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一身黑袍，正是鏡殊。

柳青源在石縫中微不可察地小聲道：“柳青臣，你真的死了！這回可好，美人膝下死，倒是稱你的心如你的意了！”柳青源差點就要哭出來。

動靜雖微弱，鏡殊卻聽到了，他止步在巨石旁，微微側過臉，眸中冷冽如刀。月光照下來，他臉上的面具有一半陷入陰影中。

“出來。”聲音像晨間山裏的霧，冰冷遙遠。

柳青源哆哆嗦嗦地往後退了退，身體抵著石頭，通體一片涼，柳青源已經被嚇得分不出是石頭涼，還是自己更涼一些。

鏡殊袍袖中露出他的怨魂刀，刀鋒與他一般，冷冽逼人。

石縫中的柳青源恍若聽到無數怨魂在夜空下淒厲一叫，他心下忍不住慘叫：“救命啊！！！”

“若再不現身，我便動手了。”

刀光晃過石縫，柳青源猛地抖了一下，好蛇不吃眼前虧。

“我這就出來！這就出來！冥差大人！我是活的！還沒死呢！你別勾我的魂！”

柳青源爬出石縫，姿態放得極低，他生平第一次這麽像一條蛇，規規矩矩地匍匐於地前行著，而非像平日那樣，巴不得將蛇腦袋高高擡起飛到半空占個飛禽的名號。

鏡殊見是條小青蛇，他也無意為難，便道：“你走吧。”

柳青源一對蛇瞳小小心地往上看去，只碰上那人冰冷冷的目光，還有一副冰冷冷的黑色面具。

“冥差大人，我知道你是來勾魂的，恕我小青蛇冒昧，敢問冥差大人一句，此番勾的魂姓甚名誰？是男是女？又年方幾何？”

鏡殊冷冷地掃了一眼腳邊的青蛇，不予理會，兀自擡腳走上了巨石。

柳青源急了，疾速游上巨石，攔在鏡殊腳下。

“冥差大人！求你了！告訴我小青蛇吧！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鏡殊止步：“我並非冥界差使，此來也不為勾魂，你不必攔我去路。”

柳青源：“那……那你是來找人的？”

鏡殊垂眸看著腳下的小青蛇：“何故再三攔我？”

柳青源擡起蛇腦袋，可憐巴巴地道：“有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他跳下萬丈深淵，已經兩日了不見上來，我……我以為你是來勾魂的冥差，我想知道，他是否還活著。”

想入無極淵的人，從來只多不少，只不過進去的人再沒出來過，因此來無極淵的人才慢慢減少。有幾個不怕死的，倒也不足為奇。

柳青源哭訴：“都怪那個碧衣女子，她先往下跳的，活著多好啊，這世間那麽多好吃的好玩的，多少良辰美景數不勝數，尋死作甚？”

碧衣女子？鏡殊心下一沈，早聽浣音閣的下屬說，碧落姑娘傷未見好便出了門，更沒留下只言片語。

難道說……碧落來了無極淵！鏡殊眸中痛色一閃而過，他越過柳青源，縱身跳了下去，很快被吞噬進萬丈深淵裏。

柳青源哀怨道：“這世道是怎麽了？！非得一個個地往下跳，急死我小青蛇了。”柳青源趴在巨石邊大力對深淵喊道：“過路的面具大俠！若你下去見到一個叫柳青臣的人！勞煩你告訴他！柳青源在原地等他回來！”喊完，柳青源有氣無力地趴在石頭上，像死了一般，一動也不肯動了。

鏡殊穿過深淵的清寒，最後落入水中，他是鮫人，水性自是極好。

而此時的碧落，她苦惱地坐在一堆枯骨上。柳青臣閉目靠著石柱，他坐在一個離碧落有十步之遙的地方。江景衍結了一個極小的結界將流螢困在裏面，輕托於掌中，借著這份光，他輕盈地在四周的石壁上飛來飛去，細細摸索著向上，往更高的地方探尋去。

碧落摸出懷裏的紙包，攤開後才發現，只有兩顆蜜餞。她拈起其中一顆放進嘴裏，爾後朝柳青臣看了一眼。手上的劃傷被柳青臣包好了，碧落嘆了口氣，雖然不舍得，但柳青臣是真的好。

淺睡中的柳青臣被人推了一下肩，他緩緩睜開眼，碧落蹲在他身前，手中捧著皺巴巴的紙，柳青臣瞧清了，紙裏……是一顆蜜餞？

柳青臣不明所以地看著碧落：“小美人，你要做什麽？”

碧落唇角輕揚，微微一笑道：“你給我包紮了傷口，我請你吃一顆蜜餞。”

看到蜜餞，柳青臣第一個想到柳青源，他最喜歡吃這些東西了。也不知道柳青源現在怎麽樣，有沒有餓著有沒有冷著？如此一想，柳青臣嘴中只覺苦淡。

“不必了，小美人你留著自己吃吧。”

“我已經吃了一顆，這顆是給你的，吃吧，很甜的！”碧落拈起蜜餞放到柳青臣嘴邊。

柳青臣往後一躲：“小美人，你別這樣對著一個人笑，我知道自己翩翩公子，俊美無雙，小美人你若對我芳心暗許，也是理所當然。只不過，此等討人歡心的事，該由我來才是。小美人你這麽做，真是折煞我柳青臣了。”

碧落翻了柳青臣一眼，索性將蜜餞送進自己嘴裏，這般沒皮沒臉地自誇，他柳青臣竟說得出口！

碧落搖頭，往後退了一步，深覺不夠，又連連退了五步。

柳青臣笑出聲來：“喲，小美人這是……害羞了？”柳青臣擠眉弄眼地沖碧落笑著，心裏卻半分都笑不出來。

他問過江景衍，他可曾記得花傾雪與前世的柳青臣，是否相識。江景衍說：“你們相識，不過是冤家一場，你總叫她“白雪團子”，她總是被你欺負，她叫你“柳禍水”，每年見面必大吵一架，雙雙憤憤而離。”

碧落：“厚顏無恥。”

柳青臣當下一笑，輕聲呢喃了句：“白雪團子……”他大約也能想到，這般親昵的口吻，他們的關系自是很要好的。

碧落看到柳青臣的唇輕啟，卻未能聽清他的話。

“柳青臣，你說什麽？我沒聽到。”

柳青臣：“我說小美人你膚白若雪。”白雪團子？細一看，她還真像冬日裏的雪般素白幹凈，只是她太過於瘦了，若能再豐腴些，就更貼襯“白雪團子”了。

碧落沒好氣地笑道：“空口甜言蜜語，倒不如給我買上些許蜜餞來得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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