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臣一路往上，佛陀花紛飛如雪，鋪了滿山滿道，目之所及，一地粉白。

烈日當空，燥熱難耐，可柳青臣越往上走越覺得清涼。待行至佛陀山山頂時，柳青臣看到的是冰雪，他覺得頗有意思，此地倒是個避暑的好去處。再往裏走，柳青臣慢悠悠地走近寒潭，潭內有冰雪所化之水，水面籠著一層白霧，恍似人間仙境。

“正好進去涼快一下，去去一路風塵。”柳青臣寬衣解帶，一會就進了寒潭，水沒過他的胸前，精瘦好看的鎖骨露在外面，一頭墨發已打濕了一半，濕噠噠地垂過肩來，頗有美人出浴的美態。

飲下不少佛陀花釀的江景衍單手撐著腦袋，他的雙眼透過那層稀薄的白霧去看這個不速之客，江景衍還以為是故淵來了，可再一想又不對，故淵從未到過寒潭內，向來只在寒潭邊席地而坐，同自己說話。

江景衍的目光一下子就穿透了那層白霧，像把鋒利的匕首穿過一層薄紙，他的目光尖銳，卻在看清來人樣貌時，先是驚後是疑，再之，皆化作了一抹柔和。

沒找到柳青臣時，江景衍心裏始終記掛著這一件事，可找到後，他又不敢貿然上前，與柳青臣有關的過往，他記得的不多。

柳青臣哪裏知道此時有人在盯著自己看，他面前只有一層白霧籠在水面。水很清涼，沒有看起來的那麽寒冷凍人。柳青臣往下沈了沈，水沒過頭頂，他在水裏憋著氣，好一會沒上來。

江景衍盯著水面，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明明知道柳青臣不會有事，可還是忍不住擔心。

好一會後，柳青臣才冒出水面，貪婪地大口呼吸著，看著像憋壞了，胸口大力地起伏著。

“啊，佛陀山還真是個好地方。”柳青臣笑著說道，待緩過氣來後，他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似有若無的，細嗅之下，如骨生香。

這味道，與渭崖身上的如出一轍，柳青臣不會認錯。香味的來源，就在那層薄霧之後。柳青臣向那個地方移動過去，像失明的人伸出一只手往前憑空摸索著，手心空空如也，什麽都抓不到。

江景衍皺了一下眉，他擡手輕揮了一下，白霧聚攏又變得濃厚起來，正好將他遮得嚴嚴實實。

可這並沒有用，柳青臣縱然看不見他，卻是循著清香而去，一步都沒走偏。

江景衍替柳青臣擋了無數道天雷後，他根本沒辦法離開寒潭。此時，江景衍只有無奈地倚在寒潭邊，不知如何是好。

柳青臣伸出一只手一直往前亂撥，可那些白霧就是撥不散。三步之遙的江景衍眼看柳青臣就要摸到自己的臉，他忍不住伸手抓住了柳青臣那只亂抓一通的手。

手腕被人抓住，柳青臣楞了一下，心裏只覺得這個人的手，很冰冷。他往前湊去：“渭崖，是你嗎？”

待湊上去真正看清眼前的人時，柳青臣眼前一亮，心道：“美人啊這是！”

江景衍醉意未消，神情慵懶，眸中微醺，面色微紅，頗有人面桃花的韻味，瞧得柳青臣心波一晃。

聽到柳青臣詢問自己是不是渭崖時，江景衍心裏一沈，面色也冷了幾分。

柳青臣笑道：“美人，難道你就是渭崖的師父，故淵？”

江景衍眉頭一皺，他就這麽看著柳青臣，不願說話。

柳青臣感覺到被握住的手腕緊了一下，這人剛剛握得重了，有點疼。於是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掰，江景衍隨之一松，倒也沒有為難他。偏偏此時柳青臣見色起意，順手摸了一下江景衍的手背，心裏樂道：“哇！比女兒家的手還要柔滑！”

江景衍又皺了一下眉，心裏生出幾分怒意來，倒不是對柳青臣，而是一想到他沈睡近五百年來，柳青臣就是這般與人往來的？

江景衍終於開口：“柳青臣，若再如此，我便折斷你的雙手。”

柳青臣還是笑，一點都不怕。

“美人，你真是渭崖的師父故淵？”

江景衍往下沈了沈，有意掩蓋胸口還沒有愈合的傷口。柳青臣這麽一問，他有些無力地道：“不是。”

柳青臣又湊近了去：“敢問美人芳名。”

“……”

江景衍覺得頭有些隱隱作痛，芳名……他看著柳青臣，又不願意說話了。可柳青臣不依不饒，還得寸進尺，此番湊得更近了，幾乎就要貼上身來。

“美人啊，你知道我叫柳青臣！”

江景衍終是忍不住出手，柳青臣暈倒在他懷裏，雙目緊閉。柳青臣不再說話了，江景衍松了一口氣。垂眼去看時，江景衍正好看到柳青臣肩上的一道疤，正是第一道天雷劈中的地方。

“是我去得遲了，柳青臣，疼嗎？”江景衍一手放在那道疤上輕撫了一下，他試圖撫平這道疤，奈何，這是天雷所致，他沒有辦法。

江景衍嘆息一聲，爾後他盯著柳青臣這張臉看，想透過這張臉，讓自己再記起來一些。

耗盡江景衍半生修為所結的火蓮印，在江景衍手指輕觸到柳青臣眉心時，紅得就要滴出血來。

當初柳青臣喝了孟婆湯，可江景衍不願他忘得一幹二凈，所以結了一個火蓮印封住他前生的記憶。如今，江景衍自己卻解不開這個火蓮印。

“我不過是去地府走了一遭，為何會如此？”江景衍收回手，酒意漸消，臉上的薄紅褪去，只剩蒼白，沒有一點血色。

此前，江景衍還未出過佛陀山時，他有一雙可看透生死輪回的眼，六界之中，不論人神妖魔，只要往他面前一站，他一眼便能曉其前世今生乃至來生。出了一趟佛陀山之後，他便再也看不透了，他看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就是上清道人，如今的故淵。當初他看到上清道人的大限之日，更看到輪回之後他的生老病死。

時至今日，江景衍連自己的生死都堪不破，替柳青臣擋劫那一日，江景衍以為自己會死，可終究是活了下來。他於天地間活了太久太久，從不懼生死，可在柳青臣面前，他第一次畏死。

江景衍神色覆雜地看著柳青臣：“這便是我的劫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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