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渭崖背著柳青臣繼續上路。柳青臣覺得無聊，就找渭崖搭話解悶。

“渭崖，你會不會禦劍飛行？”

渭崖好笑地回道：“你若不怕摔死，我大可一試。”

柳青臣伏在渭崖的肩頭，抿嘴笑了笑，原來渭崖不會禦劍飛行。

柳青臣道：“也對，你若是會禦劍，我們早早便可出了這荒山野嶺，你一介修行之人也不必同我一個蛇妖攪和在一起。”

渭崖停下來，煞有介事地道：“人有好壞，妖也分善惡，柳青臣，我沒想到你是這般看我的，你當我是什麽？”

渭崖這番話倒叫柳青臣楞了，他並無惡意，卻沒想到渭崖會這麽在意。楞了片刻後，柳青臣笑嘻嘻地湊上前，道：“我這麽說，你生氣了？”

渭崖繼續往前走，生冷地道：“沒有。”

柳青臣拍了拍渭崖的肩膀，道：“分明就是生氣了，我方才那番話是說來逗你的，你可別當真。再者，你救我性命，又這般照顧我，我拿你當恩人。即是恩，我便是要還你的。”

渭崖道：“不必，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柳青臣笑著道：“要還，要還。”

渭崖搖頭輕嘆，不再接話，他目視前方繼續走。哪知，柳青臣很不安分，他攀著渭崖的肩，一手摸進渭崖的懷裏。

“柳青臣，你做什麽？”

柳青臣沒想到，渭崖的反應會如此激烈。這下可好，從渭崖背上摔下來，摔得他骨頭都要散架了。

渭崖拔出劍對著地上的柳青臣，質問道：“柳青臣，你想做什麽？”

柳青臣皺著眉，道：“我見有個小東西飛進你懷裏了，便想替你拿出來，你這麽兇幹什麽？”

渭崖一手持劍對著柳青臣，另一只手在懷裏摸索了一番，見那只火紅的蝶靈如紙片一般悠悠然飄了出來，渭崖臉色有些難看，他收回劍，道：“是我不對。”

柳青臣倒也沒生氣，他的目光停在那只蝶靈身上，道：“這小東西是你的？”

渭崖搖頭，道：“是它帶我來找你的。”

聽到渭崖這話，柳青臣不免又多看了那小東西幾眼，想來，應該也是渭崖他師父的。

渭崖伸手將柳青臣拉起來，歉聲問道：“我可有傷了你？”

柳青臣擺了擺手，笑道：“你忘了？我可是妖，我沒那麽容易死的，更何況還是這點小傷。”

柳青臣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渭崖在心裏不免又添了幾分歉意。方才的舉動，真是失態。

渭崖暗暗自責著再次將柳青臣背了起來，只不過這一次，他緩緩而行，走得四平八穩，讓柳青臣能舒服些。

蝶靈停在渭崖的頭上，柳青臣瞧著它，它也瞧著柳青臣，二者相視了一路，最後柳青臣敗下陣來，在渭崖背上慢慢睡了過去。鼻息間，是渭崖身上那股極淺淡的清香。

等柳青臣再睜開眼，渭崖已經背著他走進一處小村落。遠遠望去，柳青臣已經能看到滿山青翠的竹林。

穿過村落，渭崖背著柳青臣走上石板路，清風徐來，吹落幾片竹葉，睡在鋪了綠苔的小道上。

柳青臣小心翼翼地伸手拈去落在渭崖頭上的一片竹葉，道：“你可別再摔我了，我只是伸手替你拿掉一片枯葉而已。”

渭崖笑道：“嗯。”

再順著石板路走了一段，渭崖停下問道：“柳青臣，那就是你說的……鹿翁的竹舍？”

柳青臣張著嘴，好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心道：“我走之前，明明鹿翁的竹舍還好好的，怎麽……現在卻一片狼藉？”

