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臣嫌柳青源叫得難聽，他騰出一只手來哢吧一下捏住了柳青源的蛇嘴，那些柳青源要罵出口的粗話卡在喉嚨裏變作了“嗚嗚嗚……”的聲音。

柳青源一手捏著小青蛇，往前看去就是一條普普通通的小路直通山徑又漸漸掩於低矮的雜草樹叢下，除了山還是山。

佛陀山究竟在哪呢？柳青臣不無痛苦地想，不辭千辛萬苦翻山越嶺地去見一個人，怎麽就這麽難？

柳青源纖細的蛇身還纏在柳青臣的手腕上，蛇頭被牢牢捏住，他掙紮時餘光一瞥，隱隱約約見到一團紅艷艷的火苗就跟在柳青臣身後不遠處飄著，他喊不出聲，只好纏緊柳青臣的手腕，越收越緊，心裏大喊：“柳青臣大傻子！你身後有東西過來了！”

對去路無比惆悵的柳青臣只覺手腕要被柳青源纏斷了，他使勁回捏了一把柳青源的蛇嘴以示報覆。別看柳青源纖纖細細嬌小玲瓏，渾身的蠻力卻不容小覷。

柳青臣原以為回掐一把柳青源，他就該知道收斂一點，不曾想，這廝還越纏越緊了。

“柳青源，你是不是想我把你做成蛇肉幹留著過冬呢？啊？”

柳青源在心裏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柳青臣，你讓天雷劈傻了吧！”

紅艷艷的小火苗飄近前來，柳青源才看清，哪裏是什麽小火苗，分明是一只蝴蝶，還是一只很漂亮的蝴蝶。

柳青臣也看到了，他掐著柳青源的手一松，爾後盯著這只紅色的蝴蝶道：“這不是渭崖的蝶靈嗎？”

蝶靈飄飛如花，輕輕落在柳青臣的手背上。柳青源沒了桎梏，他移向眼前的蝶靈，聲音歡快：“這是……嫂嫂的蝶靈啊！好吃嗎？不知味道如何？”

柳青臣眼疾手快地再次捏住柳青源的小嘴巴子，猛地吹了兩口氣：“說什麽呢！想什麽呢！柳青源，信不信我真把你做成蛇肉幹！”

柳青源被掐著嘴說不了話，只能無辜又可憐兮兮地眨巴著蛇眼，我錯了，下次不敢了。

蝶靈悠悠地振翅離開柳青臣的手背，飛過他的頭頂往前去了，速度極緩，飛出一段路後，蝶靈扇著流光溢彩的雙翅停頓在半空朝柳青臣望來。

柳青臣挑眉笑道：“對啊，渭崖的蝶靈怎麽可能不知道佛陀山呢？！”

有蝶靈帶路，柳青臣便一路走一路望，青山連著青山，綠水悠悠地繞，風也夾著絲絲甜涼，說不出的愜意。

那模樣，瞧著不是遠來的客人，倒更像是半生飄零的異鄉人，在歸家。

佛陀山。

故淵離去後，江景衍倚在寒潭邊，身旁是空空如也的酒壇。故淵答應給他釀佛陀花釀，可味道一直跟上清道人釀的不像，今日江景衍一時興起，喝了許多，有些微醺，雙眼迷離著，頭向後枕去露出白皙修長的頸，借著酒意昏沈，他閉上眼簾。

幾百年前，上清道人大限已到，江景衍見了他最後一面。上清道人走後，他喝了佛陀花釀，不過一日，他便以冰雪封住佛陀山，隨後離開。

時值深冬，皚皚大雪鋪了一山又一山。江景衍踩著雪往山下走去，雪已漸小，只是零星細碎地飄在風裏，不敢落到他身上。江景衍走了長長的路，身後卻連一個腳印都沒有，仿佛他從未來過一般。

