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陰冷地笑了幾聲，繼而道：“蒼瀾，還真是久違了。”

渭崖還同此前一樣，語氣和神情始終是溫和，沒有大悲沒有大喜，更未有半分怨恨。

兇煞令聚成一個人形黑影，他的聲音滄桑悠遠。

“蒼瀾，我已等你多時。”

話音剛落，黑影倏忽閃過，撞進玄夜體內，像擁過一道無形的風。

玄夜以為自己已然掌控了兇煞令，可他錯了。黑影撞進體內時，玄夜還微微一怔，直到兇煞之氣兇猛地游走至心間時，四分五裂般的疼痛讓他猝不及防，這才驚覺為時已晚。

渭崖的手掐上玄夜的頸間，“洛輕寒，你殺孽過重，留不得。”

玄夜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兩手緊扣住渭崖的雙臂，“蒼瀾，便是死，本尊也要拉著你一道死。”

江景衍一雙紅瞳妖異，手上的蓮火輕盈跳躍，他飛身而上，直沖玄夜打去。

玄夜一心要蒼瀾死，兩手提出的獄火已吞噬過渭崖的手臂，獄火蔓延。

故淵青萍，還有水月瑤，三人不約而同，皆為救下渭崖。

獄火將渭崖吞噬前，江景衍的蓮火已將其裹挾住，一道蓮火打進玄夜體內，兇煞之氣一剎迸發，頃刻間，玄夜便蕩然無存，同微塵一般，隨風而逝。

故淵澀聲道：“渭崖……”

水月瑤笑了：“蒼瀾！”

故淵還未走近渭崖身旁，手中的玄霜劍已飛出。這柄伴了渭崖十幾年的劍，此時被他牢牢握在手中，百年前，亦是玄霜劍穿過他的心臟，止了一場殺業。

劍尖一轉，直指水月瑤，離她的喉間僅一寸。

渭崖擡眸看著水月瑤，兩人的眼眶俱是一紅。

水月瑤眸中含淚，能再見蒼瀾一面，死在他劍下又何妨。

“你不該殺了我的師弟師妹，更不該犯下諸多大錯，你叫我如何……”

如何再護著你啊……

不論是如今的渭崖，亦或是昔日的魔君蒼瀾，不管記得水月瑤與否，他都對她有情，又怎會狠下心殺她。

劍鋒一轉，渭崖斬下一臂，重重往地上一跪，磕了三個響頭，再直起身時，額頭已經破了，滲出血來。

“師父，弟子不孝，師弟師妹的仇報不了，願自斷一臂代她受過，只求師父放了她。”

青萍已是淚眼婆娑，親眼見師兄渭崖自斷一臂，頓時心如刀割。

故淵更是口微張著，一口氣堵在胸口，焚心之痛。

渭崖扔下劍朝江景衍走過去，“多年前，我本該魂飛魄散，可機緣巧合之下，我在往生河畔拾得你落下的一魂，適才重生。如今，我便將這一魂還你。”

渭崖打出體內原本屬於江景衍的一縷生魂，隨後縱身一躍，跳進了滿是鮫人怨靈的黑水中。

“不！”水月瑤飛撲上去，終是沒留住渭崖，沒留住她的蒼瀾。

早前被兇煞令所控，心性大變的魔君蒼瀾犯下的殺孽比玄夜更甚，而今，他是在贖自己的罪孽。

渭崖一入黑水，千百惡靈怨魂如蛆跗骨，噬咬撕扯下，渭崖很快被他們分而食之。

水月瑤的淚痕幹在臉上，她近乎絕望地撲倒在黑水邊。

渭崖被分而食之後，黑水漸漸退下去，那些慘死在蒼瀾手中的鮫人惡靈仍不肯安息，隨黑水漸退時，淒厲怨憤之聲久久未平。

故淵抱起渭崖斬斷的手臂，淚滑落眼眶。

整個蜃樓又死一般地寂靜著，江景衍踉蹌著走到柳青源身側。

柳青源輕而又輕地將柳青臣放下，江景衍將柳青臣橫抱在懷中，垂眸看他，平靜得異乎尋常。

水月瑤悠悠從地上爬起來，目光呆滯地走到深淵的邊緣，黑水漸漸往下落去，露出嶙峋光禿的懸崖峭壁。她張開雙臂，緩緩合上眼，跳了下去，手卻被撲來的碧落緊緊攥住。

水月瑤懸在半空，心已隨蒼瀾而去。

碧落兩手緊緊抓著水月瑤，她已經沒了鏡殊，不想再失去水月瑤。

“兇丫頭，放手吧。”

碧落搖頭，眼中含淚，不管水月瑤說什麽，她都絕不會放。

“兇丫頭，再不放手，你會跟我一起死的。”

“憐香讓我跟你說，七情樹發芽了。”

水月瑤終是睜開眼睛，笑望向碧落，“兇丫頭，七情花你可曾見過，同天邊的雲霞一樣美。待花開時，你替姐姐去看一眼。”

碧落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水月瑤掰開碧落的手，墜落下去，在碧落眼前消失。

碧落空著一雙手，還保持著往前努力伸過去的樣子，她多想，多想水月瑤活著啊。

故淵神形枯槁地站在崖口處，“為師不管你是魔君蒼瀾還是誰，我只知你是我撿來一手養大的徒弟，你的家在佛陀山，你還要到哪裏去啊！”故淵聲音微顫，隱隱帶著哭腔。

“青兒，師父要帶你師兄回家，你聽話，在這裏等師父，若師父回不來，你便隨江景衍回佛陀山去，看好師弟師妹。”

青萍只有含淚點頭，她看著師父抱著師兄的手臂，跳了下去。

江景衍擡眸看過來，卻只看到故淵的身形一晃，在那道黑水退去的深淵前沒了蹤跡。

柳青源沙啞問道：“我把柳青臣交給你，你能還我一個活蹦亂跳的柳青臣麽。”

江景衍沒有回答。

青萍走過來，“我師兄說，他在往生河畔拾了你落下的一縷生魂，我拿命跟你換，你救救我的師父師兄，可以麽。”

江景衍仍是沈默。

故淵剛跳進黑水中，便沈了下去，眼前一片黑暗，他將渭崖僅剩的一只手臂緊緊抱在懷中，一路驅趕著靠近的惡靈怨魂，他要找回渭崖的屍骨。這些惡靈飲其血吞其皮肉，渭崖的骸骨更是被撕扯得四散分落，故淵只能用渭崖的手臂為指引，開了天眼，一塊一塊地找。

不到半柱香時間，故淵已被惡靈撕咬得體無完膚，右腿下半已被吃空，露出森森白骨，找到渭崖的第一百零八塊骨頭時，故淵的雙眼被生生摳掉，留下兩個血流如註的血窟窿。饒是如此，故淵仍不放棄，摸著一步步前進，每拾到一塊渭崖的骨頭，故淵就欣喜地笑一下。

“傻徒弟，你自小怕黑，大了也怕，只是從來不說。不怕，師父來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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