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外。

鏡殊悠悠轉醒時，他躺在一艘船裏，海波微漾，木船輕輕搖晃著。

碧落端坐在船頭，手持翠色玉笛放到唇邊吹著，笛聲悠揚蕩開，海水聲輕和著。

船底下，是碧落以幻音之術控制的一尾白鯨，白鯨推著木船破水而行。

天與海貼得很近很近，俱是一片澄澈的藍色。這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錯覺，擡手與垂手間，上可摘薄雲，下可入碧海。

鏡殊唇色淺淡，臉上的黑色面具襯得一雙薄唇毫無血色，如他的性子一般寡淡薄情。

“碧落，你想做什麽？”

碧落沒有回頭，她知道鏡殊不想看到她。

碧落輕輕一笑，回道：“右使身上的黑袍尚未完成，還缺一樣東西。”

鏡殊眸中驚異了一剎，片刻後又消失不見，神情依舊淡薄。

鏡殊問道：“你回過魔界？還獵了火海裏的鳥獸？”

“右使心裏清楚，又何必再問，碧落不過是魔界一個微不足道的下屬，能為右使效勞，實屬三生有幸。”

聞言，鏡殊“呵”地冷笑一聲，碧落聽得清清楚楚，所以心裏也痛得淋漓盡致。

碧落一臉的麻木不仁，她一手輕輕摩挲著那只翠色玉笛，目光望向更遠處的一片碧藍。

“右使放心，屬下不過是盡了自己的本分，不求任何回報。碧落與右使之間，清清白白，等出了南海回到魔界，你我仍是各不相欠。”

鏡殊一手輕握成拳，聲音仍是一貫的冷漠，他道：“未經魔尊玄夜之手，你私自獵了上古鳥獸，真是好大的本事。”

碧落的眼睛已經被海風吹紅了，眼淚仍是沒有掉下來，她回道：“右使謬讚。”

“碧落，你以為我信？你若真進了火海，即便僥幸獵得鳥獸，若無人甘心獻祭，你如何能走得出來？”

為了鏡殊，碧落險些葬身火海，之所以保得性命，是因為江景衍折了一只手。

碧落拋下一個肯為她舍性命的人，甚至沒有多看一眼便帶著鏡殊走了。在碧落心裏，鏡殊再如何厭惡於她，她還是視他比自己的性命還要珍貴。

可鏡殊呢，他只會在碧落破碎的心上再插上一把刀，讓她痛不欲生。

“鏡殊，你是不是覺得這世間人人都如你這般涼薄？你是不是覺得，旁的人待我碧落，也該如你這般薄情？鏡殊，你是不是覺得，我碧落生來就該如此？”

鏡殊略一怔，卻道：“娘她這一生最大的錯，是將你帶到這個世間。”

眼淚無聲無息地滑落，滴到手心裏，一落成珠。鮫人泣珠，珠成，經年累月，則壽短。

碧落攥緊手心裏的淚珠，驀地，一瞬碎成薄粉，海風吹來，又消散得一幹二凈。

“你還是不肯說，為何如此痛恨於我？鏡殊，我究竟做了什麽？我錯在哪裏？你不肯認我，還這般恨我，厭我。”

鏡殊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碧落笑了笑，又是這樣，他從來不肯說。

碧落深深吸了一口氣，滿腔濕涼，海風的味道微鹹。她拿起手中的翠色玉笛，兀自輕吹起來。

很多年以前，她的哥哥鏡殊會親手教她吹笛，會親手給她制一支笛子，會給她講海上的故事，會對她笑，說話的聲音很輕，眼裏滿是溫柔，會叫她“妹妹”。

海風挾走碧落眼角的一滴淚，落入水中，一粒瑩白的珠子慢慢下沈去，下沈去，消失在一片凈藍裏。

船抵岸後，碧落從船頭跳下，這裏便是南海之外鮫人一族生息的地方，蜃樓。

碧落記得，未滅族前，蜃樓與人間一樣，有闌珊燈火，有裊裊炊煙，有喜怒哀樂，有生老病死。

眼下，一片破敗荒涼，蜃樓像一尾死去的白鯨擱淺在沙岸上，孤獨又緩慢地腐朽下去。

因何而滅族，碧落不知。

鏡殊從船上下來，他望著蜃樓，不由滿目悲涼，可心中，既愛，又憎。

“勞右使在此等候片刻，碧落去取了織線便回來。”

碧落回頭看了鏡殊一眼，鏡殊果然沒有看她，和碧落所想的一樣。

碧落踩著柔軟的海沙向前走去，走上鮫人族往日的聖地。鮫人擅織，但碧落沒來得及學會。此番回來，不過是為了取織線給鏡殊縫好他的黑袍。

“幾十年過去了，也不知還有沒有。”碧落抱著她的修羅傘，慢悠悠地走著。幼時從海邊玩耍回來，碧落回家時總是一蹦一跳的，為此還摔過幾次，摔疼了只能大叫。碧落不敢哭，因為哥哥說，哭了就會很醜，比海裏的烏龜還醜。

碧落一一找過去，在一處破舊的木架上找到幾許織線，不論千年萬年，鮫人族的織線都不敗不舊。

“找到了，就是你。”碧落將織線從木架上取下來，然後她小心地裝進懷裏，轉身剛要走時，她忽然想起一件鮫人族世代跪拜的鎮族之物，問生石。

碧落猶豫不決，問生石只供鮫族後人使用，一生只可一問，若非萬不得已，輕不可觸。

碧落還是往問生石走去了，她有一問不解，那便是肯為她舍下性命的江景衍。不知為何，碧落總覺得江景衍出現在無極淵，絕非巧合。在火海，更是不惜折了手也要護住她。

問生石立在眼前，看著再普通不過。

碧落放下手中的修羅傘，對著問生石三跪九拜，起身後，她取過短匕首劃破掌心。劃破的手剛貼上問生石，她又跪了下去。

“江景衍與我有何羈絆？碧落只此一問，但求得解。”

藍色的血染上問生石，碧落手掌心下忽地一亮，碧落不由心喜，想不到，問生石真的奏效了。

碧落眼前一暗，待眸中再漸漸明亮起來時，她看到一地刺目的白。碧落不適地伸手擋住，等稍稍適應過後，她才放下手。

原來，是雪啊。碧落伸出手，漫天的雪花簌簌飄落，穿透了她的手掌心，還有她的身體。

“小姐，淮陽城到了。”一位女子溫溫柔柔的聲音響起。

碧落看過去，一輛馬車停在城門口，有人掀簾而出，“好冷啊，終於到了。”

那人，碧落看得清清楚楚，模樣與自己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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