渭崖放下柳青臣，然後他扶著柳青臣朝前走去。竹舍破敗不堪，若不是柳青臣見鹿翁還安然地坐在那裏，他都快以為這是被誰給洗劫了。

鹿翁坐在那裏，正劈著竹子，擡眼瞧見柳青臣被一個儀表不凡的年輕人扶著走過來，不禁冷哼一聲，道：“真是命大。”

柳青臣急問道：“鹿翁，我的青弟呢？”

渭崖見到柳青臣來時曾提及過的鹿翁，雖然此前心裏有了準備，可當真親眼見到時，還是被他駭人的容貌給驚愕到。

渭崖微凝滯的表情被鹿翁看了去，鹿翁也只淡然處之。片刻後，渭崖畢恭畢敬地朝鹿翁行了一禮，鹿翁見之頷首，心裏笑道：“這小輩，不錯。”

柳青臣急了，再問道：“鹿翁，我青弟呢？”

不妨，身後一陣狂風掀過，吹亂了柳青臣的頭發。這風來勢洶洶，吹得他一個站不穩險些跌了下去，好在身旁的渭崖伸手扶了一把。待柳青臣站穩後，耳邊傳來一陣淒厲更近似於咆哮的喊聲。

“柳青臣！你不是人！”

這聲音震得柳青臣有些腿軟，他不得不伸手抓住渭崖的衣袖借力站穩。聲音雖然難聽，柳青臣倒也認出了那是柳青源。

待柳青臣站定緩了口氣後，他轉身去看柳青源，這一眼，看得柳青臣嘴角一抽。那條嬌小玲瓏的小青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龐然大物，一雙眼睛比燈籠還大上幾倍。柳青臣站在柳青源的蛇頭面前，渺小得宛如一只雀鳥，給柳青源塞牙縫都不夠。

柳青源張開血盆大口，嘶吼道：“柳青臣！你簡直不是人！你丟下我一個人……不！你丟下我一條蛇就走了！”

柳青臣伸手抹了一把被柳青源噴在臉上的口水，乍一看，柳青源還紅了眼睛，像是要哭。柳青臣本來想發火的，見他這個樣子，心下一軟便好聲好語地安慰道：“我這不是回來了嘛。”

柳青臣怕殃及無辜，說著便把渭崖推朝一邊。畢竟，面前這龐然大物實在是……太失禮！動不動就噴口水，實在蠻橫！

柳青源不買賬，怒吼道：“柳青臣，你要是再敢丟下我，我就要你的命。”

柳青臣伸出手討好地摸了摸柳青源的蛇頭，呵呵笑道：“好好好，不丟了，再也不丟了，絕不會再有第二次，為兄對天發誓。”

瞧著柳青臣身上血跡斑斑，肯定吃了不少苦，原本很生氣的柳青源此刻又心疼起柳青臣來，他吸了吸鼻子算原諒了柳青臣。但看到柳青臣身邊的渭崖時，柳青源蛇瞳一縮，目光又銳了幾分，道：“此人是誰？”

柳青臣一臉堆笑，道：“救命的恩人。”

柳青源吐了吐蛇信子，道：“恩人？你無以為報……要以身相許的……恩人？”

早前柳青源在茶館裏聽說書的先生說過這麽一段報恩的故事，說的是一位窮書生無意中救了只狐貍，後來那狐貍化作女子嫁給書生，以身相許回報恩人。奈何是出苦情戲，讓一個收妖的老道士給拆散了。最後那害了相思病的書生郁郁而終，狐妖泣淚為血死在書生墳邊，沒得善果。

柳青源此番驚世駭俗的話讓柳青臣和渭崖的臉色不由變了再變，誰也不敢輕言妄動，只得僵在原地。

倒是在一旁劈砍竹子的鹿翁有些坐不住，方才那一刀劈下去差點沒劈到手上，鹿翁心裏不免又冷哼一聲，柳青源的罪過又大了幾分。

柳青源巨大的蛇頭對著渭崖瞧了又瞧，雖生得沒有柳青臣好看，儀表堂堂倒也算般配。那說書人的苦情戲是拿來賺眼淚的，柳青源哭過後倒也沒怎麽記在心上。

柳青源天真地相信，這世間甜往往是多於苦的。

見他們都不說話，柳青源又朝柳青臣訥訥問道：“我該如何稱呼他？姐夫？”

