼著什麽，許是太過年老，他已不大能記清人了，就連淩雲淩風兩位徒弟也時常會忘記，更有時，他記不起自己是誰，身在何處，欲去往何方。
“師父，此處風大，弟子扶您回山。”
“還有誰沒回來？”
“師父，沒有了，我們回去吧。”
淩風淩雲扶著自家師父慢慢步上臺階，每上一階，扶若塵都小聲數著。
“一……二……三……四……五……”
佛陀山上，江景衍帶著兩尾青蛇回到寒潭。
柳青源在江景衍頭上嚼著糖葫蘆，時不時掉下些許碎渣，從江景衍眼前落下，江景衍不氣也不惱。柳青臣在江景衍懷中酣睡，誰也不知會何時醒來。
江景衍救下無數人的性命，獨獨柳青臣，他重回蛇身，長眠不醒。
“江景衍，你說他何時醒？”
“該醒時自然便醒了。”
“那……那何時才算該醒？”
“不知。”
“……”柳青源嘟囔道：“你若是喜歡他，那可得好好養著他的青弟，柳青臣氣量極小，你若不好好待我，他醒來可是要吃人的！先吃你，再吃了故淵，還有他的心肝徒弟。”
江景衍笑道：“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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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萍低泣道：“師父，我們回佛陀山吧……”
長明燈照亮她腳下的路，可走了許久，前方仍是一片混沌黑暗。漸漸地，青萍連手中的長明燈也看不到了，她仍能感覺到長明燈微弱的溫暖。
兩行血淚掛在青萍臉上，光亮中，她的一雙清眸呆滯無神，已無法視物。青萍只能一步步往前挪去，她什麽都看不到了。
被絆倒後，青萍手中的長明燈滾落到一旁，燭火未熄。她顫著雙手摸過去，是一具人骨，懷中緊緊抱著零散的骨頭。
是故淵，而殘缺不全的散骨，是渭崖。
青萍已經哭不出聲來，她只能無助地將師父師兄的骸骨抱在懷裏。
長明燈自青萍手中滾落，一眾惡靈紛湧而上，欲食其肉飲其血，卻無法近其身。青萍的肉身完好，可魂魄卻被咬碎了。她抱著懷中的白骨，安靜得只同睡著了一般。
沈水珠落，黑水逐清，深淵下千百惡靈亡魂紛紛逃竄，焦躁不安地躲進暗處。光透進水中，黑水煥然一新，清澈見底。
碧落緩緩沈入水中，藍色的血絲絲縷縷，盡染開來，像滿池清水中綻開一朵藍色的花。一躍而下時，她開了手中的修羅傘，入了自己的修羅幻境。
一傘開，修羅境，萬物死。
碧落給了自己織一個夢，生於蜃樓，死於蜃樓。而花傾雪，不過是她年少時的一場夢，在最好的年華，遇見江景衍，縱然未得所愛，她亦不悔。
柳青源眼神空洞，龐大的身形遮住頭頂的烈日，大片陰影下，江景衍抱著柳青臣一言不發，足足兩個時辰。
柳青源從來不懂世間的生生死死，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原以為，該是糖葫蘆一般的滋味，香香甜甜，可今日他卻懂了，世間還有一味苦，叫人痛不欲生。
一滴淚珠砸到江景衍的手背上，他枯掉的手指微微一動，是柳青源的眼淚。
江景衍露出一笑，妖異的紅瞳未散，這一笑仍是往昔的溫柔平靜。
江景衍擡手道：“過來。”
柳青源爬過去，觸到江景衍的手時，他的身形驟然起變，回到了最初的模樣，嬌小玲瓏，青青一尾小蛇。
柳青源順著江景衍的手指往上爬去，爬過他的衣袍，攀上他的青絲，蛇尾曲曲一卷勾住一縷青絲，乖巧地趴在江景衍頭上，垂眼看著柳青臣。
“我要去偷好多好多靈丹妙藥來救他，他醒了我就有糖葫蘆吃了。”
江景衍微微一笑，沒有說話，仿佛天地間寂靜在這一處，不再有聲息，亦不再有生息。
上清道人說他生來無心，可江景衍此時卻覺得上清道人說的不對，他只不過是把心給了眼前這個叫柳青臣的人。
