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柳青臣悠悠轉醒，鼻息間，是香爐裏飄過的一股檀香味。

飲千杯遞過一碗湯藥，道：“喝了我的藥，保你無事。”

柳青臣沒有接過來，他滿懷戒備地道：“你是何人？”

飲千杯笑了笑，道：“素不相識的朋友。”

柳青臣朝外面看了一眼，鹿翁坐在那劈砍著竹子，於是他問道：“你是鹿翁的朋友？”

飲千杯笑得更深了些，道：“然也。”

柳青臣道了聲謝便接過湯藥，這藥剛煎好還很燙，柳青臣沒有立刻喝。

飲千杯在旁邊坐下來，問道：“你叫他鹿翁？”

柳青臣點頭，道：“鹿翁不叫鹿翁嗎？”

飲千杯又笑了笑，苦澀道：“他原叫鹿丹，你們看到的鹿丹並非真正的鹿丹，他本來的面目可不是這樣。自從那件事以後，他便再也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柳青臣好奇道：“真面目？莫非他原來的面目比現在還要嚇人？”

飲千杯搖頭道：“非也非也，鹿丹可生得比你這青蛇好看許多，在這身醜陋的皮囊之下，是一個不肯放下執念的鹿丹。”

柳青臣望著面前這位眉目清俊的飲千杯，他的話讓柳青臣半信半疑，到底是怎樣的執念會讓鹿翁以這副駭人的面孔來示人。

飲千杯晃了晃手裏的酒葫蘆，道：“內有乾坤，可敢一探究竟？”

柳青臣重新端起湯藥，沒有之前那麽燙了，他昂首喝了大半，這湯藥奇苦，苦得柳青臣直皺眉頭，但他還是耐著繼續喝，隨後一碗湯藥便見了底。

喝完湯藥，柳青臣一臉苦相地望著飲千杯，道：“你那酒葫蘆裏除了酒還能有什麽乾坤？”

飲千杯拿著酒葫蘆又飲了一口，道：“小蛇妖沒見識，我飲千杯可是壺中仙，再普通的酒葫蘆只要到了我手裏，我說內有乾坤就必定內有乾坤，童叟無欺！”

柳青臣迎合地笑了一下，顯然不信，在他看來，飲千杯酒不離身，是醉是醒誰能知曉？他說的話幾分真幾分假誰又能知曉？

飲千杯故作高深道：“我這酒葫蘆裏，藏的乃是鹿丹的執念。”

柳青臣來了興致，他對鹿翁的執念極是好奇，究竟所為何人所為何事，鹿翁會變成現在這般模樣。

柳青臣道：“你那酒葫蘆如此了得，還能藏下鹿翁的執念？”

飲千杯又故作高深地微一頷首，柳青臣撐著身子往竹榻邊挪了挪，察覺到身體已然沒先前那麽痛了，心裏對飲千杯頗是感激。

柳青臣道：“可否容我一觀？”

飲千杯將酒葫蘆遞到柳青臣面前，道：“你只需喝一口我的酒，便能一探究竟。”

柳青臣接過酒葫蘆喝了一口便遞還給飲千杯，飲千杯道了句：“痛快。”

喝了飲千杯的一口酒，柳青臣看到的是一段鹿翁的記憶。其實那酒葫蘆裏沒有什麽乾坤，有的只是一段飲千杯竊來的有關鹿翁的記憶。

一百五十年前。

鹿丹原是壺中仙飲千杯的坐騎，是一頭梅花鹿。飲千杯從來沒有騎過鹿丹，只是讓鹿丹化作人形去塵世間為他打酒。

那一日，鹿丹從一個小村子裏打了壺農家酒走出來。在村外的山道上，鹿丹遇到一個凡人，一個背對著他縮在樹後瑟瑟發抖的小孩。

時值寒冬，鹿丹見那小孩衣衫襤褸甚是可憐，便上前詢問道：“穿得這樣少，可是冷得走不動路了？”

