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崖抵達湘北，已是五日後。

帶路的紙符人在一座充滿瘴氣與紅色毒霧的山前停下，爾後便從半空飄然落下，如枯葉墜地再也不動。

渭崖蹲下身去將紙符人撿了起來，這個被二師妹青萍以符咒驅使的紙人身上的赤色符文此刻漸漸淡去，已撐到了時限。

渭崖唯一能確認的，是青萍應當就在此山內，也不知近況如何。渭崖皺著眉，神色憂慮。

山中的瘴氣與毒霧始終縈繞不散，越往裏走越是濃郁。渭崖走在自身撐起的一道屏障內，右手持著玄霜劍，一刻也不敢松懈。周遭感知不到任何一點生氣，這座山也不知是個什麽山，花木皆含劇毒，只怕是沒有活物，除了耳畔的風聲，眼前盡是一片紅色的毒霧。

再往裏走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渭崖已無法視物，除了紅霧什麽也看不見。

“誰？誰在那裏？”

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渭崖一聽，不是青萍，但總算有個人了。

渭崖循著聲音的方向走去，問道：“姑娘，你可曾見過一個青衣女子？”

“不曾見過。”女子的聲音綿柔，應了渭崖一聲後，隨即問道：“公子獨身一人前來？”

渭崖不作他想，老實道：“嗯，只有我一個人。”

“山中多瘴氣毒霧，你就不怕自己會死在這裏？”

“救人要緊，何況我師妹她極有可能困在這座山裏。”

對話間，渭崖已經循著聲音來到女子身前，毒霧太濃，他看不清面前的女子，只知她在距自己三步之遙的地方一直駐足不動。

“我剛從山上下來，除了你我之外，沒有任何人。我誤入此山走不出去，也不知過去多少時日了，公子你能帶我下山嗎？我……我不小心吸入毒霧，再晚些可就……沒命了。”

渭崖聞言不由神色一變，救命要緊，他也無法放任不管，隨即忙道：“姑娘，我即刻便帶你下山。”

“可我……跌傷了腳走不動。”

“無礙，我背你下山。”

女子倒也不忸怩，由著渭崖將自己背到了背上。在一片濃霧中，她也看不清這個背自己的人是何模樣。只是覺著此人心善，明明身處險境竟對自己這個素未謀面之人非但毫無戒備之心，還處處以禮相待，也不知是真傻還是裝傻。

“我叫碧落，敢問公子如何稱呼？”

“我叫渭崖，姑娘你不必稱我為公子，叫我渭崖便可。”

“你說你來找一個青衣女子，她是你什麽人？”

“她是我師妹。”

“原來如此，不知你師承何門何派，我此番蒙你相救，來日定當攜重禮登門道謝。”

“無門無派，道謝就不必了。不過，我的家在佛陀山。”

“佛陀山？沒聽過。”

“天下之大，姑娘你沒聽過佛陀山，這不足為奇。”

碧落鎮定自若地與渭崖攀談著，實際她左手上一直持著一把森寒鋒利的匕首，倘若渭崖有異，那麽下一刻碧落就會將手上這把匕首深深地刺進他的脖頸。

碧落獨自一人在這滿是瘴氣毒霧的山裏一連走了三日，再加上身上有傷行動不便，除非萬不得已，否則她是不會輕易殺了渭崖的。

自然，碧落這個舉動渭崖看不到，他更不會想到此刻有一把利刃懸在方寸之間，頃刻就能要了他的性命。渭崖心裏惦念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盡快帶受傷的碧落離開，爾後再回到此山繼續尋找二師妹青萍。或許，更糟的是四師弟陸行一也被困在了裏面。

渭崖身形矯健，沒費多少功夫便出了那座怪山，他背著碧落來到小鎮，在一家客棧落腳。

店小二在前面引路，他只當這兩位前來投宿的年輕男女是一對夫妻。

在進店前，碧落就已經將手上的匕首藏進袖子裏。她在渭崖的背上始終一言不發，倒是四下將這間客棧看了個遍，簡樸幹凈，還算能住。

渭崖背著碧落，二人年貌相當，氣度不凡，看著甚是般配，也難怪店小二會將兩人視為夫妻。

店小二推開門，和氣道：“二位客官，這間就是你們的客房了，請便。”

渭崖點頭道：“有勞。”

渭崖擡腳走進客房裏，他動作小心地在床鋪前單膝跪地，碧落從他背上爬下來挪到床上。店小二也沒急著走，客棧裏鮮少有客人，倒也不忙，他幫著關上門才轉身走開。臨走前，店小二隔著門道了一句：“若二位客官還有需要的地方，只管招呼一聲便是，我在樓下能聽到。”

渭崖站起身，聲音溫和：“多謝。”

