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臣對著鹿翁鄭重地再行一禮，他深知自己所托非人，鹿翁心存善念，更是誠摯之人。他既應承下來，柳青臣便也放心了。

被扔出老遠的柳青源回到竹舍外圍，瞧著鹿翁與柳青臣和顏悅色並無甚沖突，便放心往竹舍爬去。

鹿翁見小青蛇進了竹舍，便順道設了結界，讓他有進無出。

柳青臣頷首，道了聲：“多謝鹿翁。”

“可有話要讓我帶給小青蛇？”

柳青臣從懷中取出一些碎銀遞給鹿翁，笑道：“來時青弟一直嚷著要吃糖葫蘆，若鹿翁哪日得了空閑，記得給他買一串。他若是問起我去了何處，鹿翁你便說……說我去了仙山看九天之上的仙女了。”

鹿翁接過那些碎銀，唯一能看的右眼在一張可怖的面容上透著些許柔和，他道：“你的劫我幫不了你，可你臉上和身上的傷，我可以給你治好。”

柳青臣接過鹿翁拋來的一個瓷白小瓶，嘴角含笑道：“謝了。”

鹿翁一直站在竹舍的門口，他深深望著一身白衣，身形清瘦的柳青臣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竹林深處。久久之後，鹿翁轉身步伐沈重地朝竹舍走去。

柳青源輕車熟路地在竹舍裏翻找著鹿翁做的點心，他一百年前吃過一次，此後便一直惦記著。

鹿翁深深看了柳青源一眼，終究是什麽也沒說。可鹿翁瞧柳青源這一眼，可把柳青源嚇壞了。

柳青源咽下嘴裏的半塊點心，瑟瑟發抖地問：“柳青臣呢？”

鹿翁側目道：“被我扔進煉丹爐，再也出不來了。”

柳青源啐了一口，心道：“老怪物你騙誰呢？”

誠然，柳青源不敢這麽明著說，便道：“你若是有心抓我們煉丹，早在一百年前便煉成了。柳青臣說過，你是好人，不，你是好妖。”

鹿翁不再望柳青源，目光轉落到竹舍門外的石板路上。

一百年前，柳青臣帶著一只小青蛇從那裏傲慢自負地走到他面前，神情不善地咆哮道：“交出丹藥，饒你不死。”

話音剛落，鹿翁一掌便將那狂妄小妖給打出了竹舍。

自那以後，柳青臣便在竹舍周圍晃悠了將近一月，那個叫柳青源的小青蛇偷吃了鹿翁許多點心，叫他很是頭疼。

終有一日，柳青臣盜取鹿翁的丹藥，被鹿翁抓個正著。柳青臣揪著鹿翁死皮賴臉地哭嚎：“我不想讓柳青源死啊！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往日情景歷歷在目，鹿翁難得地低頭一笑，卻似在苦笑，他扭曲的面容讓這個笑看起來很是痛苦。

柳青臣換回了男子裝束，一身青衫俊秀清明，容顏完好，沒有一絲傷口。鹿翁給的藥，極是好用。

柳青臣也曾心生疑惑，鹿翁煉那些丹藥當真靈妙至極，為何他自己不肯用。

晃蕩了幾日後，柳青臣在一處僻靜的山洞裏落腳。夜幕後，他坐在一堆火邊，一手拿著樹枝撥弄著面前的火堆，火光映照著柳青臣白皙清秀的臉，只見他眉心的火蓮印越發紅艷，透著妖嬈。

不多時，柳青臣在火堆旁躺下，他凝望著漆黑一片的夜空，沒有月光，沒有星辰，耳畔，只有呼嘯而過的風。柳青臣緩緩閉上眼睛，他不可能睡著，他只是聽著風的聲音，想到柳青源。