他到的第一個地方，叫淮陽城，淮陽城便是幾百年後的宣陽城。離佛陀山，不過三十裏。

江景衍見到的第一個人，是柳青臣。

“來人啊……江景衍落水裏了……嗚嗚嗚……來人啊……”

身披狐裘的小人兒柳青臣跪在那裏哭喊著，而落水的人已經沈了下去，破冰的水面漣漪輕漾開。

聽到哭喊聲的江柳兩家人從擁爐閑談的亭下跑來，一個下人縱身跳進水裏，而江景衍的娘親已經昏了過去，江家老爺扶住自己的妻子，他不發一言地死盯著水面，眼眶已經紅了。

柳家人關切地安撫著，實在不知該說什麽好，本是大好的日子，兩家人約著出來賞雪觀梅，圍爐煮茶閑話家常。哪知，發生這等意外。

所有人提心吊膽地站在那裏，只有柳青臣坐地仰天長嚎，嗓子已經哭嚎得沙啞下去。

跳水的下人托著江景衍出來了，他跪地去按小少爺的胸口，給他渡氣，如此循環往覆，可那小小的人兒不見一絲一毫的動靜。

一眾人憂心地圍攏過去，一直沈著不發一言的江大老爺暴吼一聲：“都滾開！”

圍攏的眾人面面相覷地往後退去，江大老爺將手裏扶著的妻子交予隨從丫鬟：“帶夫人回城，找個大夫，若夫人中途醒來，告知她，這裏一切有我。”

隨從丫鬟依言，扶著夫人走了。

江大老爺紅著眼眶蹲下身去，救江景衍起來的下人面色凝重地朝江大老爺搖了搖頭，爾後嘆了口氣站到一邊。

“衍兒，不怕，為父在呢。”江老爺雙手顫抖著抱起江景衍，抱進懷裏。

哭嚎的柳青臣淚眼婆娑地撥開人群，江景衍被他父親抱在懷裏，像睡著了一樣。

柳青臣睜著淚汪汪的眼睛問：“江伯父，阿衍怎麽閉著眼睛？他睡著了？”

江大老爺將小兒緊緊地抱在懷中，仍舊一言不發，心下悲痛欲絕，卻哭不出一滴淚來。

江景衍的一只小手無力地垂下去，柳青臣往前挪了幾步，他伸手去握住江景衍的那只手，和冰雪一樣冷。

柳青臣嗓子已經嚎啞了，眼淚像水一樣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娘親矮下身來：“青臣，阿衍沒事，地上涼，走，隨為娘回家。”

柳青臣不過八九歲的年紀，他猛地推開娘親的手，又往江景衍那挪了過去，他搖頭，說不出話，心裏大喊著：“阿衍不走，我也不走。”

柳青臣的父親蹙著眉，柳青臣還小，這種事，不是他該見的。柳父捏著柳青臣的肩膀一下就將他從地面上提起來塞到自家夫人懷中：“聽你娘的話，回家去。”

隨行的下人合力將柳青臣駕到馬車上，哪知馬車剛掉頭，柳青臣就手腳靈活地從車窗翻下來，跌進雪地，摔得生疼也顧不上，他忙爬起來朝沒了氣息的江景衍跑過去。

無心蓮在遠處瞧著，他只看到柳青臣的眼淚。那小小的人兒，哭啞了嗓子，又是跳車又是摔跤的，狐裘上染了汙泥，擦眼淚時，臉也跟著花了。

“也罷。”

無心蓮消失在雪地上，他關閉了自己的神識，如飲孟婆湯般忘了此身種種，他什麽都不會記起，借著那個死去的軀殼，無心蓮成了江景衍。

“咳咳～”

江父怔忡一下，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咳咳咳……”懷裏的人咳出水來，虛弱地動了動眼皮子就昏睡過去。

“衍兒？衍兒！”

江父的臉埋進小兒冰冷濕涼的貂裘裏，終是哭了出來，哭聲極是壓抑，像剛從鬼門關繞了一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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