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江景衍悠悠轉醒，他茫然地看著圍在床邊的人，誰也不記得，腦中一片空白。

“我的衍兒，你總算是醒了。”

江母以帕拭淚，江父負手站在床邊，神態儼然蒼老了許多。

翌日，江景衍手捧著一個火爐坐在房中，天太冷，江母不讓出門，他正暗自出神時，窗戶有動靜。

江景衍微微側過頭去看，從木窗那翻進來一個人，正是與他年歲相當的柳青臣。

柳青臣跳下窗來，雙腳剛一落地他就開始抱怨：“江景衍，你娘親不讓我來看你，我只好翻墻來了，可你的房門上了鎖，我又只好翻窗進來。”

柳青臣拍掉衣肩上落的雪，他抖了一下，小臉紅撲撲的：“江景衍，你可好些了？”

江景衍不記得他，只好不發一言地望著這個不速之客。他醒來時什麽都忘了，江母把他抱在懷裏，一一給他指認，他全都記下了。

可唯獨柳青臣，他娘親沒給他指認過。

柳青臣哈了口氣，他搓著雙手朝江景衍走過去，見他不說話，兩顆黑眼珠子楞楞地盯著自己，有些可愛，他就笑著伸手捧住江景衍的臉揉了幾下。

“江景衍，你真像府中下人說的那樣，掉進淮陽河裏嚇傻了？你真不記得我了？”

江景衍抱著手爐，兩手攏在寬大的衣袖裏，始終一個表情，呆呆楞楞地看著來人，不說話，也不動。

柳青臣收回手，他揉了一下自己冰涼的鼻尖，隨後挨著江景衍坐了下去，他想了又想，不知從何說起。

兩小無猜？竹馬之交？

柳青臣兩手托腮，他扭過臉看著身邊的江景衍說：“你娘親說了，你要是個女娃娃，將來就得進我柳家的門，嫁給我柳青臣。”

可原話並非如此，江景衍比柳青臣早出生六個月。柳母還未生下柳青臣時，江母曾說，若生下來的是個女兒家，將來就讓景衍娶過門。哪知，生下來的是個男嬰，為此，江母與柳母每提及此事，必然相視大笑。

柳青臣此時仗著江景衍記不起來，明擺著占他便宜。

江景衍聽了沒反應，柳青臣便偏過頭來：“江景衍，你可聽到我說的話了？”

江景衍攏在袖裏的手伸出來，柳青臣看他往上擡，以為要打自己，他猛然一下閉著眼睛就往後縮了去。

江景衍的手在半空停頓了一下，爾後往柳青臣的頭上落去，掃落柳青臣頭上的雪，動作輕柔。

柳青臣瞇起眼睛去看江景衍，原來不是要動手啊！柳青臣大著膽子重新坐起來。

江景衍掃完柳青臣頭上的落雪後，他又將手攏回袖裏，抱著手爐。醒來後，他畏寒畏冷，身子也比常人冰涼。江母不放心，這便不讓他出門，也不讓人打擾他。

柳青臣不客氣地拿過桌上的糕點咬了一口：“方才爬墻廢了好大勁，這會我都餓了。”

柳青臣吃得急，看著真餓壞了，兩手齊上，嘴巴裏塞得鼓鼓的。江景衍看了他一眼，糕點的碎屑掉在柳青臣衣襟上，他不由皺了一下眉，但還是好心好意地放下手爐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柳青臣嘴裏塞滿糕點，口齒不清地說了句：“謝謝。”

眼看他就要端起茶杯喝下去，江景衍抓住他的手腕，一手從柳青臣手裏拿過茶杯放回到桌上。

“涼一會再喝，別燙著。”

柳青臣點點頭，順勢又抓了幾塊糕點往嘴裏塞。

江景衍道：“你慢點吃。”

柳青臣還是點頭，只顧上吃了，好不容易咽下嘴裏的糕點，他便迫不及待地捧起茶杯胡亂吹了幾下就喝了下去。

江景衍盯著柳青臣衣襟上的碎屑，盯了一會終於忍不住伸手去幫他拂落，可眼見碎屑又落到席上，他的眉又皺了起來。

江府的下人說，小公子不記得以前的事，可他喜潔這點倒是沒變，喜歡房內一塵不染。

柳青臣大吃大喝一番後，他往江景衍靠過去，背對背地靠著他，頭往後仰去枕在江景衍肩上。江景衍不動，也由著他靠。

“江景衍，天要是黑下來你便叫我，我困了，睡會。”

柳青臣剛閉上眼睛，江景衍說話了：“你是何人？”

柳青臣吃飽喝足就容易犯困，在江景衍沒醒那幾天，他都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也沒有好好吃上一頓，整日整日地往江府跑。現在江景衍無礙，柳青臣才放下心來。

聽到江景衍這麽一問，柳青臣壞笑了一下：“記住了，我叫柳青臣，原本弱冠之年我該娶你進門的，只可惜……江景衍，你可要記住一件事，你欠我柳青臣一個妻子。”

“……”

“我困了……”

柳青臣迷迷糊糊睡了過去，江景衍不再說話，他看著窗外飄飛的細雪，有些出神。

不多時，有下人來給江景衍換手爐和屋裏的火盆，門剛被推開，江景衍就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下人見是柳家小公子在，笑了一下便輕手輕腳地開始做事。江景衍讓下人拿來被褥蓋在柳青臣身上，柳青臣沒醒，但被人打攪到，他還是很不舒服動了動，擰著眉小聲地“唔……”了一聲表示不滿。

江景衍微側過身將柳青臣的頭枕在自己的腿上，又重新給他拉了一下被子。

下人退出房去，江景衍坐在火盆邊，一手捧著手爐，一手拿著本書打發時辰。柳青臣又動了動，小手不安分地掀開被子的一角，江景衍低下頭看了一眼，放下書又重新給他拉好被子蓋上。

天近暮色時，江母來到江景衍房內。

“娘。”

江母看見熟睡的柳青臣，撲哧一下笑了：“這混小子，天天嚷著要來見你，衍兒你身子不見好，他太鬧騰，娘就沒讓，沒想到哇！”

“娘，他是柳青臣？”

江母坐下來，她雙手握著江景衍的一只手，眼裏滿是笑意：“早些年我跟他娘親有金蘭之約，若柳家生下個姑娘，娘便讓你以後娶過來。誰曾想，生下來是個混小子，可沒少給他娘惹禍。”

江母雖稱柳青臣為“混小子”，可眼中滿是慈愛，她伸手輕撫了一下柳青臣好看的小臉蛋，若是個女兒家，將來定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

江景衍淡然一笑，原來柳青臣那番話，是在騙他。

“娘，天色已晚，讓人備車送他回府吧。”

“嗯，再晚些，他娘該動家法了。”

江母怕柳青臣著涼，便讓下人就著被子裹起來抱出去。

柳青臣睡得迷迷糊糊，被抱起來時，他揉著眼睛夢囈般說了句：“阿衍，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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