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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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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臣悠悠轉醒,全身骨頭似被盡數敲碎重組,脫胎換骨便是這般滋味吧。他剛爬起來便猛咳了幾下,哇地一聲吐出一口血來,頓覺心口暢快淋漓。深入骨髓的刺痛讓柳青臣眉頭緊緊一皺,疼得他無所適從。

好不容易爬起來,這才邁了不到半步,柳青臣便重重摔回地上。

“啊……要命。”

柳青臣低低發出聲音,實在疼得厲害,他索性躺躺不再動彈。太陽從林木間穿過,投下一縷光灑在柳青臣臉上,刺眼的光晃進眼中,他瞇著眼睛一臉不適地伸手去擋。再次睜開眼後,柳青臣這才註意到手上沾染了許多血跡,便是身上的青衣也被血染了大半。一夜過去,這些血竟未幹涸凝固,更像是剛流出來的。

柳青臣自顧自地疑道:“這血……不是我的。”他聞了聞,這血不腥,透著淺淡的清香。這清香讓柳青臣想起一個人,一個他在宣陽城遇見兩次的人。

就在柳青臣自顧自思忖時,有平穩的腳步聲傳來。也不知來者是誰,偏偏是在柳青臣最為脆弱的時候。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柳青臣整個心都懸了起來,他凝神靜氣地聽著,嚴陣以待。若來的是仇家,柳青臣只能殊死一搏。

溫文儒雅的渭崖撞進柳青臣眸中,他站在那片光明裏,薄唇淺笑,身後的光與他柔和在一處,散著清暉。

不知怎的,渭崖這一笑,柳青臣便放下了心裏所有的戒備。他不知道誰會出現在這裏,可出現的這個人,偏偏是渭崖。

見是他,柳青臣竟在心裏無端生出幾分欣喜來。察覺到心裏的異樣,柳青臣不由皺眉,他沈著聲朝渭崖問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渭崖認出了眼前虛弱的柳青臣,他眉心的火蓮印不會錯。渭崖恍然,原來,宣陽城裏見到的白衣女子並非女兒身。認出柳青臣後,渭崖頗感汗顏,虧自己是除魔衛道的修行之人,初見時識別不出他是蛇妖,更識不出他是男扮女裝。

渭崖正色道:“我來看你是否安然。”

柳青臣覺得好笑便笑了出來,笑得他忍不住咳了咳,這一咳又是鉆心噬骨的痛,他擰著眉忍下劇痛,道:“我柳青臣是否安然與你有何幹系?”

渭崖雖是孤兒,生性卻純良溫善,待人一向謙和有禮,心底沒有半分陰郁,他這般詢問柳青臣,實是常態。可渭崖的這般常態到柳青臣這裏,卻變了味。

柳青臣生性好強,沒了蛇爹蛇娘以後,他帶著柳青源獨自闖蕩了好幾百年,受過的欺辱吃下的苦只多不少,從來不曾遇到過渭崖這般的人。

昨夜,柳青臣本以為這劫他是過不去了,沒想到又活了下來。而恰在他最孤立無援之時,渭崖來了。一句“我來看你是否安然”,聽來叫人心生暖意,可在柳青臣這裏,是灼人的火舌,是加了鴆毒的蜜餞。

渭崖道:“原來你叫柳青臣,在下渭崖,奉家師之命前來尋你。你我雖無甚幹系,可你受了傷,我不會放著不管。”

聽渭崖這麽說,柳青臣便越發對他師父好奇了。心下道:“他師父究竟是何方神聖,竟幾次三番輕易便能找到我,還知道我受了傷,莫非昨夜救我性命的人是他師父?”

可那股血裏的異香,分明又與渭崖身上的如出一轍。柳青臣轉念一想:“難道是渭崖?”

柳青臣將渭崖看了個仔仔細細,他無恙,看起來好得很。柳青臣心裏不禁又疑道:“他年紀輕輕修行竟已高到如此境地了?”

渭崖走近前來欲要查探柳青臣的傷勢,見柳青臣仍一臉戒備往後一躲,不為所動。渭崖不好冒犯,只得收回手,頗為無奈地道:“我見你傷得如此重,可還能走動?”

柳青臣身上那麽多血,看著確實傷得不輕。可渭崖並不知道,柳青臣沾上的血並非是他自己流的。

江景衍雖替柳青臣擋了天雷,可那第一道天雷實實在在地劈中了柳青臣,幾乎要了他半條蛇命。算來,柳青臣也不過五百歲,他有大半時間都在為柳青源奔波,仗著容貌傾城艷絕九天,常年女子打扮,巧取丹藥樹敵不少。是以,他餘下的時間都用來逃命,修為自然高不到哪裏去。沒讓那一道雷劈死,柳青臣心裏高呼自己果然命硬。

柳青臣試著動了動,現在連站都站不穩,遑論走動。柳青臣的舉動,渭崖都看在眼裏,知道柳青臣無法走動,他便單膝跪地矮下身去,道:“我先帶你離開這裏。”

渭崖背對著柳青臣,所以他沒有看到柳青臣此刻瞪大雙眼,一副活見鬼的樣子。不見身後有動靜,渭崖側過臉道:“上來。”

“……啊?”柳青臣瘦長白皙的手指動了動,面前是渭崖寬厚的肩,還有他毫無防備對著自己露出來的後背,柳青臣頓時有些手足無措。他活了五百歲,還真從來沒有讓誰背過。

渭崖不明所以,又道:“上來啊。”

作為故淵的首徒,渭崖比那些師弟師妹大幾歲,也懂事許多,照顧起人來比師父故淵還得心應手。他小時候就常背幾個師弟師妹,有小師妹花喜,四師弟陸行一,甚至連身形偏胖的三師弟葉重山都背過。

面對渭崖的舉動,柳青臣極度恐慌地僵了身體,像一塊石頭不再動彈。渭崖放下手裏的佩劍,拉過柳青臣的雙手就往背上攬,柳青臣無力反抗。背好柳青臣後,渭崖又矮下身去將佩劍撿起來。柳青臣雖是男兒身,卻不重,渭崖背著他走得輕快平穩。

柳青臣稍稍緩過勁來後,結結巴巴地道了句:“要……要不要……我……我替你拿著佩劍?”