渭崖臉色又是一變，柳青臣只覺血氣上湧，全堵在胸口。

哪知，柳青源又道：“不是姐夫，那是大嫂？嫂嫂？”

渭崖握著玄霜劍的那只手緊了又緊，他猛然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似在調理氣息。柳青臣則咳了起來，到底是沒能咳出一口血。終於坐不住的鹿翁提著劈竹的砍刀走過來，兇神惡煞地道：“柳青源，我要把你扔進煉丹爐。”

柳青源急忙朝柳青臣身後躲，但他忘了自己已經不是原來那條嬌小的小青蛇了，此刻柳青臣連他的蛇頭都遮不住。

知道鹿翁也就是嚇嚇柳青源，但柳青臣還是攔下鹿翁，問道：“鹿翁你的竹舍又是怎麽一回事？”

鹿翁恨恨地道：“還不是柳青源幹的好事。”

待鹿翁悉數道來，柳青臣這才明白。自那日他走後，柳青源困在鹿翁設了結界的竹舍裏安分了幾個時辰。晚些時不見柳青臣回來，柳青源急了，但因懼怕鹿翁倒也不敢放肆胡來，就這麽熬過了一夜。

第二日，鹿翁一早便下山去給柳青源買了糖葫蘆回來，柳青源大吃大嚼後才覺得不對。愚笨如他，似突然開了竅，想起那五百年一遭的天劫，再一算，柳青臣恰好五百歲。

鹿翁知道瞞不住了，卻也沒放柳青源出去。柳青源好一番哭鬧折騰，那架勢比起一百年前扯著他衣袖哭嚎的柳青臣還厲害百倍。

鹿翁心一橫，還是沒放他出去。柳青源急了，朝著結界又沖又撞，體形驟然增大百倍，生生將鹿翁的竹舍給擠破了。但鹿翁那道結界，終是沒讓柳青源給沖破。

柳青臣抹了抹額頭的汗，心想柳青源會這樣，該是他以往吃下的那些靈丹妙藥所致。思及此，柳青臣側目瞧了柳青源一眼，那體形大得駭人，往後帶著他可就更麻煩了。

鹿翁手握砍刀，原就可怖的臉上此刻越發猙獰了，柳青臣看了不禁又伸手抹了把汗。渭崖是局外人，站在旁邊略略聽了個大概，不論對錯，當務之急應是重修竹舍。

渭崖上前一步，道：“鹿翁，我幫你吧，這竹舍不大，無需幾日便能盡數修好。”

柳青源探出蛇頭，頗為認同地道：“姐夫，不，嫂嫂說的是。”

渭崖當場石化，柳青臣腿一軟，徹底倒了下去。柳青源當即瞪大一對蛇眼，血盆大口一張，急急喊道：“柳青臣！你怎麽了？”

其聲有如山傾海嘯，鹿翁氣得再次揚起手中的砍刀，怒吼道：“柳青源！你給我住嘴！”

柳青源委屈巴巴地住了嘴，就是身形大到足以遮天蔽日，在鹿翁面前，柳青源仍是那條膽小如鼠的小青蛇。

渭崖扶起柳青臣，道：“你還太虛弱，需得靜養數日。”

鹿翁對渭崖道：“你先扶他到一旁休息。”

渭崖扶著柳青臣朝石凳走過去，鹿翁唯一健全的右眼狠瞪著柳青源，命令道：“去，繼續給我拖竹子回來。”