碧落傷在小腿上，山裏的瘴氣毒霧沿著傷口侵入，這才讓她傷勢加重，行動愈漸遲緩。若不是這道外傷，區區的瘴氣毒霧可奈何不了她。

方才從渭崖背上爬下來，碧落觸碰到小腿上的傷口，不由疼得輕哼出聲。

渭崖聞聲回頭詢問道：“我傷到你了？”

碧落把腿往裏縮了縮，她扯過裙角徹底蓋住自己的傷口不讓渭崖看見，碧落沖渭崖微微一笑道：“沒事，是我自己不小心碰到。”

渭崖撞上碧落溫柔似水的目光，微微一怔。碧落一身碧色裙裳，五官柔和，看上去非常乖巧面善，很討人喜歡，盈盈一笑間，春水漫漫。

碧落瞧渭崖這神情，不由低頭一笑，渭崖與她想的一樣，溫文儒雅，謙謙君子，甚至還有那麽一點呆傻可愛。

“謝謝你。”這是碧落的真心話，雖然，她對他撒了謊。渭崖口中的青衣女子，她何止是見過，就在那充滿瘴氣與毒霧的怪山裏，碧落還與她交了手，這腿上的傷也是拜青萍所賜。

渭崖道：“你不必謝我，只是你這傷……”

碧落道：“這傷我自己能治好，但得勞煩你替我跑一趟藥鋪，我將藥方說給你。”

渭崖點頭，道：“好，你說。”

碧落說完後，渭崖又忙著去找藥鋪抓藥，一時半刻還回不來。碧落只是隨便說了幾味補血調氣的藥讓渭崖去抓，她的目的是將渭崖支開。碧落還有需要渭崖的地方，她還不能放他走。

待渭崖離開客房後，碧落露出右小腿那道被劍劃破的傷口，因為瘴氣毒霧入侵，傷口周圍已經高高腫起，還有向上蔓延的趨勢。若換作尋常人，只怕整條腿都廢了，落個終生殘障。

碧落緊咬著牙用匕首劃開腫脹的部分，血蜿蜒著往下流，藍黑色。碧落並非是人，而是鮫人，她體內的血是藍色的，此番中了毒，經傷口流下來的血呈藍黑色。

處理傷口的過程中，碧落的眉頭一直皺著，雖然很疼，但她沒有哼出聲，方才在渭崖面前，她是故意哼出聲的。包紮好傷口後，碧落的額頭上已經冒了一層虛汗，臉色看著也比原來蒼白了幾分。

她從懷裏取出一塊手帕細細擦幹凈手上的血和匕首上的血，她的手在輕微地顫抖著。這一劍，她遲早要向那個青衣女子討回來。

一陣敲門聲傳來，碧落驚覺地一擡頭，眼中流露戒備之色，她冷聲問道：“誰？”

店小二站在門口，道：“這位夫人，是你家相公出門前讓我端一盆熱水來給你，這水剛燒好，送得遲了些，招呼不周，還請夫人莫怪。”

碧落緊繃的弦稍稍一松，道：“進來吧。”

店小二推開門，手裏端著一盆冒熱氣的水，他走進客房內放下盆，隨後搬了個凳子放在碧落伸手便能夠得到的地方，這才將盛了熱水的盆放到凳子上。

做完這些後，店小二道：“這是你家相公再三囑托的，他說夫人你行動不便，讓我千萬要照顧好。水我放這裏了，有事可以叫我。”

這店小二竟將她和渭崖看作是一對夫妻，碧落笑了笑也不多言，只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店小二將門合上後，碧落盯著那盆冒著熱氣的水，有些出神。想不到，這個叫渭崖的人，待人體貼入微至此。碧落笑了一下，相公？有趣。

碧落就著熱水擦了擦臉，這水不燙，敷在臉上溫和得讓人昏昏欲睡，碧落已經三天三夜未曾合過眼，此刻困意襲來卻不敢睡，只能閉上眼假寐片刻。

渭崖從藥鋪抓好藥，正走回街上往客棧趕去。迎面走來一位單手摸索著前進的算命先生，一眼看去，渭崖覺得他的身形看起來很是眼熟，可那算命先生胡須長長，左臉下角一顆豆大的黑痣，看著年長自己許多，少說也大了自己一個輩分，可步伐卻極輕快，那姿態像足了一個少年，哪裏像一個失明的人。

渭崖心想：“這人難道是一個行走江湖的騙子？”

就在渭崖思忖之際，那算命先生發現了渭崖，他當即兩眼放光，渭崖甚至還從他眼中看到了淚花？

見那人加快腳下的步伐小跑著朝自己奔來，渭崖不禁駐足，楞了一楞，不知他意欲何為。

算命先生極是激動地急急走來扯住渭崖的一只衣袖，大喊道：“大師兄！”聲音輕顫，隱隱帶著些委屈和哭腔。

這聲音……這不是四師弟陸行一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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