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看著江景衍的右手，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江景衍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問：“你執意要跟我進火海，方才又試圖將我推出去，不要命的，究竟是我還是你？”

碧落哭著搖頭，“不是的，不是的，我並非有意尋死。只是……”

“只是什麽？”

“這火海易進，卻難出，凡獵走一只鳥獸，必得有一人留下以命抵命，這就是獻祭。如果我跟你走，我們誰也出不去。若無人獻祭，這火海就是迷宮，你找不到路的。”

江景衍垂著眼簾，右手已經沒了知覺，形如枯死的樹枝，一片焦黑。

“無妨，你不必死，便是不用獻祭，我也能帶你走出火海，相信我。”

碧落含淚點頭，流出的淚水很快就幹了。

火海在這時，翻卷得愈發洶湧了。

江景衍左手撐出一片結界，幹枯的右手無力地垂著，他側過臉對碧落說：“抓住我的手臂，千萬別放開。”

碧落抹了把眼淚，兩手輕輕抓著江景衍的右手臂，再不敢往下碰，怕自己這一碰，會弄疼了江景衍。

江景衍全力往上，速度很快，快到碧落不得不下狠手牢牢抓緊他的手臂。她眼中只看到火海忽地在眼前閃過，那抹烈焰忽又消失不見，再落地時，她已經被江景衍帶著出了火海。

實在是太快了，不過一個眨眼的瞬息。

江景衍面色依然平和，輕聲道了句：“走吧。”

碧落遲緩了一會才點頭說：“好。”再擡頭，江景衍已經先一步走上前了。碧落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火海，然後才朝江景衍快步追了上去。

能不留一命便能走出這片火海的，江景衍是第一個。碧落覺得，他也會是最後一個。

佛陀山。

柳青臣背著鏡殊找到渭崖，走前渭崖大病初愈，這多日不見，氣色已然大好。

“渭崖，你這模樣，瞧著又俊了幾分。”

渭崖無奈地笑了笑，拿柳青臣沒辦法，他已然習慣了柳青臣的言談，沒接話。

“他背上一片灼傷，還有利爪尖牙留下的傷口，已經沒有一塊好肉了。”

柳青臣臉上的笑漸漸淡下去，此時看著奄奄一息的鏡殊，他不由眉頭緊鎖。

“渭崖，你先替他緩解一下痛苦吧。”

“這些外傷，一時半刻治不好，不過我會盡全力救治，至少，不能讓他的傷再繼續惡化下去。”

“嗯，多謝了。”

渭崖用刀將鏡殊背上腐敗的肉割去，柳青臣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碧落說的沒錯，鏡殊身上的傷是因為我。

柳青臣心裏像掉進了一根刺，心臟每跳一下，那根刺就戳一下，隱隱地疼著。

柳青臣怕鏡殊承受不住，他的手一直握著鏡殊的，他在告訴鏡殊，你有我陪著。

柳青臣多想掀開鏡殊的面具看一眼，他要看清楚他的樣貌，然後長長久久地記在心裏，他要長長久久地記得曾經有那麽一個人，為他不顧生死過。

早前帶柳青源去茶樓聽說書先生說書，柳青臣記得那說書先生手拿折扇輕輕一合，開口便道：“今日老夫說的，乃是妖物志裏的蛇妖。蛇，性冷血，世人皆懼之，遠之，更有甚者，見必殺之滅之。世人多誤解，然則，蛇記善，念恩，最為長情。”

想起這段，柳青臣覺得很難過，他循著冷血本性笑對蒼生，不論對誰，他從來都是一副笑臉相迎，也從來不拿真情待過誰。五百年來，他只肯對柳青源好。

可如今站在鏡殊面前，柳青臣恨極了自己這副面孔。柳青源說得沒錯，我就是一個虛情假意的青蛇妖。

渭崖覺察到柳青臣神色不對，剛剛還嬉笑幾句，現在卻一言不發了。

“柳青臣？柳青臣？”

柳青臣離魂一樣地擡眼，“怎麽了？”

渭崖皺眉，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是我要問你怎麽了？”

柳青臣輕聲一笑，“沒什麽，只是無端想起一個人來，覺得他真是壞透了，很讓人厭惡。”

渭崖又低頭繼續手上的動作，“不想那個人便是了，何苦自尋煩惱。”

柳青臣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麽。渭崖不知，柳青臣口中說的，正是他自己。

花喜走了進來，柳青源跟在她身後。花喜瞧見鏡殊背上一片血肉模糊，當即嚇得捂住眼睛，“啊！他這是怎麽了？”

柳青源被花喜這聲怪叫給嚇得跳了起來，“喊什麽呢！你又亂喊！”

花喜急得不行，“不是我要亂叫亂喊，你看他，傷得好嚴重啊，傷口也好可怕。”

渭崖原本想用什麽擋一擋的，就知道花喜見了一定會受驚嚇，可瞧了一會，沒什麽可以拿來擋的，只好作罷。

柳青臣不動聲色地站到鏡殊前面，剛好攔下花喜的視線，“你要是怕的話，先出去吧，這不是你們女兒家該見的。”

花喜點點頭，很快跑了出去。她鮮少見過這麽可怕的傷口，渭崖受傷時，胸口那個劍傷她是見過的。鏡殊背上血肉模糊，流的血還是藍色的，瞧著更為詭異，花喜接受不了也是情有可原。

柳青源爬上床榻，蛇腦袋往前一伸，頓時又縮了回去，“哎呦呦！要命了要命了！冥差大人這是勾魂不成，反被厲鬼猛抓了一頓？！這也……太過慘烈了！”

柳青臣沈著臉，柳青源說得越重，壓在柳青臣心上的石頭就不斷下沈去，壓得他每一口呼吸都難受。

柳青源哪裏曉得，他口中的冥差大人可是不惜性命保了柳青臣的周全，若非是他，那麽被黑翼蛟龍撕咬個稀巴爛，最後只剩一口氣的，就是他柳青臣了。

屆時，柳青源該是好一番嚎啕，抓心撓肝地緊巴巴地疼著。

“嘖，哪個不長眼不長心的下得去這狠手，誰不是爹生娘養的啊！到底是血肉之軀，瞧瞧，都不成人樣了，這血都變了顏色，怕是還染了劇毒。慘吶！”

“……”渭崖手一抖，刀差點拿不穩。染了劇毒？！他的血明明就是藍色。

柳青源搖著蛇腦袋，不住地嘆息著，“可憐吶，柳青臣，你說是不是啊！”

柳青臣不自在地將臉扭朝一邊，“柳青源，再吵得他不得安寧，我就把你下鍋熬湯，餵給他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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