哪知，聽到鹿丹的聲音，那小孩抖得更厲害了，那模樣不似冷，倒更像是在害怕。不見小孩應聲，鹿丹笑著繞到小孩身前蹲下去。鹿丹永遠不會忘記那個眼神，驚恐，害怕。

柳青臣看到此處心裏不由一驚，那小孩的面容竟與今日的鹿翁如出一轍。可曾經的鹿翁，確如飲千杯所言，面容姣好，便是與柳青臣相比，都還要俊秀幾分。

鹿丹只驚了片刻，目光便慢慢柔和下來，他脫去身上的一件衣袍罩在那孩子身上，輕聲道：“原來是個小姑娘，這麽冷的天怎麽一個人跑這裏來了？你的家人呢？”

小姑娘唯一健全的右眼裏含滿淚花，一個字也不肯說，只是害怕地往樹腳躲去。

鹿丹心疼地望著面前的小姑娘，並非出自憐憫，只是這樣看著就莫名地心疼。

他蹲在原地，溫聲道：“我叫鹿丹，我不是壞人，這麽冷的天要是你家裏人找不到你肯定會很著急，我送你回家，可好啊？”

小姑娘瘦小的身子仍在顫抖，人人罵她是怪物，還有人朝她扔石頭，可是這個人沒有，她擡頭望著鹿丹，小聲問道：“你是仙人嗎？”當她這樣問的時候，有淚從她的眼眶滑落下來。

鹿丹笑著靠近小姑娘，他伸手替她擦掉眼淚，道：“我不是仙人。”

小姑娘道：“阿婆說，仙人都似你這般好看。”

鹿丹道：“那你阿婆在哪？我帶你去找她。”

“阿婆出來挖野菜，我偷偷跑出來想去找阿婆和她一起挖，就遇到仙人你了。”

“我帶你回家等她，好不好？”

“嗯，好。”

鹿丹抱起小姑娘，在她破敗的衣衫下，是醒目猙獰的疤痕，盡管都是舊疤，鹿丹也怕自己會抱疼了她，所以他抱得格外小心，也格外溫柔。

小姑娘幹枯的手指著一條石板路，道：“一直往那裏走就能到我家了。”

鹿丹抱著她走上石板路，柔聲問道：“你叫什麽？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小姑娘已經不怕了，鹿丹在她漸漸明亮起來的眼睛裏，隱約看到幾分歡喜。

她道：“阿婆喚我善兒，我叫存善。”

小姑娘手攪著鹿丹披在她身上的衣袍，頭又低了下去，小聲道：“我不會寫我的名字，阿婆曾經告訴我，存善，就是心存善念，阿婆要我做一個善良的人。”

寒風凜冽吹來，鹿丹懷裏的人冷得抖了一下。她的眸子清亮澄澈，與她的名字一般，存了善。

鹿丹不知道她遭遇過怎樣可怕的事，但一定是讓她痛苦萬分的，所以鹿丹不忍心問。

走了一段後，鹿丹懷裏瑟縮著的存善揚起頭，喜道：“仙人你看，下雪了。”

鹿丹笑著應道：“嗯，下雪了。”

飄揚的雪灑在天地間，更像一場落花細雨鋪了滿山滿道，鹿丹抱著她走過石板路來到一處破敗的茅草屋前。

存善口中的阿婆頭發花白，她手裏拄著一根竹子佝僂著身軀站在茅草屋前，口中一直喊著“善兒”。

她已耄耋之年，視物不清。也不知喊了多久，聲音已經沙啞下去。

鹿丹走到身前，老人家才看清是她的善兒回來了，她急道：“善兒，你跑哪裏去啦？叫阿婆好找。”責備中盡是掩不住的關懷。

那日，鹿丹在茅草屋留宿，他在阿婆的口中得知存善的身世。在微弱的燭光裏，阿婆渾濁的眸子裏泛起淚花。提及往事，心如刀割。

存善是家裏的第三個女孩，她的娘親連續三胎都未能誕下一個男嬰，終日被責罵，有時還被拳腳相向。

存善五歲那年，趕上鬧饑荒，她的生父養不了那麽多小孩便起了歹念。存善被推進火裏險些燒死，阿婆不忍心，她搶出存善便逃了出去，從此再也沒回那個家。

阿婆求郎中救存善一命，郎中見她們可憐便施以援手，分文不取。存善雖保住了命，卻留下一身的疤，成了別人口中的怪物。那時候，存善還沒有名字，他的生父恨她是個女兒身便連名字都懶得取。