“不用。”

柳青臣又結結巴巴地道:“哦……哦……”

渭崖束發的藍綢帶垂下一段來,恰好掃在柳青臣臉上,有些癢。柳青臣原想忍著不動,渭崖走了一段路後,柳青臣實在忍不住,這便伸手去撥,不料手卻觸碰到渭崖的耳朵。

渭崖停下腳步,道:“怎麽了?”

柳青臣臉不紅心不跳地道:“有只飛蟲落在你耳朵上,我幫你趕走了。”

“是嗎?多謝。”

“嗯,客氣。”

柳青臣騙過許多妖,為了得到那些丹藥。可以前再怎麽騙,他都不曾像現在這樣騙了一個人之後,會這般,這般心生波亂,亂了方寸。

柳青臣擇的是人跡罕至的山野之地,渭崖背著他走了兩個時辰,所到之處皆是綠林高聳怪石嶙峋,無阡無陌,望不到頭。

柳青臣忽然開口道:“放我下來,你歇一歇。”

渭崖道:“再往前走三裏,我來的時候看見那裏有一條小溪。柳青臣,你餓不餓?”

逢天劫,柳青臣以為自己死路一條,哪有心思去好好飽餐一頓。柳青源還活著,所以柳青臣怕死,怕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怕……再也見不到柳青源。

可現在他命不該絕,除了一身疼痛,還被饑餓感煎熬著。雖然餓,但柳青臣還是道:“不餓。”

渭崖道:“我沒帶幹糧,等到了小溪那,我給你抓魚吧。柳青臣,你會烤魚嗎?”

柳青臣接道:“我可以生吃。”

渭崖道:“……那我來烤吧,你不用吃生的。”

柳青臣不客氣道:“也好。”

不知怎的,柳青臣在這個時候越發地想見柳青源。柳青源被他逼著吃了兩百年素食,他記得,柳青源最愛吃魚了。

一想到柳青源,柳青臣就有些難受,他心道:“要是那日在宣陽城,我答應給青弟買一串糖葫蘆,就好了。”

行至溪邊,渭崖將柳青臣放下來。此時,已近黃昏,眼看著天色就要暗下來,渭崖一刻也不耽誤地開始忙起來。

柳青臣背靠著一棵樹,雙眼迷離地看著渭崖,慢慢忘卻了身上的痛。

活了五百年,生平第一次被人這樣照顧,柳青臣有點不自在,可是卻有點……開心?思及此,柳青臣猛然搖了搖頭,不再去看渭崖。

渭崖捉了幾條魚,他就地去鱗剖肚挖掉內臟後蹲在水邊清洗幹凈,隨後又去拾來幹樹枝生了一堆火。

夜色近墨,月華如霜。

渭崖專心地兩手烤魚,柳青臣抱膝坐在火堆旁,腹內早已饑腸轆轆,他眼巴巴地瞧著渭崖手裏半生不熟的烤魚,心道:“給我吧,不熟我也能吃,我實在是餓得不行了。”

柳青臣砸吧了幾下嘴巴,終是一個字也沒脫出口,那些話也隨著口水全給咽了下去。渭崖擡眼去瞧柳青臣,見柳青臣面如死灰一臉生無可戀地靠在那裏,便好心開口勸慰道:“你放心,這點傷勢還不至於會死,明日一早,我便能帶你走出這山野之地。”

柳青臣巴巴地朝渭崖手裏的烤魚望了望,心道:“我當然不會死,要死也早死了,只不過……就快要餓死了。”

柳青臣道:“我信你。”

渭崖道:“你要是疼得厲害,不必忍著,只管叫出來。”

柳青臣有氣無力地笑了一下,道:“又不是女兒家,難不成你還要叫我哭出來?”

渭崖也低頭笑了笑,道:“那又何嘗不可?我有個師弟叫陸行一,他一向痛了便叫,實在疼得厲害便哭。小時候如此,長大了依然如此。”

柳青臣笑笑,若真是那樣,他便不是柳青臣了。

渭崖將烤好的魚遞到柳青臣手中,柳青臣道了聲謝便開始吃起來,他實在是太餓了,柳青臣覺得渭崖烤的魚極是好吃。

吃飽喝足後,柳青臣就願意多說話了。興許是平日裏柳青源話多的緣故,柳青臣不大喜歡身邊太安靜,一安靜就冷冷清清的。

“渭崖,你家師父故淵又是何方高人?”

渭崖道:“其實我也不清楚,我是孤兒,是師父一手帶大的。自打記事起我就跟著師父四海為家,後來有了幾個師弟師妹,師父就帶著我們幾個在佛陀山安了家。”

柳青臣道:“你師父待你不薄,看來,他是個好人。”

渭崖點了點頭,道:“嗯,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師父,也是我這一生最敬重的人。”

柳青臣接著問道:“那你師父為何要找我?我與他素未謀面,更不曾相識。”

渭崖回道:“我只知道師父一直在找一個眉心有火蓮印的人,而你在宣陽城被我遇到,實屬偶然。”

柳青臣道:“改日我一定登門拜訪求個明白,你師父一定知道我這火蓮印的由來。在此之前,我要先去一個地方。”

渭崖道:“好,我送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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