“柳青源，我就要死給你看了。只不過這一次，我是真的要死了，可我不想讓你看到。”柳青臣睜開眼望著頭頂，此刻已是天雷滾滾，一瞬間周圍狂風四起，烈烈地吹著，像一頭猛獸在嘶吼咆哮，那陣仗，似要把這天都給撕破咬爛，穿過夜幕一口將柳青臣吞入腹中。

轟地一聲，第一道天雷劈了下來。柳青臣眼前一黑，撕裂身體的劇痛猛然襲來，他原以為這第一道天雷他還是受得住的，只可惜事與願違。柳青臣單膝跪地撐著想要爬起來，卻重重倒了回去，他眉心的火蓮印在這一刻紅得就要滴出血來。

“柳青臣，你敢忘了我。”那個清冷如霜的聲音再次想起，柳青臣還想試著從地上爬起來，可連動一下都難，只覺身體飄然地懸空著，不斷往下墜落，墜落。他想徒手抓住什麽，可周遭空空如也。這讓柳青臣生出一種自己都覺得可怕的念頭，絕望。

在失去意識前，柳青臣略有不甘地輕聲呢喃著：“你究竟是誰？我又為何要忘了你？”

江景衍趕到柳青臣身邊時，柳青臣已經昏了過去。他握著柳青臣的手，微微低著頭喊了一聲：“柳青臣。”

第二道天雷劈下來，江景衍生生替柳青臣受了。若是他再來得晚些，柳青臣此刻怕是早已灰飛煙滅。

第三道天雷劈下來，江景衍握著柳青臣的那只手輕顫了一下，有血蜿蜒著從衣袖滴下。

第四道天雷……

第五道天雷……

…… ……

狂風漸漸平息下來，江景衍無力地趴在柳青臣身上。而柳青臣更像是泡在血裏，那些血，都是江景衍流的。

江景衍撐著身體坐起來，他擡手朝柳青臣眉心的火蓮印撫去，他的手微顫著，最後無力地垂下。

柳青臣眉心的火蓮印，他解不了，更破不了。江景衍收回手，望了柳青臣一眼後便吃力地拖著一身傷離開了。他這個樣子，怎麽能讓柳青臣看到呢？

江景衍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佛陀山的，他沒能走回寒潭便咳出一口血，隨後便直直倒了下去。

故淵心生不安，子時尚未入睡，聽到這微弱的動靜聲後，他滅了房裏的燈便疾速往山頂奔去。

渭崖撞見師父匆匆忙忙出門，似有天大的急事。他不敢含糊，提了盞燈便跟了上去。

故淵第一個趕到，他聞到血的味道，卻不似人血的腥，而是透著一股極淺淡的香氣。他可以確定，腳下躺著的，是無心蓮江景衍。

故淵神色一僵，他蹙著眉頭蹲下身去查看江景衍的傷勢。恰在此時，渭崖提著燈趕到。借著這片光，一個披頭散發衣裳破爛渾身是血的江景衍撞進師徒二人眼中。

渭崖訝然，這是何人傷得如此重？但看師父的神情，他們該是相識的。

渭崖道：“師父，我這就背他下山救治。”

故淵伸手攔住渭崖，厲聲道：“渭崖你速速下山去。”

不等渭崖回應，故淵脫下外袍蓋在江景衍身上，然後動作輕巧地攬著江景衍便朝山頂的寒潭趕去。

此情此景，渭崖哪裏肯聽，他放心不下師父，便提著燈在後面一路跟著。

故淵來到寒潭便把江景衍殘破的衣衫悉數剝去，旋即將他放入寒潭之內。故淵救不了江景衍，他深知這無心蓮與天地同生，活了千萬年，縱然自己醫術了得，能醫治的也只是肉體凡胎，為今之計，只能盼這寒潭有用。

安置好江景衍後，故淵癱坐在寒潭邊，澀聲道：“江景衍，你要的佛陀花釀我還沒有釀出來，你可別死了。”

渭崖提著燈走近前來，故淵目光呆滯地朝渭崖望去，問道：“渭崖你怎麽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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