柳青源憂心忡忡地望了望柳青臣，隨後才折身返回竹林，片刻後，巨大的身形消失在竹林間。鹿翁暗暗感嘆這柳青源上輩子該是個樵夫，他還挺適合砍柴的。

渭崖幫著鹿翁搭建竹舍，動作麻利，一刻也不偷懶，極是勤奮。鹿翁在一旁劈劈砍砍，時不時擡頭望一眼渭崖，又讚許地點點頭繼續劈砍竹子。

柳青臣趴在石桌上，瞧著林間的動蕩，聽那撼天動地的聲響便知道柳青源又拖著竹子回來了，這已是第三趟。

他撐著身子起來，豁然瞧見柳青源那巨大的身形，又頭疼地趴了回去，心道：“柳青源一下子長這麽大，往後欺不得騙不得更惹不得，日子還怎麽過？也不知道他胃口如何，我還能不能養活他，唉！”

柳青臣最擔憂的一點是他逼著柳青源吃了幾百年的素食，以前他身形小，要是死賴不吃還可以武力逼迫。如今倒好，活像一頭猛獸，若哪日吵著要嘗葷腥，如何攔？

柳青臣趴在石桌上，單手托腮，長長嘆息道：“天要亡我啊！”

鹿翁聽了回道：“死不了，你身上那點傷死不了。”

柳青臣又是長長的一聲嘆息，鹿翁哪裏能知道柳青臣愁不在此。

一人一妖，再搭上半妖還算中用的柳青源，鹿翁這竹舍重新修葺一番，倒也能棲身。

柳青臣被渭崖扶著走進竹舍裏，在竹榻上躺了下來。鹿翁去弄了些茶水點心端來，柳青臣吃了些便睡了。

渭崖和鹿翁席地而坐，以茶代酒，邊喝邊聊，相談甚歡。柳青源身形龐大，進不了屋，只能圍著竹舍瞎轉悠，時不時探出蛇頭瞧一眼睡著的柳青臣，又哀怨地瞧一眼喝茶吃點心的鹿翁和渭崖，心裏憤然道：“老怪物真小氣，吃點心也不舍得分我一塊半塊，哼！”

暮色蒼茫中，一個白衣人自林間悠然而來，腰間掛了個酒葫蘆。瞧見竹舍外的巨蛇仍泰然自若，信步朝竹舍裏走去，進門便道：“丹丹，我來了。”

聞聲，鹿翁捧著茶杯的手不禁一晃，茶水險些灑出來，他壓下火耐著性子道：“飲千杯，你好好說話。”

渭崖起身站定，朝來人行了一禮。飲千杯看了渭崖一眼，問道：“竹舍外除了一條青蛇，還有一只小紙人，找誰的？”

渭崖蹙眉，小紙人？難道是二師妹？渭崖再行一禮便匆匆走出竹舍。

飲千杯笑著在鹿翁對面坐下來，道：“丹丹，我來得可還算及時？”

鹿翁呵呵冷笑一下，他指著躺在竹榻上熟睡的柳青臣道：“他初逢天劫，雖傷得不重，但也不輕。”

飲千杯了然，道：“丹丹你放心，我定全力以赴。”

渭崖進來辭行，道：“鹿翁我該走了，若柳青臣醒來，勞煩你替我告知他，我會在佛陀山等他。”

鹿翁點頭：“如不嫌棄，等你哪日得了空閑，記得來我這竹舍一坐。”

渭崖道：“鹿翁的茶水和點心渭崖會記在心裏，日後一定再來叨擾，告辭。”

渭崖行了一禮便轉身匆匆離去，沒於月色竹林間。

柳青源本想追上去問問他要去往何方，卻被鹿翁設下的結界攔住去路，只能眼巴巴地望著渭崖走下山去。

飲千杯仔仔細細地替柳青臣查探一番，內傷不重，調養幾日便能好，至於肩上的外傷，便是好了也會留下傷疤。

鹿翁道：“柳青臣的底子我很清楚，天劫可非小事，他沒有灰飛煙滅，該是遇到貴人相助。”

飲千杯拿起酒葫蘆痛飲一口解饞，道：“丹丹說的極是，這小妖能僥幸渡過一劫，定有貴人相助。”

鹿翁狠厲地看了飲千杯一眼，顯然是不滿飲千杯一口一個“丹丹”的叫自己。飲千杯視若無睹，拿起酒葫蘆又是一陣痛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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