存善這個名字，是阿婆讓好心的郎中給她取的。存善相貌醜陋嚇人，阿婆為了不讓她被人欺負，便帶著她躲進山林裏。久而久之，存善怕生人，生人也怕她。

第二日鹿丹離開時，他留下許多銀兩便走了，他告訴阿婆他還會再回來。

那是鹿丹最後一次為飲千杯打酒，飲千杯問他：“你要走？”

鹿丹點頭：“我要去煉丹。”

飲千杯追問道：“煉丹何用？你想走捷徑成仙不成？”

鹿丹沒有回答飲千杯便走了，飲千杯後來才知道，鹿丹非但不是為成仙，他還做回了一只妖。

鹿丹不分晝夜地守在煉丹爐前，翻閱古籍尋遍仙山瓊閣，最後練出了一種叫還顏丹的丹藥，食之可覆容顏，亦可使容顏不老不傷。

當鹿丹捧著煉好的還顏丹去尋存善和阿婆時，茅草屋已成一片灰燼，他終是去得遲了。

阿婆壽終那日，存善點燃了茅草屋，瘦小的身子依偎在阿婆身邊，合眼睡去。她同阿婆一道躺在火裏，如往日一般睡去，只是永遠不再醒來。

鹿丹直直跪了下去，手裏那裝了還顏丹的瓷白玉瓶滾落在地，他伏下身將臉埋進一片灰燼中。

偷偷跟在鹿丹身後的飲千杯不敢近前去，他瞧著鹿丹慟哭的背影暗自神傷，他從來沒有見鹿丹像今日這般傷心欲絕過。

不多時，飲千杯背對著鹿丹走遠，隨後在那條石板路上坐了下去，他不願意，也不忍看到鹿丹這副模樣。

飲千杯坐在山間的小道上，入眼暮色蒼茫，山風徐來，明明寒冬已去，竟也讓他無端從心裏生出一股寒意來。

那一夜，飲千杯沒碰過腰間的酒葫蘆，他就守在那裏，坐了長長的一夜。

生死有命，他只是一個小小的散仙，整日與酒為伍醉生夢死，他什麽都做不了。

第二日，晨光熹微時，飲千杯沿著石板路再走回去，鹿丹已全然變了模樣。他穿著粗布麻衣，面目猙獰可怕，他佝僂著獨自在那裏砍著竹子。

那時候飲千杯只有一個念頭，從前的鹿丹死了。

鹿丹在原來的茅草屋那裏親手蓋了竹舍，竹林後山多了兩座新墳，墳前的木樁上寫了字，一個是存善，一個是阿婆。

唯一不變的，是鹿丹仍繼續日以繼夜地煉著他的丹藥。飲千杯除了喝酒，便是替鹿丹去尋各路仙草靈藥來給他煉丹。

看完這段飲千杯竊來的記憶，柳青臣久久沒有說話，只覺得嘴中苦澀，比先前喝的那碗湯藥還要苦。

飲千杯笑著喝了一口酒，道：“現在你明白了。”

柳青臣擡頭望著飲千杯，他問道：“你為何要讓我看到這些？”

“我讓你看到這些，只因鹿丹視你為友，你也視他為友。他為我打了十年酒，我便為他尋百年藥。他孤身在這竹舍已經寂寞了太久，你若無事便常來看他。”

話罷，飲千杯擡腳便往外走，柳青臣忙問：“你去哪？”

飲千杯晃了晃手裏的酒葫蘆，頭也不回地道：“自是替他去尋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