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衍死了。

夜漸深去，江府幽紅的燈籠懸在夜幕星河下，慘淡地紅著。

婚房內燭影搖紅，江府的二丫鬟推門而入，一陣風吹過花傾雪的紅蓋頭，流蘇輕漾，像湖面吹起的一層漣漪。

“姑娘，我家公子沒了，老爺和夫人相繼哭暈過去，眼下府中亂作一團，只怕顧不上姑娘你了。”說完，二丫鬟又轉身匆匆走了，連門都沒來得及關上。

紅色的鴛鴦荷包自花傾雪手中掉落，落在她的紅繡鞋邊。

一陣風灌進來，吹開花傾雪頭上的紅蓋頭，花傾雪眼睫輕顫，豆大的淚珠滾落。鳳冠上垂珠相撞，在花傾雪耳邊清悠地響。

碧落面無表情地站在花傾雪身側，瞧著花傾雪這個模樣，心裏一汪苦澀，滿腹委屈與心疼。

花傾雪呆楞著坐了一個時辰，臉上的淚已幹，她起身慢慢走過去，隨後將門合上。

燭火下，花傾雪笑得仍是嫣然，“衍哥哥，黃泉路上，你且等一等傾雪，傾雪這就來見你。”

花傾雪取過一根紅綾拋過房梁，她踩凳而上，一臉的從容。看著不是在赴死，而是盛裝之後，滿心歡喜地去赴心上人的約。

凳子應聲倒地，碧落心裏刺疼，知道自己什麽都改變不了，她仍是輕聲說了句：“不要啊……”

柳青臣死了，江景衍死了，花傾雪也死了。

碧落如身在冰天雪地，慢慢冷得沒有知覺，木然地站在原地。

畫面一轉，碧落的手從問生石上移開，整個人失魂落魄，眸中死氣沈沈。

鏡殊走了進來，瞧見問生石上的血跡，不由皺眉問：“問生石？碧落，你做了什麽？”

碧落還是那副神情，她木然地轉身緩步離開，沒有看鏡殊。

“鏡殊，我能做什麽？你又在怕什麽？你忘了，問生石從不解鮫族今生生死，只可問前生來世。”

鏡殊冷冷地開口道：“問生石上解一惑，你折壽三十年，所求為何？”

“碧落的事一向與右使無關，右使不覺得自己今日問得有些多麽？”碧落走遠。

面具下，鏡殊漆黑如夜的眸裏一片暗沈，冰涼。

再上木船，碧落坐在船頭，一言不發，虛望著南海。碧落身後，鏡殊一直在看碧落，卻不再問什麽。

悠揚的笛聲起，不知為何，聽來一片淒愴。白鯨推著木船破海而去，劃過海面的凈藍。

南海岸上。

白衣道袍的淩雲道長正在一塊巨石上閉目打坐，似在等什麽人。

不遠處，柳青臣趴在一棵樹上，緊盯著淩雲道長。

柳青臣聽渭崖說了，似乎這個淩雲道長有意要為難鏡殊，柳青臣放心不下，只好下山跟來，他隨淩雲道長走了很久，到南海岸邊淩雲道長便不走了。

“唉，真是困乏難耐。”柳青臣扒開樹葉去瞧，那個淩雲道長閉目打坐，這都兩個時辰過去了，也不知他是不是睡著了。

柳青臣身心疲憊，卻不敢懈怠，唯有盯緊淩雲道長。念在鏡殊於他有恩，他自是不能任由重傷的鏡殊再受別的傷了。

淩雲道長聽著樹上微弱的動靜聲，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揚，那小蛇妖跟了一路，念他從未傷人性命，修的善緣不少，故而淩雲便沒收了那廝。

海上的波濤聲起，潮退下去，天邊一抹夕陽懸著，灑下金光，眼看著就要沈下去。

一艘船將抵岸時，碧落解了幻術，白鯨很快游進深海消失不見。

碧落與鏡殊雙雙淩空而來，緩緩落地。

碧落眸中含著笑意，她上前道：“淩雲道長，一別三年，還真是恍如昨日啊。”

鏡殊目光凜冽，手中的怨魂刀隱隱泛著殺氣。

淩雲睜開眼，笑得和善，“鮫族原本一向與世無爭隱居南海之外，只可惜，卻葬在你兄妹二人手中。三年前未能收服你二人，實是淩雲平生憾事一樁，如今，憾事可了。”

碧落笑吟吟地道：“收服我們？就憑淩雲道長你一人？淩雲道長，莫不是來說笑的？”

柳青臣從樹上下來，聽著他們的對話，劍拔弩張就在頃刻之間。

“淩雲道長！有話好說！”柳青臣笑呵呵地跑過去。

鏡殊望向柳青臣，眸中一變，柳青臣居然來了！

碧落這時瞧柳青臣，心下五味雜陳，到底是恨多一些。若非柳青臣尋死，江景衍他命不該絕，而碧落的前生花傾雪，她便不會在新婚當夜用一根紅綾懸梁自盡，淒慘地死去。

一個女子身著嫁衣，本該迎來一生最好的年華，可是夢碎了。

柳青臣跑到淩雲道長身前，笑容可掬，他一向懂得伸手不打笑臉人，淩雲道長瞧著和善，想必也好說話。

“淩雲道長，人皆有過，上天有好生之德，何不……化幹戈為玉帛呢？”

淩雲道長臉上的笑絲毫不減，他看著柳青臣，問道：“你從佛陀山出來，跟了我一路，我且問你，故淵與你，是何幹系？”

聽渭崖所言，他師父故淵是淩雲道長的師兄，想必能念在同門情誼上，聽進一言。

柳青臣正色道：“不瞞道長，故淵乃是家師，依著輩分，青臣該尊稱淩雲道長一聲師叔。”

收小妖做門下弟子，倒是很像故淵能做出來的事，淩雲信了。

淩雲道：“師侄，你且退去一旁，勿要插手。”

柳青臣不退反進，“師叔，師侄不知您與他二位有何過節，但師侄鬥膽，懇請師叔能念在他們於師侄有救命之恩，放他們離開。”

“師侄，你師父該教過你明是非，辨善惡，此二人罪孽深重，早不該留存於世，為禍眾生。”

柳青臣再想進言，碧落卻出其不意地一掌打了過來，不是對淩雲道長，而是對柳青臣。

淩雲道長眼疾手快地將柳青臣提到身後，碧落這一掌落空。

“少廢話，柳青臣，無需你多管閑事。”

碧落對柳青臣出掌，鏡殊也十分意外，他看了柳青臣一眼，完好無缺，不由心下一松。

碧落道：“鏡殊，你還等什麽！”

碧落持著修羅傘迎上去，鏡殊手拿怨魂刀逼向淩雲，淩雲不急不緩地禦劍而起。

“孽障，今日本道便替天行道收了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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