如若不然，為何會這樣痛呢。
絕境之時，一白衣老道自深淵下緩緩而起，須發盡白，慈眉善目。
與別時一般，上清道人絲毫未變。
“無心蓮。”
江景衍看著上清道人，如同看著故淵，他們俱是一人，卻又如此不同。一個出世，一個入世。
“上清道人。”
“無心蓮，你可知人間蓮花不出數十瓣，天上不出數百，凈土千瓣，而你起脫六界與天地同生，重蓮業火，又何嘗不是涅盤重生，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生死皆起一念。”
話盡，上清道人微泛白光，轉瞬消散。
白衣老道的音容笑貌看來似曾相識，可柳青源又記不起在哪裏見過。
“他是何人？”
“上清道人，也是故淵。”
柳青源了然地點點頭，一眨眼，無聲落淚。青萍姑娘死了，故淵死了，他的渭崖嫂嫂也死了。
江景衍抱起柳青臣，問道：“小青蛇，怕死麽。”
柳青源搖頭：“不怕，我只怕不能同柳青臣死在一處。”
“好。”
三千蓮火重燃，江景衍腳下，一步一生蓮，無數紅蓮遍地開盡，瓣瓣蓮花又在火中燒盡，轉瞬即逝。
蓮火中，江景衍被吞噬殆盡，連著懷中的柳青臣一道消逝。
佛陀山。
葉重山坐在桌前，桌上擺滿飯菜，都是師父師兄師姐，還有師弟師妹最愛吃的。
故淵取回鎖魂燈的燈芯，下山前，他點了三盞燈，一盞是自己的，一盞是渭崖的，一盞是青萍的。
葉重山在房中枯坐了一夜，第一盞燈滅，是大師兄渭崖，第二盞燈滅，是師父故淵，第三盞燈滅，是師姐青萍。
三盞燈全滅後，葉重山獨自一人在房中放聲大哭，以前從死人堆裏爬出來，他都沒有這麽哭過。
天亮後，葉重山推開門從房中走出來，劈柴擔水，忙了整整一日，做了滿桌飯菜，做完所有他能做的事後，他在桌邊坐下來，呆楞出神，紅腫著一雙眼睛，兩天兩夜未眠。
天再度明亮後，半掩的門“吱呀”一聲，葉重山的眼睛動了動。
青萍推開門，青裙素袂，發間斜插的一支翡翠簪子在光下瑩瑩綠染，她對著葉重山露出柔柔一笑。
“師弟。”
葉重山以為是夢，可眼淚唰地流下，他擡手抹了一把，掌心濕涼，他沖青萍憨傻一笑：“師姐……”
滄海，北冥仙山。
白衣白發的佝僂老道站在山門下，舉目滄桑，寸步不離地守望了兩個日夜，直到滄海之上歸塵花來，他方才露出笑容。
數千滄海弟子平安歸來，毫發未傷。
“師祖，常平回來了。”
“師祖，仲達回來了。”
“師祖，子期回來了。”
“師祖，長安回來了。”
…… ……
“師父，淩雲回來了。”
“師父，淩風回來了。”
“好……好……好……都好……”
直到滄海之上再無一人，扶若塵仍殷殷期盼著什麽，許是太過年老，他已不大能記清人了，就連淩雲淩風兩位徒弟也時常會忘記，更有時，他記不起自己是誰，身在何處，欲去往何方。
“師父，此處風大，弟子扶您回山。”
“還有誰沒回來？”
“師父，沒有了，我們回去吧。”
淩風淩雲扶著自家師父慢慢步上臺階，每上一階，扶若塵都小聲數著。
“一……二……三……四……五……”
佛陀山上，江景衍帶著兩尾青蛇回到寒潭。
柳青源在江景衍頭上嚼著糖葫蘆，時不時掉下些許碎渣，從江景衍眼前落下，江景衍不氣也不惱。柳青臣在江景衍懷中酣睡，誰也不知會何時醒來。
江景衍救下無數人的性命，獨獨柳青臣，他重回蛇身，長眠不醒。
“江景衍，你說他何時醒？”
“該醒時自然便醒了。”
“那……那何時才算該醒？”
“不知。”
“……”柳青源嘟囔道：“你若是喜歡他，那可得好好養著他的青弟，柳青臣氣量極小，你若不好好待我，他醒來可是要吃人的！先吃你，再吃了故淵，還有他的心肝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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